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是‘一位難求’，現在是‘一孩難求’。” 近日，在海淀教師進修學校舉行的《學前教育研究》雜志創刊40周年高質量發展重點活動——幼兒園高質量發展學術交流會上，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學前教育學院院長、教授洪秀敏用兩個關鍵詞，形象地點出我國學前教育正在經歷的變化。

在少子化、老齡化與勞動力結構收縮三重趨勢疊加的背景下，托幼一體化究竟是應對生源下滑的權宜之計，還是一場關乎人口高質量發展的深層變革？洪秀敏直言，托幼一體化不是托班與幼兒園的簡單物理疊加，而必須是體系重構、雙向貫通的“化學融合”。她提出，推進托幼一體化必須從全生命周期教育和人才全鏈條培養的需求出發，將托育視為兒童成長鏈條和教育培養鏈條的向前延伸。而師資培養與課程銜接是托幼一體化能否高質量發展的決定性因素。

人口結構轉型倒逼教育服務體系重構

洪秀敏表示，探討托幼一體化工作，不能脫離當前我國人口發生深刻變革這一宏大背景。“當前我國人口發展的態勢，正處在一個歷史性的轉折時期。其顯著特征表現為少子化、老齡化以及勞動力結構收縮三重趨勢的疊加與共振。”

少子化的加劇，直接沖擊的是教育體系的底層——幼兒園。“從過去幾年的‘一位難求’，到現在的‘一孩難求’。”洪秀敏表示，人口結構的變化正在重塑各地的教育資源配置格局。

與此同時，我國老齡化進程加速，中青年勞動力同時承擔贍養老人與撫育子女的雙重壓力，代際撫養負擔達到歷史高位。

洪秀敏提到，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0至3歲嬰幼兒的照顧責任主要由家庭承擔。然而，隨著家庭照料能力下降等原因，“社會化的托育服務已從‘可選’變為部分青年家庭的‘剛需’”。

“當我們討論人口高質量發展，必須著眼于0至6歲國民素質培育的第一個起點。如何構建一個科學、連續、普惠的服務體系，支持更多孩子生命早期的奠基，讓更多家庭‘愿意生、敢生育’，已成為國家層面的重大關切。”洪秀敏強調。

托育目標轉向“提高托育率”，服務類型日趨多元

從首次明確提出“嬰幼兒照護”概念到“幼有所育”寫入黨的十九大報告，再到黨的二十大報告將托育與教育并列作為重要民生工程，政策信號日益明確且強烈。《中華人民共和國學前教育法》及《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均明確鼓勵和支持有條件的幼兒園開設托班，招收2至3歲幼兒。

與此同時，我國托育服務發展邁入新階段。“十四五”規劃中，經濟社會發展主要指標之一就是每千人口擁有3歲以下嬰幼兒托位數（個）達到4.5個、總托位數達到640萬個左右。而“十五五”規劃中，核心指標已從托位數轉向托育率——未來五年全國入托率將提高6個百分點。政策關注點從“建了多少托位”逐漸轉向“真正服務了多少家庭”。

誰來提供托育服務？

洪秀敏表示，目前托育服務類型已呈現多元化格局。國家構建“1+N”模式：其中“1”是托育綜合服務中心，承擔收托、人員培訓、管理咨詢等職能；“N”則包括社會化托育機構、社區嵌入式托育、幼兒園托班、企事業機關單位托兒所及家庭托育點等；服務形式也涵蓋全日托、半日托、計時托、臨時托，以匹配家庭不同需求。

她援引數據稱，幼兒園托班已成為新增托位的重要來源，全國備案機構中幼兒園托班占比逐年上升，北京等地更提出“應開盡開、應設盡設”。洪秀敏強調，未來托育服務的關鍵不再是規模擴張，而是通過多元類型精準匹配家庭需求，讓托位真正轉化為老百姓用得上的托育服務。

托幼一體化內涵躍升，從物理疊加到化學融合

“托幼一體化不是托班和幼兒園的簡單物理疊加，而應當是系統整合的化學融合。”洪秀敏明確表示，托幼一體化并非應對生源減少的權宜之計，而是關乎國家人口長期均衡發展、關乎教育強國地基穩固的長遠戰略布局；更不能簡單將其視為小班下移，而是要做好科學銜接、全程連貫一體培育。

如何推進托幼一體化？在其看來，在推進托幼一體化的過程中，要以0-6歲嬰幼兒的身心健康和全面發展為中心，這是所有工作的核心要義。同時，要打破0-3歲與3-6歲因歷史與資源原因形成的客觀分割，實現兩個階段的全過程、全鏈條打通。

在具體落實中，要實現服務一體化規劃（如15分鐘社區生活圈內的科學布局）、資源一體化統籌（盤活存量場地、師資、經費）、管理一體化實施（統一領導、監管與保障）。比如，北京目前在推進托幼一體化中就包括服務一體化規劃、資源一體化統籌、管理一體化實施、師資一體化培養、活動一體化構建、教研一體化實施、養育一體化推進以及質量一體化評價。

針對當前許多幼兒園開設托班中存在的托班環境與活動簡單模仿小班，或者刻意突出不同，配備超出實際需求的設施等情況，洪秀敏表示，“我們需要構建的是有梯度、能銜接、貫通一體的活動與課程體系。”

同時，教研活動必須覆蓋托班，打破托班教師“孤獨摸索”的困境。在質量評價上，則需對標《幼兒園保育教育質量評估指南》與托育機構質量評估標準，實現一體化督導。

以師資貫通與課程銜接破解發展瓶頸

實現上述“化學融合”，關鍵在于師資培養與課程銜接。

“老師永遠是我們最重要的一環。”洪秀敏表示，過去，學前教育專業人才培養重點面向3-6歲，而0-3歲托育服務的專業化師資存在巨大缺口。目前，國家已在中職、高職、職本等不同層次的教育階段均設立嬰幼兒照護、托育相關專業。同時，傳統學前教育專業的人才培養方案也在積極改革，增加模塊化課程，“讓學前教育的學生未來也能到托育機構去工作。”

洪秀敏舉例，目前學前教育專業的學生也在學習0至3歲嬰幼兒身心發展特點、安全照料、常見疾病預防等相關內容，“這些課程都屬于學生們要了解的。同時對于機構來說，如何進行環境創設、提供什么樣的自主游戲等等；再有就是跟家長養育的結合點，如何面向家庭加強科學育兒、做好家園共育等等。”

洪秀敏提到，隨著現在幼兒園辦托班日益普遍，原本面向家庭或者醫療保健機構的照護人才也會補充到托育機構中來。

洪秀敏強調，希望培養的師資是“一專多能”的，既要掌握傳統保育教育能力，又要具備0-3歲所需的特殊專業素養。更重要的是，培訓不應僅限于托班教師，而應納入全員培訓體系，讓所有教師都為隨時可能到來的托班教學或跨齡教研做好準備。

日本、韓國、新加坡等國同樣經歷了從“托幼分離”到“托幼一體”的轉型。洪秀敏表示，這些國家的核心做法，比如以立法整合打破制度壁壘、開發貫通0-5歲的連續性課程框架等均值得借鑒。 “我們要從內涵建設、質量提升、普惠導向、協同共治四個維度，深度推進托幼一體化的協同發展。”

她指出，當前，全國各地正積極推動托幼一體化服務，雖然面臨制度壁壘、師資短缺、課程空白的現實挑戰，但也迎來了體系重構、質量躍升的歷史機遇。

“我們要將托幼一體化視為生命全周期和人才培養長鏈條中的一個新興領域，去思考如何打造這一領域的‘新質生產力’。”洪秀敏呼吁，院校與用人單位共同構建一個能夠支持托幼一體化深入推進、高質量發展的人才培養支持體系。

新京報記者 楊菲菲

編輯 繆晨霞 校對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