評論員李長需

被毀掉的文物，再也回不來了。

作為省級文保單位，寧武明長城因神達朝凱煤業長期越界開采、違規排渣、擅自開挖運輸通道，多處墻體坍塌和被攔腰截斷，文物本體遭受不可逆損毀。5月20日，寧武縣委宣傳部通報，已依法責令涉事企業停產整頓，對4名相關責任人以涉嫌非法采礦罪、損毀文物罪采取刑事強制措施，針對調查發現的監管部門履職不力等問題，紀檢監察部門正進行調查。

企業停產，負責人被抓，這動作看著力度十足，卻讓人高興不起來。因為這場令人氣憤的文物災難，從頭到尾都不是意外，而是一場完全可以避免的人禍。涉事企業破壞長城，并非是偶然的，而是長達四年的持續性惡意損毀。整個破壞過程根本談不上隱蔽違規，就是肆無忌憚的持續蠶食。

被破壞的明長城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當地的保護規則、監管邊界向來清晰明確。長城本體10米范圍是絕對保護區，向外200米屬于建設控制地帶，現場界樁、警示標牌全部齊全。文物、自然資源、屬地鄉鎮各有職責，但整整四年，沒有任何人出面叫停違規作業，沒有開展一次有效隱患排查，眼睜睜看著小破損拖成大災害，讓百年古跡徹底被毀。

企業敢這么無法無天，根源就在于基層文物保護掉進了“以罰代管”的致命陷阱。面對企業反復越界和持續違規，當地相關部門前后開出12次罰單，累計罰款超125萬元。表面看，處罰頻次不低，“治理”動作不斷，實際上這是完全在隔靴搔癢。對于利潤豐厚的露天煤礦來說，一百多萬的罰款根本不值一提，和違規開采帶來的巨額收益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反倒是這些罰款，非但沒有震懾住企業，反倒成了“合法保護費”。只要交錢，就讓企業覺得可以肆意越界、隨意破壞了。

比企業逐利妄為更可怕的，是整條監管鏈條的集體躺平與全面失靈。文物管護、礦山監管、屬地管理，層層都有責任、個個都手握職權，卻層層失聲、步步缺位。當地村民常年舉報，卻始終無人處置；路邊的保護界樁、警示標牌形同虛設，無人看管、無人維護；肉眼就能看見的毀墻、排渣、越界開采，監管部門只會一罰了之，從來不下令停產整頓、查封設備，更不會深挖背后的漏洞與隱患。

究其原因，還是畸形的政績觀在作祟。在部分基層干部眼中，煤礦是地方稅收主力和經濟抓手，能拉升GDP和帶動就業，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政績；而文物保護沒有直接經濟收益，屬于可松可緊的“軟任務”。為了短期的經濟利益，他們選擇對企業違規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用千年文脈的長遠價值，換取一時的發展數據。再加上基層熟人社會的人情包庇、監管失職幾乎零追責的懶政風氣，最終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文物是老祖宗留下的無價財富，不可再生，也無法復刻，毀了就是永遠的消失。寧武長城的坍塌，不是天災，而是以罰代管、監管缺位、作風松弛的人禍。如今追責企業、問責干部，只是最基礎的糾偏，遠遠不是終點。我們更應該反思的是，我們究竟該怎么做好常態化保護，才能不讓子孫后代遺罵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