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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10月20日至26日，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海戰即萊特大海戰，在菲律賓附近橫跨上千里的廣大洋面上進行，以日本帝國海軍的徹底慘敗告終。而就在10月27日，日本本土突然冒出一絲“歌舞升平”的氣息，當天在東京臨時公會堂即歌舞伎座，舉辦“軍人援護邦樂舞蹈新作獻納發表會”。而在萊特大海戰打響的10月20日，打倒了東條政權的小磯國昭還在日比谷公園舉辦所謂“米英擊滅總決起大會”，叫囂“日本是神國所以到關鍵時刻會有天佑神助”。

1、軍國主義的音樂

這個在“天佑”全無、大慘敗之后舉辦的“軍人援護邦樂舞蹈新作獻納發表會”，是由社團法人大日本藝能會、邦樂協會、長歌協會、三曲協會、日本舞蹈協會主辦，軍事保護院、情報局、東京都、恩賜財團軍人援護會協辦。顯而易見，表演內容涉及日本傳統樂器演奏、歌曲演唱、曲藝、舞蹈等，堪稱一大盛事。不過，這個發表會的節目單上沒有印刷基本信息，例如開場和閉幕的具體時間、座席位置、人場費用、觀眾人數等。

顯然，這也是出于“戰時防諜”的考慮。

查1944年10月27日至28日的日本報紙，對于這場盛大的文藝演出沒有任何報道。

這些作詞、作曲、演奏表演者，都是當時日本文藝界代表性的人物。例如《奮起一億》的作詞者舟橋圣一是小說家和文學評論家。

舟橋圣一出生于1904年，戰爭時期年紀還不大，他戰后在《小說新潮》上連載的《藝伎夏子》系列，還有《雪夫人繪圖》等，是“婉約”乃至帶色情特色的。

1944年，舟橋圣一寫了以下歌詞：

茲有大東亞御軍激戰正酣，正是一億國民奮起之時。團結一心踏上征途，手挽手肩并肩，只為大君而死。此時敵軍起反攻之勢，登陸南島，皇軍即刻迎擊而敵勢亦不可輕侮。英勇呀，斬肉突擊，雄壯呀，越過戰陣，如萬里之潮濤，回旋，往復。
當此之時誰敢奮起，一億國民皆無退卻。這位老爺爺，那個小孩子，就算還在母親背上，一起奔赴戰場吧。此正當時，全員奮起，斬斷秀發，撕去長袖，奉獻祈禱，溫柔賢淑守婦道，不脫道德之約束，正是大和撫子應有之姿。
狂風席卷天地，光芒照耀海原，氣宇軒昂，滅亡千萬之敵，讓日之丸御旗高高矗立在滄海之上。敵人都化為水中死尸，歡呼雀躍吧，敵艦全部擊沉。百戰勇士將回鄉，這位老爺爺，那個小孩子，還有抱著吾兒的愛妻，將在那一日梳理黑發，舉起慶賀之杯。在那一日到來前，戰斗吧，一億國民皆奮起。

《奮起一億》是一首典型的日本戰時歌曲，除了鼓動軍國主義狂熱情緒，沒有其他意義?！澳莻€小孩子，就算還在母親背上，一起奔赴戰場吧”的唱詞簡直瘋狂。這就是戰時的舟橋圣一，一位在戰后用“風花雪月”迷住無數讀者的文學大師。

他在戰后名氣巨大，《日本近代文學大事典》的編纂者完全無視這段歷史，在1976年去世的舟橋圣一的人物簡介條目中寫道：“他在戰時并未參與到時局......”

舟橋圣一只是沒去當兵，也沒有參與軍部或政府的具體事務，但不參與時局是談不上的。除了在1944年創作了《奮起一億》這種充滿血腥味的作品，他還在1943年出版了《萬葉集故事》一書，前言一開頭就說:

大家也知道，如今日本正在進行一番無比壯大的事業。正在此時，日本正將敵軍美英從大東亞各地趕出去，真正的大東亞很快將建立起來，因此要拼命戰斗。為贏得這場大圣戰的勝利，無論是成人還是孩子都必須貢獻力量，為皇國一心奉公。特別是背負著日本下一個時代責任的少年國民，你們必須成為更為強健而勇敢的戰士，鍛煉你們的身心。為此，這本《萬葉集故事》正是為了你們心靈的錘煉而編纂的，希望你們用心閱讀。

這番話不像是一位書籍作者向讀者介紹自己的作品，倒像一位國民學校的訓導主任向學生嚴肅訓話。

《萬葉集》是日本最早的詩歌總集，辭藻非常優美，確實是日本傳統文學的開山之作，但其中的詩歌都是有關生活雅趣、山川美麗或者人情戀愛之類，無論如何，難以令人聯想到“東亞大圣戰”。但在舟橋圣一看來，讓小孩子學習日本傳統文學就是鍛煉心靈，就是為今后成為“勇敢的戰士”做準備。在他看來，一個真正的日本人就等同于“勇敢的、為皇國獻身的戰士”。這是典型的軍國主義邏輯。

2、寶塚歌舞團的“污點”

寶塚歌舞團至今仍然是日本文化的一張名片，在戰前已經是極受歡迎的歌舞團。如今這個歌舞團對自身在戰時的作為語焉不詳，但各種資料證明寶塚深度卷入甚至積極參與戰爭進程。

太平洋戰爭開始，寶塚歌舞團就過濾那些帶有西洋氣息的劇目，脫下華麗的服裝，讓團員身著“國民服”上演鼓吹“國策”的劇目。到1944年初，東京的寶塚劇場就被軍部征用了，變成制作“風船炸彈”的工廠?！帮L船炸彈”就是“氣球炸彈”，是日本軍部在太平洋戰爭中想出來的一個“轟炸美國”的點子，在高空氣球上綁上易燃物炸彈，利用北太平洋上空的環流風，將日本本土釋放的氣球吹到北美大陸，落下后制造火災。

不消說，能無事撐過漫長高空旅程的“氣球炸彈”少之又少，也缺乏威力，雖然不可攔截，但也不過在美國、加拿大制造了幾次不大不小的森林火災而已。美國人直到戰后才明白過來，原來日本人還發動過這么奇怪的攻擊。

總之，失去劇場的寶塚歌舞團整體加入了“日本移動演劇聯盟”，表演足跡遍及日本各地，還前往中國東北和庫頁島南部。

喜劇表演在全世界各地的形式千差萬別，但有一點是共通的，最能夠吸引底層民眾并引發他們哈哈大笑的內容，往往是對社會權貴階層的諷刺性再現表演，這在戰爭時期的日本同樣如此。這并不意味著軍部的重壓從來不會施加在喜劇藝人的身上。

在東京上野的鈴本劇場等地活躍的藝人桂一奴，號稱擁有“百面相”的絕技，模仿誰像誰，還能產生無比搞笑的效果，后人將他尊為日本“模仿名人技藝”的祖師爺。他在戰時演出的照片流傳至今，可以看到，桂一奴模仿過東條英機，也模仿過近衛文麿，甚至模仿過穿著古怪的中式服裝的希特勒。

“落語”是日本較為獨特的口頭表演形式，類似單口相聲，落語家的職責自然也是為普通人帶去歡聲笑語。日本戰前知名的落語大師，如柳家金語樓、三游金馬亭、林家正藏等人，在戰爭中也活躍在面向平民的舞臺上。

不過，對于落語表演內容的限制也日漸增多，為了配合壓抑所有社會消費的運動，落語家不能再提及喝酒、找藝伎或擁抱情人之類的“不良奢侈”話題，否則就可能被禁演。日本當局制作了一個“禁演落語”的清單，明確列出53種禁止上演的落語劇本，強令所有落語家遵守。

光是限制落語的題材還不夠，到了戰爭末期，終于出現了頗有違和感的“國策落語”，也就是說著單口相聲鼓動戰爭意志。其內容一般就是提倡鄰里互助友好，提倡壓制消費、多多儲蓄，鼓勵青年男女結婚生子，提醒注意間諜刺探機密，等等。來自傳統落語世家的林家正藏，在戰時表演的一個節目叫作“出征?！?，講述一個年輕店主得到軍隊征召令，與伙計們一同陷入歡喜之中，并且一臉高興地明言“我想，我是不會回來了”。這個節目林家正藏演過許多次，但在戰后沒有留下任何錄音資料。

當然，這種“國策落語”合當局和軍部的口味，但不可能讓民眾得到娛樂滿足。實際上，當局封禁了53種落語劇本，但涉及酒色的題材仍存在落語家的腦子里，他們在街頭巷尾表演時，仍會不由自主地將這些內容搬出來?！氨唤麅热荨痹蕉?，表演才越受歡迎，演出組織方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1944年10月27日在東京舉辦的“軍人援護邦樂舞蹈新作獻納發表會”，是戰爭末期東京最后一次較為盛大也較為“正?！钡难莩龌顒樱浜箅S著美軍對東京空襲激烈程度逐漸增強，演出活動越來越難以為繼。

1945年3月9日夜間到10日凌晨的大空襲燒毀了東京下町，10余萬人葬身火海。日本落語名人會當時組織在東京神樂坂劇場進行演出，預定時間段是3月10日至20日。下町空襲發生，演出自然中止，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僅僅中止了兩天，3月12日，這場落語名人會就開場了，到20日正常結束，許多東京人好似沒事人樣，從地獄般的火災現場歸來，照舊沉浸在落語師的笑話中。

遭遇大空襲之后的東京仍處于高度戒備狀態，在落語名人會舉辦當中，多次響起了空襲警報聲，隨后燈光熄滅，演出停止。臺下的觀眾卻不滿意，只要沒聽到B-29轟炸機發出的嗡嗡聲，他們就急不可耐地催促:“別管了，開演開演。”外面傳來高射炮的射擊聲，但演出仍然在繼續。

3、軍歌的背后

日本庶民就這樣在戰爭末期也追求娛樂。但不能忘記的是，絕大多數日本國民也在服從軍國主義體制，不會排斥“宣揚國策”“高揚戰意”的所謂“藝術”填充他們不太多的閑暇時間。在這些“藝術”中，占據很大一塊份額的是軍歌。日本“二戰”時的軍歌數量眾多，極受歡迎，這些充斥軍國主義狂熱的日本軍歌，至今在日本的卡拉OK房中幸存。

在軍部的鼓勵之下，戰時日本到處傳唱軍歌。軍隊要搞大合唱，學校同樣每天都在練習一邊走正步，一邊大合唱，城鎮村町到處舉辦演唱活動。從來沒有哪種音樂形式如同軍歌那樣，在日本形成熱潮。

在戰爭時期，日本火熱的一個“娛樂行業”就是音樂界，當然熱賣的只有軍歌。全面侵華戰爭開始之后，日本當局感覺沒有一首全國傳唱的軍歌為出征將士送行，于是在1938年令每日新聞社面向全國征集創作歌曲。內喜一郎作詞、古關裕作曲的《露營之歌》獲獎。日本古倫美亞唱片公司錄制這首歌曲，中野忠晴、松平晃、霧島昇、伊藤久男和佐佐木章等歌手演唱。這首歌與《進軍之歌》錄在同一張唱片，唱片共賣出超過60萬張。

《露營之歌》隨后在每一次街頭有日軍隊伍踏上侵略征程時唱響，其曲調簡單且符合列隊行進節奏，但歌詞充斥送軍民眾的哀傷情緒，諸如“激勵勇戰至死方回”，“誰知明日生命如何”，“戰友帶笑而死高呼天皇萬歲”等，帶著一股頗為悲愴的感覺，真唱起來沒有多少鼓舞士氣的作用。雖然日本民間愛上了《露營之歌》，但軍部很快又征集新的“可昂揚戰意”的歌曲。

無論如何，相對于只能前往街頭巷尾搞慰問演出的落語師、歌劇團，日本音樂界在戰爭時期算是碰上了好日子。日本各大新聞媒體頻繁舉辦軍歌征集活動，有優秀作品就交給唱片公司制作成唱片販賣，銷量直線上升，相關行業人員都賺得盆滿缽滿。日本全國的收音機也在循環播放這些軍歌，推動了銷售人氣。

軍歌熱潮在日本培養了不止一代青少年，他們不像戰后的孩子那樣依靠漫畫、游戲機和彈子房打發時間，他們的娛樂只有在集體活動中唱軍歌，如同矢澤的回憶那般。如果不是教官指定，就當時日本少年喜歡的軍歌，肯定不是《露營之歌》，而是《同期之櫻》，這首歌在1944年在《少女俱樂部》雜志上發表，一開始名為《兩朵櫻花》，曲調上與《露營之歌》相似，而青春之氣更為洋溢?！秲啥錂鸦ā蜂洺沙螅既蛔尯＼娷姽俾牭搅?，于是重新作詞，成為《同期之櫻》。這首歌曲傳唱開來時，正好趕上日本開始用“神風特攻”做困獸之斗的時期，因此它幾乎成為“送別特攻隊員”代表曲。

如果要挑一首最對日本軍部胃口的軍歌，那毫無疑問就是《英國東洋艦隊潰滅》。這首歌曲反映的是日軍在馬來作戰中擊沉了英國遠東艦隊“威爾士親王”號戰列艦的新聞，這則新聞播出之后僅僅3個小時，日本廣播臺就以新聞內容填詞播放了這首軍歌《英國東洋艦隊潰滅》(又名《馬來海戰勝利之歌》)，可謂速成之作。類似的軍歌還有不少，人稱“新聞軍歌”。只要其通過收音機播出后反響良好，就可以在改進歌詞、歌曲之后錄制唱片銷售。

不過，進入1945年，即使是音樂界的景氣也成為過眼云煙，整個日本在轟炸與封鎖下一片哀鴻，沒有什么人拿閑錢買唱片了。戰爭結束之后，日本的軍歌時代戛然而止。不過，戰時軍歌在日本民間存活下來，重新填詞后成為其他歌曲，或者在卡拉OK房中成為戰時一代的“青春回憶”。

4、《桃太郎》的背后

稱現在的日本是音樂大國恐怕有爭議，但說日本是動漫大國是沒有爭議的，在創作商業動畫的數量上，日本完全傲視群雄。但二戰之前，日本的動畫片在世界上沒什么存在感，如今日本龐大的動漫產業，其“登堂入室”的開端仍然是在戰爭中，這就是在日本動畫制作史上不得不提的《桃太郎之海鷲》。正如“荒鷲”是日本陸軍航空兵的美稱一樣，“海鷲”是海軍航空兵的稱號，顧名思義，這是將日本知名兒童故事《桃太郎》與戰爭宣傳相結合的產物。

偷襲珍珠港成功之后，日本海軍立即策劃制作一部動畫影片來宣傳戰果。當時日本動畫界的大師級人物瀨尾光世擔當監督，創作了這部《桃太郎之海鷲》。桃太郎從民間小英雄，搖身一變，成為帝國海軍軍官，盡管他手下的海軍水手仍然是狗、猴子、雞。桃太郎指揮航空母艦，帶領攻擊機部隊進攻以珍珠港為原型的“鬼之軍港”，大獲成功后凱旋。整部動畫電影時長37分鐘，這是日本動漫史上第一部“長篇劇場動畫”。

《桃太郎之海鷲》于1943年制作完成并公開放映，引發日本電影院盛況空前，日本小孩子將其視作寶物，成年人也當作新聞紀錄片觀看-——盡管當時日軍在戰場上節節敗退。不過，軍部不打算放棄宣傳的大好機會，立刻要求瀨尾光世制作《桃太郎之海鷲》的續作，題材上要求以日軍進攻荷屬東印度(今印度尼西亞)，實施空降作戰奪取重要油田為背景。

對于瀨尾光世來說，在戰爭后期物資不足的情況下再制作一部優秀的動畫，相當艱難。更何況，他對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原因是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后，日軍在東南亞沒收的歐美物資中，找到了一部長篇動畫電影，這就是奠定了美國迪士尼公司在世界動畫界宗師地位的作品《幻想曲》。

這部1940年在美國上映的動畫電影，由多名導演分別執導八個段落?！赌Х◣煹膶W徒》描述米奇因擅用魔法干活而釀禍，《春之祭》描述生物形成到恐龍滅絕的過程，《時光之舞》描述動物共舞。《幻想曲》是轟動世界的作品，其制作水準之高大大領先于時代，至今看來仍不過時，絕非《桃太郎之海鷲》可以比擬。在戰前以及戰時，《幻想曲》在世界上流傳范圍不大，到戰后才全球廣泛公映，在日本正式公映是1955年。

瀨尾光世拿到搶奪來的《幻想曲》影片拷貝，觀看之后完全被震驚了，決心創作可以與《幻想曲》匹敵的作品，這就是《桃太郎之海鷲》的續作《桃太郎海之神兵》。由于物資不足，只能將用來作畫的賽璐珞洗過之后重新使用，終于制作完成這部時長74分鐘的長篇動畫。

《桃太郎海之神兵》在藝術水準上與《幻想曲》的距離仍然是很大的，而且為了減少作畫量，戰斗場面壓縮到不足10分鐘，這與《桃太郎之海鷲》無法相比。多余的時間，只能用來描繪桃太郎在日本殖民地搞皇民化教育等內容，并用可愛的動物和俏皮的音樂吸引小孩子的注意。

但是，最終沒有多少日本孩子觀賞到《桃太郎海之神兵》，因為確定的上映時間是1945年4月12日。1945年3月，空襲已經讓東京一大片區域化為白地，幾乎所有未成年人都被疏散去了外地，留下來的也不可能去電影院看電影。更何況，4月13日晚間，東京再次遭到地毯式轟炸，幾乎全城毀滅。

4月12日，《桃太郎海之神兵》首映式冷冷清清，東京有一座電影院迎來了數名顧客，有一位少年看著電影屏幕，感動得流下了熱淚。他在數十年后回憶說，《桃太郎海之神兵》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立刻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名漫畫家，此生必要留下可以與《桃太郎海之神兵》匹敵的作品。當然，后世之人可能都會提出疑問:《桃太郎海之神兵》算什么作品?

這個1945年在廢墟包圍中的電影院里流淚看動畫的17歲少年，后來有個享譽世界的名字——手冢治蟲。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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