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玻利維亞拉巴斯，空氣里混著催淚瓦斯殘余的氣味。

就在這一天，玻利維亞外交部發出一紙公報，將哥倫比亞駐玻大使伊麗莎白·加西亞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限期離境。哥倫比亞隨即以對等方式回擊，驅逐玻利維亞駐哥大使阿列爾·皮門特爾。兩個南美鄰國，在同一天內互趕對方外交代表，這在拉美外交史上相當罕見。

起因是哥倫比亞總統佩特羅三天前在社交媒體上發了幾句話，說玻利維亞正在經歷“人民起義”，并表示愿意協助調解。玻方當即將這定性為干涉內政。

也是這同一天，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和負責拉美事務的副國務卿蘭道相繼公開表態，聲稱美國“絕不允許玻利維亞政府被顛覆”，并將國內動蕩定性為正在發生的政變。

習慣顛覆別國的美國，這次站出來說反對政變。

這句話有多諷刺，玻利維亞當下的處境就有多狼狽。道路封鎖，超市貨架空了，醫院藥品短缺，約5000輛卡車滯留在公路上無法動彈。催淚瓦斯、爆炸聲，已經成了首都這座城市的日常背景音。據商會統計，每天經濟損失超過5000萬美元，至少4人在這場動亂中死亡，其中3人因道路封鎖無法及時就醫而喪生。礦工、農民、教師、運輸工人，幾乎所有階層都走上街頭，喊著同一句話：帕斯下臺。

而帕斯上臺，才不到半年。

這一切要從今年4月底說起。

2026年4月28日，美國國務院發布了一份聯合聲明，支持巴拿馬、指責中國在巴拿馬運河港口問題上的所謂“經濟施壓”。美國在拉美跑了一圈，能拉到聯署的國家只有五個，玻利維亞赫然在列，同行的還有巴拉圭、哥斯達黎加、圭亞那、特立尼達和多巴哥。

這份聯署，就是帕斯給美國遞上的投名狀。

問題在于，玻利維亞和中國的合作本來走得相當扎實。前任總統阿爾塞在任期間，中國企業CBC聯盟與玻利維亞國有YLB鋰業公司合作推進烏尤尼鹽灘開發，并于2024年底簽署了逾10億美元的合同，計劃建造兩座直接提鋰工廠。這片鹽灘下面，埋著世界已知最大的鋰資源儲量，據美國地質調查局2025年估算超過2100萬噸。南美“鋰三角”區域的鋰資源儲量占全球近六成，而其中儲量最大的，正是玻利維亞。

這個時代，全球新能源產業鏈對鋰的渴求只會增加。對玻利維亞來說，這是幾十年碰上一次的歷史機會。中國有采購需求，有技術能力，還能幫這個內陸國修路建礦，通過秘魯錢凱港找到出海通道，這背后是多年經營的地區協調能力。這樣的合作伙伴，按理說應該加倍珍惜。

帕斯偏偏選了反方向。聯署對華聲明之后，他又叫停了兩座仍在建設中的鋰礦加工工廠。外長阿拉馬約給出的理由是：要“打破中國對玻利維亞自然資源的壟斷”，希望美國投資鋰產業，來“分散風險”。

中國感受到了什么信號，雙方合作還能否維持如前？無需多說。

土地問題上，帕斯同樣讓農民寒心。2026年4月10日，他頒布第1720號土地法，允許將小塊農民土地重新歸類為“中等規模土地”，使其可以被拿去抵押乃至查封。這部法案的主要推動者，是參議員布蘭科·馬林科維奇，他本人就是一名大型農業商人，是法案最直接的受益方。而對玻利維亞農村家庭來說，土地承載著幾代人的生計，也是全家最后的安全網。

于是，3月農民開始走向城市。4月，抗議形成規模。5月，工人和白領加入，演變為全國總罷工。礦工上街時隨身攜帶炸藥棒，運輸工人封堵公路，教師停課，商店關門。抗議者要的是油、錢、可以通行的道路和可以預期的生活，這幾樣都是帕斯政府還不上的賬。

5月13日，帕斯被迫廢除了第1720號土地法。但街頭的怒火并沒有因此平息，反而越燒越旺。因為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質疑，這個人去年10月以54.5%得票率贏得總統大選，選前民調支持率卻始終停留在個位數，這怎么解釋？

那帕斯是如何上臺的呢？

2019年，前總統莫拉萊斯贏得大選，美國不承認結果，玻利維亞選舉法院隨即宣布結果無效。莫拉萊斯在全家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出走墨西哥。憲法排序里前面還有好幾個人，但玻利維亞最高法院硬是裁定參議院第二副議長阿涅斯繼位合法，美國在背后為其提供背書。

2020年重新大選，阿爾塞當選。他推進與中國的合作，倡導鋰礦結算去美元化，這些立場讓某些人越來越不安。

2024年6月26日，陸軍總司令蘇尼加將軍以重建民主為名，率軍直奔總統府，政變來了。結果沒想到阿爾塞沒有逃走，他留在總統府走廊，當面質問蘇尼加：“我是你的統帥，命令你撤回士兵，將軍，你難道不服從嗎？”政變軍官看到總統還在，開始猶豫動搖。效忠總統的部隊趕到，新任軍長下令全體返回營地，三個小時內，政變宣告失敗。

政變沒有成功，反對勢力就把精力押在了2025年大選上。阿爾塞因無力壓制惡性通脹宣布放棄連任，莫拉萊斯被憲法法院禁止參選，左翼兩大人馬因長期積怨公開決裂，選票極度分散。帕斯就在這個時機進場。

他1967年出生，在美國美利堅大學取得學位，回國后從政，做過國會議員，當過塔里哈市市長，后任塔里哈省參議員，父親是前總統海梅·帕斯·薩莫拉。他真正的對手是前總統基羅加，8月第一輪投票前，基羅加民調一度高達45%，帕斯始終徘徊在個位數。

值得一提的是，基羅加雖然也不主張把鋰礦全部交給中國，但他明確表示拉美各國應當深化與中國的貿易關系。

第一輪結果出來，帕斯以32.8%居首，基羅加26.4%。10月決賽，帕斯拿下54.5%。美國第一時間祝賀，選舉法院宣布結果有效。質疑的聲音從那以后就沒斷過，但也只是停留在聲音這一步，再后來就是現在的局勢了。

現在事情越演越烈，帕斯在5月20日這天宣布重組內閣、成立經濟社會委員會，稱玻利維亞處于“轉折點”。但街頭的封鎖沒有因一份內閣名單而打開。從智利到哥斯達黎加，八個拉美國家聯合發表聲明，反對“任何破壞民主秩序的行動”。而美國的實質援助，也就是幾架C-130運輸機，通過米萊政府中轉運些物資。

資源只有握在真正為本國人民做主的人手里，才能成為底氣；一旦被當成對外交換的籌碼，再大的儲量也只是等著被人瓜分的蛋糕。國家這個東西，毀起來從來不需要外人動手。把好朋友推開，再去抱一條靠不住的腿，半年就能讓一個家底不錯的國家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拉巴斯的催淚瓦斯還沒散盡，封鎖的公路上五千輛卡車已經停了幾個禮拜。鋰還埋在烏尤尼鹽灘底下，等著哪一任總統想明白；那把出海口的鑰匙，也還擺在錢凱港的水邊上。可惜現在坐在克馬多宮里的那位，怕是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