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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人簡介:彭小華,獨立學人,關系-交流研究者。長期關注死亡、臨終醫療等相關內容。著有《學會告別》,曾翻譯《最好的告別》《善終的藝術》等書。原標題《彭小華:她寫出了深淵,但沒有寫如何走出深淵——從養育、依戀與自殺敘事看李翊云作品》。
手機已經成為親子沖突的重要根源。它被廣泛認為奪走了孩子的注意力,也不止一位家長告訴我:手機簡直是孩子的命根子,為了保住手機,孩子可以六親不認。
學校和教師也苦手機久矣。這不只發生在中國,幾乎是全球性的困擾。近些年,社交平臺因青少年沉迷、心理健康受損等問題頻頻被追責、被起訴、被罰款,也引發不少人的支持和歡呼。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讀到一項關于美國學校禁止學生使用手機的研究。
這項研究由斯坦福、杜克、賓夕法尼亞大學和密歇根大學研究者共同完成,由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發布。
研究比較了使用 Yondr 上鎖手機袋、實行嚴格禁令的學校,和人口結構相似但限制較寬松的學校。研究覆蓋2019年至2026年,涉及4萬多所學校,資料包括考試成績、出勤、紀律處分、GPS手機信號數據和師生問卷。
結果顯示,嚴格禁手機確實明顯減少了學生在校使用手機,教師也感到課堂分心減少;但禁令并沒有立刻提高考試成績,也沒有明顯改善出勤率和學生對網絡霸凌的感受。實施初期,停學處分一度上升;后來這一問題逐漸減弱,學生主觀幸福感有所改善。
聽起來,禁止手機有效。
我對這項研究的理解是:禁手機有用,但它不是教育的全部。它能改變環境,卻不能自動生成自律。以治水喻之,這仍然是“堵”的策略,有效,但不能單獨解決根本問題。
手機對校園生活的影響嵌在同伴關系、社會比較和群體規范中。大家都在刷、聊、回消息,一個孩子不用手機,反而可能擔心自己被排除、錯過了什么。當大家都不能用,手機的社交收益下降了,比較和錯過感也減少了。禁手機的積極效果,我認為很大程度上是社會性的:它改變了整個學校的場域。
我理解學校的做法。但教育若只停留在沒收、禁止、鎖起來,我覺得還不夠。
孩子終究要進入一個誘惑始終存在的世界。真正的自由,不是外界沒有誘惑,而是在誘惑存在時,一個人仍然知道自己要什么,能夠管理自己的時間、注意力和生活方向。
這也是我在青少年咨詢中更看重、一直在做的:幫助他們學會主動管理手機,主動管理時間和注意力,獲得真正的自由和自主,而不是被外部環境裹挾。
以近日與我交談的一位高中少年為例。他因為成績下降、臨近考試,還沒有做好準備,心里慌亂、焦慮,自我評價很差。談到學習安排時,他說放學后本來有5個小時屬于自己,但睡前常常把很多時間用在手機和視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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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助地說:“我停不下來。”他認為今天的平臺和資本就是以獲得人的注意力為目標,設計的短視頻讓人愉悅,持續推送,因此令人依賴。他還提到《誰偷走了你的注意力》,用來說明問題不在他,而在于平臺、資本、短視頻和手機。
我同意外部誘惑確實強大,但也提醒他:正因為如此,人更需要負起責任,保持覺察,主動管理自己的時間和注意力。
我和他討論的是:如果你真的想把更多時間精力用在學習上,可以給自己規定手機使用時間,到時間就停;必要時,可以主動把手機鎖起來、關掉,或者主動請父母幫忙保管—-而不是由父母強制收走。
為什么?
如果父母強行收手機,孩子容易體驗為被控制,就會像過去一樣爭吵、反抗;但如果是你為了自己的目標,主動請父母協助,那就不是被動服從,而是在行使自己的主體性和選擇權。
第二天晚上媽媽反饋,當天孩子沒有帶手機去學校;回家后,主動和媽媽協商,把游戲電腦收起來,換取一周內兩次點自己想吃食物的機會。晚上,他和媽媽一起學習、做作業。
一個又一個類似案例讓我更確認:真正重要的不是把孩子“管住”,而是幫助孩子慢慢學會管理自己。外部規則可以是支架,但不能替代人的成長。
學校禁手機,可以讓課堂重新安靜,讓課間重新有交談,讓孩子暫時從過強的刺激和群體裹挾中退出來。但教育不能止于支架。好的教育,既要減少不必要的誘惑,也要幫助孩子理解自己:我為什么想拿起手機?我是在放松,還是逃避壓力、無聊和挫敗?手機給了我什么,又拿走了什么?
禁止手機,可以改變環境;培養自控,才是在培養人。教育的目標,不是培養只能在無誘惑環境中表現良好的孩子,而是幫助孩子在誘惑始終存在的世界里,逐漸擁有內在的自控力、主動性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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