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顧竹軒傳記》《上海青幫史話》《民國上海風云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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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秋天的上海,黃浦江兩岸依舊車水馬龍。
法租界福州路701號的天蟾舞臺里,京劇名角的唱腔在夜色中飄蕩。
后臺的經理室里,一個身穿長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望著樓下熙攘的人群。
窗外的霓虹燈閃爍著,映照出租界里那份畸形的繁華。街上巡邏的日本兵三三兩兩走過,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警笛聲。
這個男人叫顧竹軒,江湖人稱"江北大亨",是上海青幫崇德堂的掌門人,也是這座天蟾舞臺的老板。
57歲的他,在上海灘摸爬滾打了四十多年,從一個拉黃包車的窮小子,爬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他見過太多生生死死,也懂得什么叫審時度勢。
桌上攤著一張去蘇北的路條,還有一封剛收到的信。
信是侄子顧叔平托人帶來的,信紙已經有些發黃,上面的字跡也因為輾轉多日而顯得模糊。
顧竹軒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那幾行簡單的文字,讓他下定了一個在旁人看來簡直瘋狂的決心。
房門輕輕被推開,一個少年走了進來。這是顧竹軒最疼愛的小兒子顧乃瑾,今年剛滿15歲。
少年長得眉清目秀,穿著體面的學生裝,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打扮。
他在上海最好的學堂念書,平日里出門有黃包車接送,吃的用的都是上等貨色。
顧竹軒看著兒子,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會徹底改變這個少年的命運。
蘇北根據地那邊,條件艱苦得很,吃不飽穿不暖是常事,還得時刻提防日本人的掃蕩。
可他必須這么做,這是給顧家留的一條后路,也許是唯一的一條。
夜色漸深,經理室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顧竹軒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兒子。
少年聽完,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可很快又變得堅毅起來。父親的話,他不敢違抗,也不想違抗。
幾天后,這個15歲的少年,就要告別上海灘的繁華,前往那個充滿未知的蘇北根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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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黃包車夫到車行老板
要說顧竹軒這個人,那出身可真夠苦的。
1886年4月17日,他生在江蘇阜寧縣一個窮得叮當響的農戶家里,取名顧如茂,在家中排行老四。
那個年代的蘇北農村,十年九旱,百姓的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
顧家祖祖輩輩都是給地主種田的佃農,每年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到頭來收成的大半都得交租子,剩下的連一家子糊口都不夠。
顧竹軒從七八歲起,就得跟著大人下地干活。插秧、除草、收割、打場,什么活都得上手。
那個年紀的孩子,本該是無憂無慮玩耍的時候,可他連這種奢侈都享受不到。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披星戴月地干到天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就算這么拼命,一家子還是吃不飽飯。逢年過節能吃上一頓白米飯,那都算是過年了。
1890年代,蘇北連續遭了好幾年災。先是旱災,田地龜裂得能塞進拳頭,莊稼顆粒無收。
接著又來水災,洪水泛濫,把好不容易種下的莊稼全給淹了。
清政府那會兒自顧不暇,哪管得了這些?賑災的錢糧,十成里能到老百姓手上一成就不錯了,剩下的都進了貪官污吏的腰包。
老百姓實在活不下去了,開始四處逃荒。整個村子整個村子的人,拖家帶口往外走。
有的去江南,有的去東北,還有的就近去了泰州、揚州這些地方。
顧家也扛不住了,一家子收拾了僅有的一點家當,離開了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
1901年,15歲的顧竹軒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去上海。
他聽說上海是個大地方,洋人多,賺錢的機會也多。只要肯吃苦,總能混口飯吃。
家里拿不出路費,他就跟鄰居借了五吊錢,一個人徒步走到泰州,然后坐船沿著長江一路東下,來到了這座傳說中的十里洋場。
初到上海的顧竹軒,真是被震撼了。這里的繁華,是他在蘇北農村想都想不到的。
高樓大廈,電燈電話,汽車洋房,洋人到處都是。黃浦江上船只往來,碼頭上人聲鼎沸。
街上的行人穿著光鮮,說著他聽不懂的話。這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怪獸,既讓人向往,又讓人害怕。
可繁華是別人的,跟顧竹軒這樣的外鄉窮小子沒什么關系。
他只能跟成千上萬的外鄉人一樣,擠在閘北天保里一帶的貧民窟。
那個地方,幾百號人擠在大通鋪上,空氣里全是汗臭味、霉味,還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道。
晚上睡覺,得把僅有的一點行李抱在懷里,不然半夜就會被人偷走。
白天,顧竹軒得出去找活干。一開始他干的是馬路工,就是修馬路、鋪石板這些苦力活。
上海那會兒正在大興土木,到處修路造橋,需要大量的勞力。顧竹軒年輕力壯,又肯吃苦,包工頭愿意要他。
這活可真夠累的。每天扛著幾十斤重的石頭,在烈日下一干就是十幾個小時。
腳上磨出水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最后都結成了厚厚的繭。手掌也磨得滿是裂口,冬天凍得流血。
一天下來,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倒頭就睡。掙的那點錢,勉強夠買幾個燒餅充饑。
干了一年多馬路工,顧竹軒覺得這么下去不是辦法。
他得找個更賺錢的活路。恰好那會兒上海的黃包車生意正紅火,他就改行拉起了車。
1902年,16歲的顧竹軒進了一家德國人開的飛星車行。
拉黃包車雖然也辛苦,可比修馬路強多了。至少不用在太陽底下暴曬,還能見識各種各樣的人。
有錢的老爺太太坐車,談笑風生;洋行的買辦拿著公文包匆匆趕路;還有些不三不四的人物,一看就不是善茬。
顧竹軒拉車有個特點——人機靈,腿腳快,還會察言觀色。
他能從客人的穿著打扮,判斷出對方的身份地位,然后說些對方愛聽的話。
遇到有錢的客人,他就多跑幾步,讓人家覺得物有所值;遇到窮人,他也不會獅子大開口。
時間一長,口碑就出來了,愿意坐他車的人越來越多。
拉車的日子里,顧竹軒慢慢攢下了一點錢。
他沒有像別的車夫那樣,掙了錢就去賭場酒館揮霍,而是省吃儉用,把每一個銅板都存起來。
他心里清楚,要想在上海立足,光靠賣力氣不行,得有自己的本錢。
1904年,18歲的顧竹軒做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
他拜了同鄉劉登階為師,正式加入青幫,成了"通"字輩的人物。
在那個年代的上海,要想出人頭地,光靠自己單打獨斗是不行的,得有靠山,得有組織。
青幫就是這么個組織,里面都是蘇北老鄉,講究的是同鄉互助、義氣為先。
加入青幫后,顧竹軒在蘇北同鄉圈子里慢慢有了些名氣。他這人有個本事,就是會做人。
對上面的大佬,他懂得巴結,該送的禮不會少,該說的好話張口就來。
對下面的小兄弟,他又肯照顧,誰家有了難處,他能幫就幫一把。這種左右逢源的本事,讓他在幫會里的地位越來越高。
拉車的苦哈哈們,都知道有個叫顧竹軒的老鄉,為人夠義氣。
誰要是被欺負了,找他能擺平;誰要是缺錢用了,找他能借到。
當然,顧竹軒也不是白幫忙,他在積累自己的人脈和威望。這些車夫兄弟,將來都是他的基本盤。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那個德國老板急著回國,決定把車行轉讓出去。
顧竹軒這些年攢的錢,加上跟朋友借的,湊夠了轉讓費,把整個飛星車行盤了下來。
這一年他28歲,從一個拉車的變成了車行老板。
盤下車行后,顧竹軒開始大展拳腳。他利用自己在蘇北同鄉中的威望,招募了大批老鄉來拉車。
這些人剛從蘇北逃難過來,找不到工作,顧竹軒就給他們一條活路。
有了工作,有了飯吃,這些人自然對顧竹軒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跟著他干。
顧竹軒對手下的車夫,比別的車行老板要厚道。
他給的價錢高,遇到車夫生病或者出事,他還會出錢幫忙。這種做法在當時的上海灘是很少見的。
大多數車行老板,把車夫當牲口使,只知道壓榨,不管死活。顧竹軒不一樣,他懂得籠絡人心的道理。
時間一長,愿意來顧竹軒車行的人越來越多。他的車行從最初的十幾輛車,發展到幾十輛,上百輛。
閘北、楊樹浦一帶,跑的黃包車有一大半都是他的。顧竹軒的名號,也在上海灘響亮起來。
不過,車行生意雖然紅火,競爭也很激烈。各家車行之間,經常為了地盤、客源發生沖突。
有時候是車夫之間打架,有時候是老板之間較勁。沒有靠山的車行,很容易被人欺負。
顧竹軒的靠山,就是青幫。有青幫撐腰,一般人不敢惹他。
遇到真正的麻煩,他也能通過幫會的關系擺平。這種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的本事,讓他在上海灘站穩了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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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車行老板到青幫大佬
車行生意雖然賺錢,可顧竹軒的野心不止于此。1916年,一個機會來了。
那年,位于九江路的老天蟾舞臺要拆遷,給永安公司讓地方。京劇名角周信芳,藝名"麒麟童",正愁沒地方唱戲。
顧竹軒聽說這事,眼睛一亮。他找了幾個朋友合伙,在福州路701號蓋起了一座新天蟾舞臺,請周信芳來坐鎮。
這個決定可夠高明的。京劇在那個年代,是最受歡迎的娛樂項目。
有錢人愛看,普通百姓也愛看。一座好的戲園子,不光能賺錢,還能成為社交場所。
上海灘的頭面人物,都愛往戲園子里跑,聽戲是假,交際是真。
周信芳是當時的紅角兒,號召力大得很。他一來,天蟾舞臺立刻火了。
每天晚上,戲園子里座無虛席,連站的地方都沒有。達官貴人、富商巨賈、幫會大佬,各路人馬都往這兒擠。
顧竹軒借著這個機會,結交了不少上層人物。他為人圓滑,懂得怎么跟各路人馬打交道。
對有錢的客人,他親自出面招待,安排最好的座位;對有勢力的人物,他更是恭恭敬敬,該送的禮一樣不少。
慢慢的,顧竹軒的朋友圈越來越廣。租界里的洋人認識他,巡捕房的人認識他,國民黨的官員也認識他。這種四通八達的關系網,成了他最大的資本。
1920年代,顧竹軒在青幫里的地位越來越高。他掌管著崇德堂,手下兄弟數千人。
這些人大多是蘇北老鄉,在上海從事各種行業——拉車的、做工的、開店的、當巡捕的,什么人都有。
顧竹軒對這些兄弟,講究一個"義"字。
誰家有了難處,他能幫就幫;誰要是被人欺負了,他會出頭擺平;誰要是犯了事,他也會想辦法保人。
這種做法,讓他在蘇北籍人士中威望極高。大家都說,顧四老爺(顧竹軒排行老四)是真正講義氣的人。
1924年,江浙戰爭爆發。齊燮元和盧永祥兩路軍閥,在上海周邊打得不可開交。
閘北一帶成了戰場,老百姓遭殃。當地士紳組織了閘北保衛團,維持地方秩序,顧竹軒被推舉為副團長。
這個副團長的位置,讓顧竹軒有了半官方的身份。他一方面組織保衛團維持治安,另一方面也趁機擴大自己的勢力。戰爭結束后,顧竹軒在閘北一帶的地位更加穩固了。
到了1920年代中期,顧竹軒已經是上海灘數得上號的人物。
他雖然沒有黃金榮、杜月笙那么大的名頭,可在蘇北籍人士中,他就是老大。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在上海灘得罪誰,也別得罪顧四老爺。
顧竹軒這時候的生活,跟當年拉黃包車的時候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住上了洋房,娶了幾房太太,出門有汽車接送,吃的用的都是上等貨色。
可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出身,對蘇北老鄉還是很照顧。
每年過年,他都會請一大幫窮兄弟吃飯,發點救濟錢。這種做法,讓他在底層百姓中的口碑一直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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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意外的轉折
1927年,上海發生了一件震動全國的大事——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
那年3月21日中午,上海80萬工人舉行總罷工,工人糾察隊在街頭跟北洋軍閥畢庶澄部激戰。
戰斗從中午打到第二天下午,工人糾察隊攻占了警察署、火車站等要地,最終取得了勝利。
3月22日,成立了上海特別市臨時政府,這是共產黨領導下第一個大城市的革命政權。
這場起義,顧竹軒雖然沒有直接參與,可他在暗地里幫了不少忙。
一些工人糾察隊員需要藏身,他提供了地方;一些武器彈藥需要運送,他幫忙運了幾批。
這事做得很隱秘,外人不知道,可當事人心里清楚。
起義成功后,上海工人運動進入高潮。上海總工會委員長汪壽華,成了工人中的領袖人物。
工人糾察隊有兩千多人,手里有幾千支槍,還有二十多挺機槍,成了一支不可小覷的武裝力量。
可好景不長。4月12日,上海發生了震驚中外的事變。工人糾察隊被強行繳械,大批共產黨員和工人被抓捕殺害。
汪壽華在4月11日晚上被人誘騙,遇害身亡。一時間,上海灘血雨腥風,白色恐怖籠罩全城。
就在這個最危險的時候,顧竹軒出手了。
他暗地里幫助一些被追捕的工人糾察隊員逃脫,提供藏身之所,還給了些路費讓他們離開上海。
這事做起來風險極大,一旦被發現,顧竹軒自己都得完蛋。
為什么要冒這個險?顧竹軒后來跟侄子顧叔平說過:"我雖然是混幫會的,可心里還有點底線。那些工人,跟我當年拉車的時候沒什么兩樣,都是為了混口飯吃。看著他們白白送命,我實在下不去手。"
這件事后來被一些人知道了,傳到了周恩來耳朵里。
1938年,周恩來在武漢見到顧叔平,還專門提起過這事,說了句:"顧竹軒這個人還是信得過的。"這句評價,可不是隨便說說的,這是對顧竹軒最高的認可。
1927年之后,顧竹軒更加小心謹慎。他繼續在上海灘維持著自己的生意和地位,該應酬的應酬,該打點的打點。
表面上看,他跟別的幫會大佬沒什么兩樣,可暗地里,他的態度已經慢慢發生了變化。
他開始觀察各方勢力。國民黨那邊,他當然是有關系的,還當上了上海市議會議員。
可國民黨內部的腐敗和內耗,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國民黨的官員,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只知道撈錢,老百姓的死活根本不管。
相比之下,共產黨雖然力量還不夠大,可這幫人的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樣。
他們是真心為老百姓做事,而且紀律嚴明,說到做到。這給顧竹軒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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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抗戰中的抉擇
1937年8月13日,淞滬會戰爆發。日本人大舉進攻上海,中國軍隊拼死抵抗。整整打了三個月,最后上海還是淪陷了。
11月12日,國民黨軍隊撤退,日本人占領了上海除租界外的全部地區。
上海灘的格局又變了。租界成了"孤島",日本人在租界外耀武揚威。
顧竹軒的天蟾舞臺在法租界里,暫時還算安全。可他心里清楚,這份安全是暫時的,日本人遲早會把手伸進租界來。
抗戰爆發后,顧竹軒做了一個重要決定:絕不當漢奸。
日本人和汪精衛政府,曾經多次派人來拉攏他,開出的條件也很優厚,給官、給錢、給地盤。
可顧竹軒都拒絕了。他雖然是幫會人物,可還有點民族氣節。
有一次,一個汪偽政府的官員來找顧竹軒,讓他幫忙做點"生意"——其實就是幫日本人走私物資。
顧竹軒當場翻臉,把那人臭罵了一頓:"我顧某人再怎么不濟,也不能干這種賣國的勾當!你趕緊滾,別臟了我的地方!"
這件事傳出去后,日本人對顧竹軒很不滿。不過他們也拿顧竹軒沒辦法。
顧竹軒在租界里根基深厚,強行對付他,會引起租界當局的反感。日本人暫時還顧忌租界的勢力,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就在這個時候,顧竹軒的侄子顧叔平找上門來了。顧叔平是共產黨員,在上海從事地下工作。
組織上派他負責團結幫會力量,爭取他們不要幫日本人和國民黨干壞事。
顧叔平找到叔叔,把自己的身份和任務和盤托出。顧竹軒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事的風險——一旦被日本人或者國民黨特務發現,不光自己小命不保,整個家族都得跟著遭殃。
可顧竹軒想了想,還是答應了:"你是我侄子,也是顧家的人。既然是抗日的事,我幫!"
從此,天蟾舞臺成了地下黨的秘密聯絡站。顧竹軒的經理室,成了地下黨開會、接頭的安全地點。
為什么說安全?因為顧竹軒在上海灘的地位特殊。租界巡捕房里,有不少是他的徒弟或者徒孫。
按幫會規矩,師爺的地盤,晚輩不敢隨便闖。這就給地下黨提供了一個相對安全的活動空間。
1937年冬天,有兩個從蘇北根據地來的人需要去延安,一個叫喻屏,還有一個姓李。
他們從根據地出來,一路上要經過日本人和國民黨的層層關卡,危險得很。
顧叔平找到顧竹軒求助。顧竹軒二話不說,先把兩人藏在地藏寺里。
日本人信佛,一般不會去寺廟搜查,這是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接著,顧竹軒花了大價錢——整整20石米,打通了各路關系,弄到了去太原的通行證。
在那個年代,20石米可不是小數目。一石米大概150斤,20石就是3000斤,能養活一個普通人家好幾年。顧竹軒拿這么多糧食去打點關系,足見他的誠意。
為了保險起見,顧竹軒還讓干兒子李少春寫了封信給他父親李桂春。
李桂春是京劇名角,藝名小達子,跟顧竹軒私交甚篤。有這封信在手,就算路上出了意外,也能應付一下。
最后,喻屏和李姓干部安全到達延安。事后,喻屏專門托人帶話,稱贊顧竹軒"為人很好,有政治頭腦,有正義感,肯幫助人"。
這句評價,在當時的環境下,是非常難得的。
可這件事也給顧竹軒惹了大麻煩。國民黨特務盯上了他,懷疑他跟共產黨有聯系。
有一次,特務差點把他抓起來。好在顧竹軒在租界里關系夠硬,又花了不少錢,才算躲過一劫。
不過這事沒把他嚇住。1943年秋天,又有幾個地下黨員需要藏身,顧竹軒還是毫不猶豫地幫忙。
他把人藏在寺廟里,提供食物和安全保障,直到這些人安全離開。
同年,蘇北新四軍有幾個干部受傷,需要到上海來治病。
新四軍根據地條件有限,醫療設備和藥品都很缺乏,嚴重的傷病只能送到上海來治。
可這些人一旦進了上海,隨時可能被日本人或者特務抓住。
顧叔平又找到了叔叔。顧竹軒拍著胸脯說:"這事交給我。讓他們到上海來,住我家里,到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醫生,還不讓新四軍出一個子兒。"
他說到做到。新四軍傷員來了,就住在顧家,請法租界最好的醫生來看病。
所有的醫藥費,全是顧竹軒掏腰包。這一住就是好幾個月,直到傷員康復才離開。
為此,日軍憲兵隊專門到顧家和天蟾舞臺搜查過幾次。每次搜查,顧竹軒都面不改色。
他要么說是親戚來投奔,要么說是生意上的朋友。
憑著他在上海灘的威望和八面玲瓏的手腕,愣是一次又一次化險為夷。
除了幫人,顧竹軒還幫物資。他控制著租界的幾個碼頭,就利用這個便利,把藥品、布匹、糧食等物資偷偷運到蘇北新四軍根據地去。
這事做起來更危險,一旦被日本人抓到,那可是"通敵"的罪名。可顧竹軒還是干了,而且干了好幾年。
1945年3月,還有一個更危險的任務。中共射陽縣委書記馬賓的妻子林立患了甲狀腺腫大癥,必須馬上手術,可根據地沒有條件。顧叔平又找到了叔叔。
顧竹軒二話不說,安排人把林立接到上海,住進法租界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外科醫生做手術。
手術很成功,林立康復后,安全返回了根據地。這件事,進一步證明了顧竹軒的誠意和膽量。
干了這么多年地下工作,顧竹軒心里越來越清楚一件事:這場仗,日本人肯定要輸。
看看戰場上的形勢,日本人雖然占了不少地方,可到處都是游擊隊,到處都是抵抗。日本人想徹底控制中國,根本不可能。
抗日的力量里,共產黨領導的新四軍八路軍,才是真正在拼命的隊伍。
相比之下,國民黨那邊雖然名義上是正面戰場,可貪污腐敗、爭權奪利的事沒少干,老百姓對他們的怨言越來越多。
顧竹軒做了一輩子生意,最會看風向。他判斷,戰爭結束后,共產黨的力量會越來越大,說不定哪天就能得天下。
這個時候,他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們。顧竹軒有好幾個兒子,可他最疼愛的是小兒子顧乃瑾。
1943年,顧乃瑾才15歲,正是讀書的年紀。
按常理說,顧家這樣的家庭,兒子不是去念洋學堂,就是留在上海學做生意,將來繼承家業。
可顧竹軒偏偏做了個驚人的決定,這個決定不但震驚了整個上海灘,也徹底改變了顧家的命運。
1943年秋天的那個夜晚,顧竹軒把15歲的顧乃瑾叫到經理室,在桌上放了去蘇北的路條和一封信。
少年的命運,就此被父親的這個決定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