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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伙食費80元的奶牛產的奶，在誰的工廠里變成預包裝產品？

在中國乳業，自有牧場和工廠幾乎是頭部品牌的標配，用以保障奶源品質、提升供應鏈穩定性并構建核心競爭力。靠“認養”概念攪動中國乳業江湖的認養一頭牛，卻走了一條不同的路：它極力講述“養牛”的故事，宣稱擁有10座牧場、奶源自給率超過95%，卻把相當一部分“做奶”的環節交給了別人。

2025年，認養一頭牛營收突破70億元，同比增長約40%，增速在乳制品行業中頗為亮眼。從純牛奶起家到覆蓋低溫奶、奶粉、冰淇淋等多個品類，這家“網紅乳企”儼然一副全產業鏈巨頭的姿態。然而，《消費者報道》記者統計和分析了59款產品發現，其奶粉、低溫奶、冰淇淋幾乎全為代工生產。

70億營收背后，那些擠出的鮮奶究竟在誰的工廠里變成預包裝產品？

01.

“地產商”變“養牛人”

創立“認養一頭牛”之前，創始人徐曉波從事房地產和建材行業。2012年，他想從香港給兒子帶回8罐奶粉，因不了解限購政策被海關查扣并問詢，激發了他轉行創辦乳制品企業的想法。

此后兩年，徐曉波考察了7個國家超100個牧場。2014年，他斥資4.6億元在河北省故城縣建起第一座現代化牧場——康宏牧場，此后牧場數量持續擴張。養了兩年牛后，2016年，“認養一頭牛”品牌在杭州正式成立。

品牌誕生當年，徐曉波聯合財經作家吳曉波推出了兩篇爆款文章：《地產老炮消失三年，只為做一杯好牛奶》以及《你用四塊錢買牛奶，他卻要花五億做一杯好牛奶》，“認養一頭牛”迅速走紅。同年底，認養一頭牛推出“牧場共建人”計劃，喊出“喝牛奶不如認養一頭牛”的口號，用戶支付2999元可獲得奶牛認養權，投入1萬元可成為聯合牧場主并享受經營分紅。這套新鮮的營銷模式幫它快速打開了市場。2020年，認養升級為云認養、聯名認養、實名認養三種形式，用戶可以通過手機觀看牧場動態及直播。

營銷之外，認養一頭牛的品牌定位同樣別具一格：“不是一家賣牛奶的公司，而是一家為用戶養奶牛的公司”。它還提出“五好奶牛”概念，即吃得好、出身好、心情好、住得好、工作好。具體來看，奶牛每天伙食費約80元，邊聽音樂邊擠奶，定期做“SPA”和藥浴，每年休假約60天，牧場還配有“產房”與“月子中心”。

品牌宣傳的“五好奶牛” 圖源：認養一頭牛官網

“奶牛養得好，牛奶才會好”的廣告語，配合“透明牧場”的敘事，精準擊中彼時中國消費者對乳品安全的焦慮，為品牌迅速積累了原始流量。2017年后，認養一頭牛順勢拿到美團龍珠、德弘資本、KKR、鮮豐水果、古茗等機構的投資。

但動聽的資本故事背后，是骨感的現實。據認養一頭牛2022年7月向上交所遞交的招股書，2020年，認養一頭牛純牛奶和酸奶的自有產量占比分別僅為8.2%和4.1%，超過九成的產品依賴外協加工。換句話說，在品牌正式運營的前四年里（2016-2020年），其核心產品幾乎全部依賴代工。

圖源：招股書

面對質疑，認養一頭牛曾解釋稱，與光明乳業、君樂寶等企業合作代工的模式，“系乳制品行業常見生產模式”。

但“常見”不等于依賴。以頭部乳企伊利、蒙牛為例，由于其外協加工費用占成本比例極低，通常低于財務報表單獨披露的重要性標準，因此往往不在財務報表附注中單獨列示。即便是明確披露存在委托加工模式的地域性乳企燕塘乳業，外協也主要用于旺季產能補充及特定非核心產品線，其外協成本占比同樣相對較低。

認養一頭牛的產能轉折發生在2021年。隨著山東生產基地產能釋放，純牛奶、酸奶的自有產量占比大幅提高，外協比例分別降至36%、35%。不過，據其官網信息，認養一頭牛目前擁有10座牧場、奶牛存欄數超10萬頭，奶源自有率超過95%，乳制品加工廠卻只有2座——養殖端的高自有率與加工端的產能瓶頸形成鮮明反差。

圖源：認養一頭牛官網

02.

59款產品分析：奶粉、低溫奶、冰淇淋生產幾乎為“外包”

盡管自有工廠產能有限，認養一頭牛迅速搭建起覆蓋常溫奶、低溫奶、常溫酸奶、奶粉、冰淇淋等多個品類的產品矩陣。僅純牛奶一項，就有A2β-酪蛋白、4.0g蛋白、娟姍、低脂等多種細分規格。這些產品在電商平臺上長期霸榜，成為了許多家庭日常飲用的選擇。

認養一頭牛部分產品 圖源：認養一頭牛官網

《消費者報道》梳理其旗下各款產品的實際生產商信息后發現，“替用戶養牛”的理想敘事，與產品背后的供應鏈現實之間，存在不小的距離。

在14款常溫奶中，絕大部分產品的實際生產商為故城縣豐農農業發展有限公司與山東認養一頭牛乳業有限公司，部分產品的生產還涉及滄州君樂寶鄉謠乳業有限公司、元氣森林（湖北）飲料有限公司、天潤齊源乳品有限公司。

企查查顯示，故城縣豐農農業發展有限公司（下稱“豐農農業”）成立于2014年，是由故城縣益民農業發展有限公司全資控股的國有獨資企業，法定代表人為王程宇。值得注意的是，其注冊地址與認養一頭牛（衡水）乳品有限公司完全一致。后者成立于2022年，由認養一頭牛控股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全資持股。

企查查顯示，在實際運營模式上，豐農農業承擔了年產18萬噸液態奶項目的全部投資建設，項目總投資6.3億元，占地112畝，配備6條進口液態奶生產線。這一模式可概括為：國有平臺投資建廠，品牌方全資子公司承租運營。地方國有資本負責重資產投入，品牌方以輕資產方式介入，有效控制了自身資本開支。

另一家生產商——山東認養一頭牛乳業有限公司則由認養一頭牛控股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與臨沂華星企業管理有限公司共同出資設立，雙方持股比例分別為51%和49%。

11款常溫酸奶產品中，有4款產品的生產商除山東認養一頭牛外，還涉及君樂寶旗下的江蘇君樂寶乳業有限公司、君樂寶乳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和石家莊永盛乳業有限公司。

企查查顯示，認養一頭牛直到2022年5月才推出首款低溫產品。官網信息顯示，認養一頭牛的低溫奶系列僅包括娟姍牛乳、4.0高鈣牛乳、牛乳、A2β-酪蛋白4種類型，部分類型有不同規格，保質期普遍在18天左右，均為高溫殺菌乳。

《消費者報道》統計認養一頭牛低溫奶系列產品發現，4款產品的委托方（品牌方）均為杭州認養一頭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生產方則全部交由江蘇一鳴食品有限公司代工。這意味著，認養一頭牛目前的低溫奶系列產品，在生產端幾乎依賴“外包”模式，尚未實現自建工廠的自主生產。

“代工”的情況同樣反映在奶粉品類上。據《消費者報道》不完全統計，奶粉系列產品多達19款，覆蓋從兒童、學生到中老年、全家的全年齡段消費群體，且產品品類高度細分，脫脂、高鈣、免疫球蛋白、A2β-酪蛋白、乳鐵蛋白、DHA、益生菌等不同營養概念均有對應的細分產品線。

然而，奶粉產品線看似十分豐富，實則主要依賴君樂寶和貝因美代工。在9家生產商中，3家隸屬于君樂寶，6家為貝因美旗下。

杭州貝因美母嬰營養品有限公司是認養一頭牛奶粉系列產品最主要的代工廠之一，出現在12款奶粉的生產商名單中；黑龍江貝因美乳業有限公司出現在9款產品中，以“黑土限定”系列為核心專屬代工產品線。企查查信息顯示，黑龍江貝因美乳業有限公司等均為貝因美股份有限公司旗下子公司。其中，杭州貝因美母嬰營養品有限公司為貝因美控股60%的控股子公司，其余多為全資子公司。

君樂寶體系的產品覆蓋則主要集中在學生奶粉、中老年奶粉和營養奶粉等品類。其中，旗幟嬰兒乳品股份有限公司是君樂寶乳業集團的控股子公司（君樂寶持股71.36%）；河北君樂寶君誠乳業有限公司、石家莊君樂寶太行乳業有限公司亦同屬君樂寶旗下。

冰淇淋產品線也延續了這一模式。在《消費者報道》統計的11款冰淇淋中，“認養一頭牛”的冰淇淋產品均為浙江認養一頭牛冷凍食品科技有限公司委托生產，生產商包括南京志力成食品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天鷹聚能食品有限公司、瑞滋士食品（浙江）有限公司。

03.

代工版圖擴大，品控鏈條如何抵御壓力？

從認養一頭牛的全產品線生產商布局來看，其常溫奶和常溫酸奶已基本實現以自主工廠為主、部分代工為輔的生產格局。但在低溫奶、奶粉和冰淇淋三大品類上，品牌方的策略明顯傾向于完全的外部代工。“輕重資產搭配”本身并無不妥，但隨著代工廠環節的增加，品控鏈條被拉長，對品牌方的監管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一名乳制品行業人士對《消費者報道》記者指出：“乳制品行業里，代工其實挺常見。很多乳企會根據自己的奶源分布、區域產能等實際情況，采取代工生產模式補充生產能力。代工不一定就會導致安全問題，關鍵看品牌方對代工廠的監管力度。但是，代工廠一多，品控鏈條就被拉長了。鮮奶從牧場拉到代工廠灌裝，再經過倉儲物流送到消費者手上，品控體系要覆蓋每一個代工廠的不同標準。如果品牌方在駐廠質檢、統一標準上投入不夠，確實可能導致某個代工廠的批次出問題。”

《消費者報道》在電商平臺上發現，認養一頭牛部分產品在宣傳頁面中強調使用自有牧場奶源。例如，4.0純牛奶（200mL）奶源來自GAP認證牧場，認證證書中的“河北波波牧業有限公司”正是認養一頭牛旗下企業；又如哞星人A2β-酪蛋白兒童純牛奶（200mL），同樣宣傳“A2β-酪蛋白產業鏈全程自有”。

圖源：電商平臺

認養一頭牛官方客服回復《消費者報道》記者稱：“目前，A2和娟姍系列產品的原奶全部來自自有牧場，其它系列產品的部分原奶來源于自有和聯營牧場，部分原奶來自國內高質量原奶供應商，如澳亞等。”也就是說，認養一頭牛的奶源實際上包括自有牧場、聯營牧場和其他原奶供應商。

然而，這一輕資產模式并非沒有挑戰。黑貓投訴平臺上，截至2026年5月21日，涉及認養一頭牛的投訴信息達1165條，投訴內容主要集中在產品受潮結塊、粉質不均勻、包裝鼓包或漏氣、有異物、有異味，以及商家在問題發生后未能提供合理解決方案等方面。同時，全國12315消費信息公示平臺上，包含“認養一頭牛”字樣的全國公示信息也達677條。

圖源：黑貓投訴平臺、全國12315消費信息公示平臺

從供應鏈格局到產品品控，仍有諸多疑問等待品牌方給出更清晰的回答。圍繞自有產能與代工比例、代工模式下不同工廠的產品品控一致性等問題，《消費者報道》記者日前聯系了認養一頭牛方面。截至發稿，企業尚未作出任何回應。

作者：三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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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肖道

制圖：Judy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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