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十七天大的嬰兒,正在我腦子里跟我說話。
而他說的內容是,后背有個硬東西扎著他。
我的視線落在他穿的那件嬰兒服上。
看起來極其精致的嬰兒連體衣,面料帶著絲綢般的光澤,領口和袖口繡著極其細密的暗紋。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估計比我三個月工資都貴。
后領。
硬標簽。
我的手不自覺地朝嬰兒的哭聲又拔高了一個調。
趙玲瓏被哭聲刺激得渾身發抖,抓著嬰兒床欄桿不肯撒手。
嬰兒的哭聲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峰,尖銳、絕望、撕心裂肺。
我一咬牙,伸手就去掀嬰兒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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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保鏢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我發疼。
趙玲瓏尖叫起來:"把她拉開!瘋了吧你!"
"讓我看一眼!"我喊了出來,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大,也比我預想的要急切,"就一眼!如果我錯了,你們怎么處置我都行!但萬一孩子真的只是被標簽扎了,你們現在不讓我看,是要眼睜睜看著他繼續疼嗎?"
整個房間安靜了一瞬。
沈老爺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低沉、沙啞。
"讓她看。"
保鏢愣了一下,看向沈老爺子。
老爺子的眼睛瞇著,盯著我,目光很重:"一個月嫂,敢在滿屋子人面前跟醫學主任叫板,要么是瘋了,要么是看到了什么。讓她看。出了事,我擔著。"
保鏢松開了我的手腕。
我的手腕留下了五道紅印,但我顧不上疼。
我轉身,小心翼翼地把嬰兒側過來,輕輕翻開他后領口的衣料。
那件精美絕倫的高定嬰兒服,領口內側縫著一枚標簽。
不是普通的布標。
是一枚純金的品牌標識,大約一厘米見方,邊緣做成了品牌標志性的盾形。
設計倒是精美,但那個盾形的尖角,銳利得像一枚微型刀片。
而嬰兒后頸最柔軟的那片皮膚上,已經被磨出了一道紅腫的擦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滲著細密的血珠。
新生兒的皮膚薄得像紙,這枚金屬標簽貼著他的后頸,每動一下就刮一下,刮了三天三夜。
我的手指都在發抖。
"看。"我把嬰兒后頸朝著所有人的方向,聲音有點啞,"不是神經衰弱。是衣領里的金屬標簽一直在割他的皮膚。新生兒不會說話,只能用哭來告訴你們他疼。他哭了三天,不是因為生病,是因為疼。"
房間里死一般的安靜。
趙玲瓏湊過來,看到那道紅腫的擦痕和細密的血珠時,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巴張著,發不出聲音。
沈老爺子走過來,彎下腰,看了一眼那枚純金標簽,又看了一眼孫子后頸的傷痕。
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再從慘白變成通紅。
然后他慢慢轉向李主任。
李主任的臉已經沒了血色,嘴唇翕動了幾下,擠出一句:"這,這個標簽確實容易被忽略,我檢查的時候主要關注的是神經系統指標,沒有仔細檢查皮膚表面。"
沈老爺子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更可怕。
我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主任身上,趕緊找了把干凈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金屬標簽從衣領上剪了下來。
然后把嬰兒翻回正面,用干凈的棉柔巾輕輕擦拭了他后頸的傷口,又給他換了一件柔軟的純棉貼身衣。
整個過程中,腦子里的聲音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啊,不扎了!不扎了!舒服了!嗚嗚嗚終于不扎了!那個姐姐太好了!本寶寶愛她!本寶寶要給她當干兒子!不對,本寶寶是沈家金孫,她應該給本寶寶當干媽!嗚嗚嗚不管了好舒服不疼了本寶寶要睡覺了。"
哭聲,在三十秒內,從撕心裂肺變成了抽噎,從抽噎變成了哼唧,從哼唧變成了安靜。
那個折騰了沈家上下三天三夜的嬰兒,在我懷里閉上了眼睛,小嘴巴吧唧了兩下,睡著了。
這一刻的安靜,比什么都有說服力。
趙玲瓏跪在地上,抬頭看著我懷里安睡的嬰兒,嘴唇顫了又顫,突然放聲大哭。
不是悲傷的哭,是又后怕又慶幸又自責的那種哭。
沈老爺子的拐杖杵在地上,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叫什么名字?"
"姜晚,"我說,"中介派來的實習月嫂。"
"今天起,你不是實習的了。"沈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板上,"你是我孫子的專屬月嫂。薪資翻三倍。談好再簽合同。"
管家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對上老爺子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保鏢收回了按在腰間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懷里的嬰兒吧唧了一下小嘴,睡夢中的聲音軟乎乎的:"這個姐姐手好暖,抱著好舒服,比之前那個噴香水的好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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