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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洪波:飛翔在高原︱第一次坐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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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在思茅,我決定坐一次飛機,用一個士兵的有限積蓄,體驗了飛行的滋味?!?/strong>


高洪波,1951年12月出生,筆名向川。兒童文學作家,詩人,散文家。曾任《詩刊》主編、中國作協副主席、中國作協兒童文學委員會主任。先后出版過《大象法官》、《鵝鵝鵝》等20余部兒童詩集;《波斯貓》、《醉界》等三十余部散文隨筆集;《鳥石的秘密》、《漁燈》等20余部幼兒童話;《鵝背馱著的童話——中外兒童文學管窺》、《說給繆斯的情話》等4部評論集等。作品曾獲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五個一工程獎”、國家圖書獎、莊重文文學獎、冰心獎、陳伯吹獎、中國少兒出版社“金作家”等獎項。

平生認定的快意事頗多,但到云南出差(時髦叫“旅行”亦可)則是快意之最。走云南,或套用肖華將軍名著《長征組歌》中的一闕,曰“入云南”,水路沒有,要么陸路乘火車,走成昆線或黔桂線,緊趕慢趕,也須三天兩夜,鉆過數不清的山洞涵道,忽明忽暗、爬山越嶺,火車累得喘氣冒煙,你也跟著累。陸路走不成,唯一進入云南的通道只有選擇藍天白云,三個多小時的飛機,坐上去看一場電影,吃一頓快餐,再讀幾份報紙,從舷窗外一探頭,到了。因此,近年間我“入云南”,選擇的方式非飛機莫屬。

不久前應紅塔山筆會之邀,與一批作家到云南采風,乘了四次飛機,遇到兩件很有趣的事,至今想來還記憶猶新。

第一件是從北京到昆明,登機后遇到一位后艙乘務員小趙,她幫我們安頓坐下,又替一位作家找到放行李的位置,隨后開始分發報紙,贈送紀念品。當她稍有閑暇時,坐在我們對面,我向她打聽一位老戰友的女兒,一問,還真巧,與她同時學習空中服務專業,同住集體宿舍,只是今天沒能同飛。

小趙是個性格溫和的昆明姑娘,我問起她們的生活和工作,她都一一細聲細氣地回答,兩只大眼睛忽閃著高原女孩的神韻,像一頭小鹿般健康快樂。分手時我們道一聲再見,小趙答應把我的問候帶給老戰友的女兒,問她還飛嗎?她說馬上飛廣州,夜航,然后可以放一天假休息。原來“空姐”的生活是十分緊張的,在我們看來一趟很辛苦的飛行,對于她們則不過是半個工作日而已,而且忽南忽北,真如一只候鳥。

告別小趙,直奔玉溪。臨出艙門時她說道:“歡迎回來時再乘坐我們的航班。”這種概率在我看來僅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故而不免有幾分悵然。九天后我們自昆明返京,買的是前艙機票,登機后還沒落座,一位空中小姐笑吟吟地迎面過來,不是別人,正是小趙!百分之一變為百分之百,而且巧的是上次她分管后艙,此次她照料前艙,連汪曾祺和雷達看到小趙,都驚詫起來,實在是太巧太巧了。

一回生二回熟,熟人小趙一路上對我們一行人關懷備至,在贈送旅行紀念品雪茶時,她專門給我和汪曾祺老人增加了一盒,這在小趙來說,是很難得的情意。萍水相逢,云天之隔,入云南竟然兩次遇到同一個乘務員小趙,而且得到她真誠的照料,偶然還是必然?一時竟有些糊涂起來。

從昆明到西雙版納,往返兩次飛行,也有一件有趣的事。到西雙版納時,飛機誤點兩個多小時,好不容易盼到登機,大家紛紛落座,此時我才知道這趟航班并不對號入座,這是我乘飛機經驗中首次遇到。坐定,鄰居是一位年輕姑娘,從臉型上看是少數民族,便與她聊天。才知道這姑娘果然是愛伲族,叫素雪,漢名叫車美蘭,現在是一家旅行社的導游小姐,22歲。問她到昆明辦什么事?素雪慢悠悠地說去會男朋友。我問她男朋友做什么工作?她說做生意。又說是在西雙版納相識的,他人很好,趁元旦放假,約她飛來昆明相聚。

素雪很健談,這大概與她導游的職業鍛煉有關,說起愛伲習俗,素雪一笑,說我22歲的年紀,是寨子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聽到“老姑娘”三個字,再看一眼身旁這俏麗的素雪,我也感到某種荒誕,但在昆明小伙子眼中,我相信素雪注定是富有青春魅力的。

從昆明飛西雙版納,40分鐘的航程,一起一落間,抵達了目的地,素雪熱心地介紹了當地最好的傣園大酒店,祝福我們旅行愉快。而她絕對想不到自己空中旅行約會行為給予我的震撼,我從素雪身上看到了西雙版納巨大的變化,我相信自己走下飛機后,看到的將是一個陌生的城市。

1975年,即22年前我曾以解放軍炮兵排長的身份來過西雙版納,素雪當時或者剛剛降臨人間,或者還未出生。我與一位營部的王副教導員,從昆明乘長途公共汽車,住過新平揚武鎮、墨江縣通關旅館、小勐養,四天后才走到允景洪,在我舊日的日記里,記下了乘長途公共汽車的喧囂、小旅館的臭蟲和三分錢買一枚芒果吃的感受,還記下了一個5歲的四川小姑娘龔小蘋跟姐姐到邊疆的故事。

這批日記目前僅停留在我的日記本里,我想在這篇小文中摘記兩章,一章是首到允景洪的印象,以與22年后做一個比較,另一章則是平生首次乘飛機的感觸,以扣本文的題目。

日記之一:允景洪 五月二十日 記于客車站

大清早,可能是七點半鐘吧,我們離開留宿一夜的小勐養,向金色的允景洪駛去。一路上,大家興致勃勃,公路旁一陣陣濃郁的香味向車內襲來,讓人心曠神怡,一位上海知青不斷地吹著口哨,又是學鳥叫,又學小孩哭,最后還吹出蟋蟀的鳴聲,逗得人們捧腹大笑不止,這小子真是活寶一個。

九點左右,車從瀾滄江大橋駛過,只見江水浩渺,無數小船游弋江心,在這條著名的江畔,邊防站檢查了一次證明。車子又向前行駛了幾百公尺,抵達了我們朝思暮想的黎明之城——允景洪。我們拎著提包走在馬路上,只見一群群的傣家人,包著頭帕、挑著擔子在田間勞動。路邊是木制的小樓,代替傳說中的竹樓。一眼望去,路兩旁全是高大的油棕,整齊地向前延伸,猶如大城市的林蔭大道一樣,真是明目張膽的出類拔萃!

住旅店沒指望,要到下午二點半才上班!在肚子的催逼下,我們在一家小鋪里買了一斤半米糕,大模大樣地蹲在馬路上,用手捧著香甜無比地大吃起來,不知是米糕味道好還是餓極了,總之不一會兒就把米糕吃得一干二凈,它成為我們抵達西雙版納的第一頓美餐。

剛吃完米糕,有位大嫂端一個大缸子從飯店走出,她興沖沖地告訴我們:飯店開門了,在賣麂子干巴!這可是十分誘人的山珍野味,盡管飽得要命,我還是買了一元錢的炒干巴,買了兩瓶啤酒,問一下服務員,說不是麂子干巴,是馬鹿肉。就著啤酒大嚼鹿肉,很有一番風味。王副教導員談起了1965年在滇西駐防的經歷,這類野味他沒少吃,甚至還吃過熊肉。

吃完鹿肉喝光啤酒,我們走向西雙版納軍分區,這個軍分區是去年才成立的,一切都在基本建設中,包括招待所在內。服務員為我們安排了住處,是一間放了十多張床的大竹樓,屋頂是茅草,陽光從草頂棚上漏進來,不知下雨時會怎樣?我們是今天第一批客人,安排在1號和2號床鋪,放下東西,一身輕松,我們商量一下,決定不洗臉不洗澡,先上熱帶作物研究所看看。一位熱心人指點了路徑,原來距離很近,穿過橡膠林就到。

一排又一排高大的橡膠樹,每株樹上掛著一個白磁碗,碗里盛著珍貴的乳汁。這片橡膠林望不到邊際,樹高幾丈,一尺來粗,整齊有序地編著號。順手扯一點余膠,捏在手指中成一小粒,感覺很好玩。

穿過橡膠林,又見到一個油棕園,涼風習習,頭上好像有動靜,只見幾丈高的一棵油棕上,有個孩子正爬在上面采集果實,下面還有幾個孩子吃得津津有味,據說油棕果用火燒著吃更香。

有一個電影叫《在西雙版納的密林中》,影片第一個鏡頭拍的油棕就在這里,是很美麗的熱帶植物。

再往深處走走,到處是茅屋和草棚,工人們的生活是比較艱苦的。一棵很粗很高的大樹下,站著幾個成年人,他們拼命甩著一根木棒,向樹上的果實拋去,想打落什么東西,一問,才知是芒果樹。

走馬觀花游覽熱帶作物研究所,已經筋疲力盡,幾乎不能自持。勉強走進百貨公司,靠電風扇的涼風,才稍稍恢復了一點精神。在一位傣族售貨員手中,我買了兩打淡藍色的信封,一對最好的封閉式護膝。下得樓來,突然發現一位面熟的軍人蹲在蔭涼處,湊近一看,竟是駐扎在悠樂山中的戰友,不禁喜出望外,原來他們進城買肉拉魚,聽他講了一下最近發生的幾件驚人事件:四連長和一排長遇到一條大蟒蛇;可怕的、無孔不入的旱螞蝗等,馬上決定不住允景洪,搭車回部隊,因為這里交通太不方便。

沒成想又出了一樁麻煩事:我的行李今天沒能及時托運到景洪,估計要明天才到。只好先回連隊住下,過幾天再來取行李。本想在這黎明之城住上一宿再走,再寫幾封蓋有“西雙版納”郵戳的信,看來沒有指望了,只能停留半天。

現在是下午四點鐘,拉魚的車還沒到,抓緊時間坐在一段木頭上記完這段日記。此時允景洪的驕陽烤得人受不住,氣候潮濕又悶熱,可我終于來到了西雙版納,雖說百聞不如一見,你還是美麗的。唯一的遺憾是水果一無所有,令人失望。


記下日記的數分鐘后,我隨戰友們趕到基諾洛克分社,參加穿林訓練,這期間我們駐扎在一座山坳中,面對古木青藤、亙古深山,憑青年軍人的熱血與朝氣,很是干成了幾件大事。可惜我沒有參加完全部訓練過程,三天后又受命返回昆明,在思茅,我決定坐一次飛機,用一個士兵的有限積蓄,體驗了飛行的滋味。

日記之二:思茅候機時 星期六 多云

這里是思茅候機室,周圍是“高貴”而焦慮的客人,他們和我一樣,都盼望著能在幾小時后出現在遙遠的春城昆明,西雙版納的生活,昨天、前天、更前一天的情景,一幕幕在腦海里過電影,沒有比這些閃光的生活鏡頭更吸引人的了。

前天的穿林訓練,我和一群有線兵出發了,那是早晨八點鐘,由于下過一場夜雨,老林里出奇地涼爽。我們選擇唯一的途徑是一條山洪沖刷成的河床,它隱藏在深深的谷底,一股水流曲曲彎彎地淌著,四處是腐爛的樹葉、竹枝,還有仆倒在地的巨大的原始樹木。由下而上,我們小心翼翼又疾速地前進,向上攀登,有線班長王平走在最前面,張玉良連長領著我緊緊跟隨,身后則是參觀示范表演的全軍各師的炮兵干部。

這條“路”除了鋪滿青苔,坎坷不平外,還生長著大量的可怕小生物——旱螞蝗。出發前我找到一副綁腿,結扎停當,所以不大顧忌它們,待到鉆出山溝,開始爬一個四十五度的陡坡,到處是飛機草和雜樹叢,低頭看路,抬頭看山,手腳并用,汗水濕透了軍衣。上到山頂,獵狗在下邊狂吠,以為碰到什么大動物,我們快速下山,不,應該說是“滾山”,好幾次從兩丈高的地方直挺挺地滑下來,褲子沾滿了泥巴,手表也擦壞了。下了一個坡,又是一座突兀的高峰,約有六七十度的銳角,仰頭望去,叫人頭暈目眩。我和曹副參謀長決定不再跟上,沿山溝往回走,這時眼睜睜地看到草葉上的旱螞蝗成批地向腿上襲擊,處死了幾個,回到宿營地,把衣服洗了洗,感到從未有過的舒暢和愉快。

晚上,在昏暗的燈光下下象棋時,王副教導員告訴我,團里拍來電報、打來長途電話,要我火速歸隊,明天一早就動身。于是戀戀不舍地告別悠樂山,這已經是第二天清早的事了。一輛軍車送我到小勐養,也巧,剛出山就碰到景洪開往昆明的班車,下了軍車上班車,昨天下午三點,來到邊疆城市——思茅,也就是我即將乘飛機的地方。

飛機票特別難買,幸得和一位地方干部同往,他叫趙春洲,路南人,在景洪任宣傳部長,通過他的關系買到一張機票。然而氣候變化無常,今天已推遲起飛四個多鐘頭,口袋中只剩六毛錢,今天若走不成,我可真叫山窮水盡了。

浪漫的旅途生活,處處是意想不到的事……

五月二十四日 記于思茅

那次乘的是蘇式小飛機,二十五個乘客,每人攜帶物品不準超過五公斤,安全檢查很寬松,主要是卡行李的重量,超一點都罰款,很嚴格。由于我沒有什么行李,還幫一位陌生的漢子拎了一包東西登機,他好像是探親回內地的干部。

之所以在我的日記開頭用“高貴”的客人一詞,因為乘飛機在當時是一種昂貴和特殊的享受,不像現在這樣隨意和大眾化,我傾盡旅費想感覺的,除了迅捷,就只是飛翔時的那種鳥瞰大地的快意,結果我達到了目的,如果不是鄰座的一位婦女拼命嘔吐使人感到有幾分煞風景的話。我記得那次乘飛機是對號入座,沒有ABC之類的洋碼,有點像今天的電影院的座位排列,座位也很窄小。

也許是人到中年,我飛翔在高原的感覺,竟沒有想象中的激動和興奮,心中平靜如水。22年后重返景洪,眼前分明是一座全新的城市,昔日記下的那小飯鋪、商店和擁有高大芒果樹、油棕林的熱帶作物研究所,早不知被時代的快車甩到了哪里?人不能同時踏入同一條河流,22年后的我踏入的,也不是同一座城池,盡管標有“西雙版納”的徽記。

那么,對于素雪和“空姐”小趙而言,她們22年的歲月與景洪的變化同步生長,我的陌生恰恰是她們的熟識,故而她們沒有心理落差,但對我而言,西雙版納,那已消逝的歲月,卻還立體地存活著,當我翻檢塵封日記的同時,自然不可避免地翻閱了記憶的檔案。而且奇怪的是,記憶中的西雙版納更清晰和凸突鮮明,盡管現實中的黎明之城充滿活力、充滿誘惑,那木雕大象與翡翠寶石,那大象皮帶與蝴蝶標本,那熱帶植物園與民族風情園,以及無盡的水果、眾多的小吃,還有旖旎的傣家舞樂,足以構成終生難忘的印象。我卻固執地認定:這不是我的西雙版納。

我的西雙版納,隱藏在深深的悠樂山中,在古木青藤與亙古的幽靜中、在汩汩的溪水和柔軟的落葉下,哼唱著屬于自己的謠曲。


一種極典型的個人情感,與本文飛翔的話題無甚關聯,但我相信如果愛伲姑娘素雪讀到這篇散文時,她一定會附和我的看法。或許,還能為她的導游故事增添一點新鮮的話題。她是個口才很好的姑娘,尤其是普通話講得好,不仔細聽,真不敢相信這是個曾經刀耕火種的愛伲人的后裔……

(1997年初稿,2026年5月改定)


編輯|張 薇

校對|李季威

審核|程 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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