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智遠 | ID:Z201440

拉勾破產了，看到這新聞，我也是感嘆啊。

說真的，早幾年，我也在拉勾上投過簡歷，那時候，在互聯網圈混，你要不做產品、運營、開發，可能還好說。

但只要沾了這幾個工種，不去拉勾上投一圈，你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互聯網人。

01

2013年成立，2014年估值就飆到1.5億美元；巔峰期兩萬多家公司掛在上面招人，百度、阿里、小米、美團，你能叫得上名字的全在。

按理說，這種體量的公司掛了，怎么著也得鬧出點動靜吧，我仔細扒一下它破產的過程，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兒：這公司死得太安靜了。

我去天眼查掃了一眼，2026年4月29日進入破產審查，5月15日正式裁定破產重整，申請人和被申請人，都是拉勾自己。

自個兒申請自個兒破產。執行標的多少？24萬。

一家曾經估值兩億美元的公司，最后掛在法院系統里的數，24萬。你去中關村隨便租個半年的辦公室，都不止這個數。

我再翻了翻，官微停更在2025年3月，公眾號也是同一天死的；400電話打不通，APP從蘋果商店下了架，安卓端搜「拉勾」，跳出來的是前程無憂。

創始人許單單2023年就走了，前程無憂全面接盤，他以前搞的那個3W咖啡，2024年8月就注銷了，中關村那家店也關了。

還有一個信息挺關鍵的，拉勾的簡歷數據，已經基本同步到了前程無憂的平臺上，拉勾自己只剩了一個基礎的簡歷收集功能。

把這些拼在一起看，會發現一件事：在破產之前，這具身體就已經是空殼了；我說句不好聽的，這是把所有值錢的東西搬完之后，給空殼補了一張死亡證明。

那問題就來了，那些值錢的東西，什么時候、被誰、按什么套路搬走的？一家公司不可能說掛就掛吧，搬家還得一箱一箱往外抬呢，對吧？

02

要搞明白這事，得先回到2017年那筆交易。

2017年9月，前程無憂掏了1.2億美元，拿下拉勾60%的股權，拉勾對外說的叫「D輪戰略融資」。創始人許單單還說，融完這輪，拉勾計劃2019年赴美上市。

聽起來是不是很熟？創業公司拿了大哥的錢和資源，準備沖刺IPO，標準劇本，但我用AI粗略算了筆賬，發現有個地方不太對勁。

1.2億美元買60%，倒推一下，整體估值大概兩億美元；可拉勾2014年B輪融完的時候，估值就已經1.5億了。三年時間，漲了五千萬美元。

一家正經在增長的互聯網公司，三年估值漲三成，在一級市場幾乎等于沒動；同一時期的BOSS直聘，2014年才上線，正在悶頭狂奔。

當時就有人寫過，這筆「戰略融資」說白了就是「融資失敗之后找了個下家」。

拉勾的聯合創始人鮑艾樂后來在一個采訪里否認了，原話是「非常明確地說，不是為了一時的穩定軍心才這樣說?！?/strong>

可后面發生的事，不太撐得住這個說法。

收購之后，拉勾的月活從2017年開始一路往下掉；管理層8個人里頭，前程無憂空降了5個。許單單和馬德龍一開始還在，到2022年創始團隊就徹底走干凈了。

倒是前程無憂，很清楚自己買的是什么。

我翻了翻當時的行業數據，對所有招聘平臺來說，IT板塊都是收入的大頭，能占到20%到40%。

前程無憂靠著全國鋪城市、堆銷售，拿下了上百個城市，2016年凈利潤率33%，在當時的國內互聯網公司里排第四。

但有一個人群，它始終啃不動：互聯網人。

前程無憂是1998年成立的，在程序員和產品經理眼里，那就是「爸媽那輩用的招聘網站」，有篇文章里有句話寫得挺直白：互聯網人說「叔叔，我們不約」。

拉勾手里恰好捏著這批人，巔峰期兩萬多家入駐企業，清一色互聯網公司，服務的求職者累計超過2650萬。

這些人的簡歷、求職偏好、薪資預期、跳槽頻率，你讓前程無憂靠自己攢，十年都攢不出來。

所以你看這筆交易，表面上是「投資一家有增長潛力的創業公司」，本質更像買一個「數據庫」。

拉勾品牌可以不要，APP可以下架，團隊可以換血，這些都是殼；殼里裝的那批互聯網人才數據，才是前程無憂肯掏錢的理由。

后面的事你也看到了，簡歷數據同步到前程無憂，拉勾自己就留了個空架子做基礎收集。

2022年前程無憂從納斯達克退市，私有化交易金額43億美元，正在籌備港股重新上市，拉勾的數據在這個過程中已經消化在了前程無憂肚子里。

要我說，這筆交易從頭到尾都不算失敗，它不過是一次目標極其明確的定向拆解。拉勾，是按計劃被搬空的。

03

搬空這件事，你可以怪前程無憂下手狠，也可以怪許單單沒打好牌，可要光這么看，那也太瞧不起一個創始人的腦子了。

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拉勾為什么這么好搬？

有人會說，被收購了，沒了獨立性唄；這話對，但只說了一半。BOSS直聘要是在2017年被前程無憂收了，你試試搬搬它看，搬不動的。

因為這兩家公司的底層結構，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回事。

拉勾從第一天起，給自己定義是「互聯網垂直招聘」，這六個字，2013年是它的王牌。后來，也成了它的棺材板。

「垂直」這個詞，在創投圈一直是好詞。

你說你做垂直，投資人覺得你聚焦、精準、有壁壘；拉勾當年融資拿得多快，A輪500萬美元，B輪2500萬，C輪2.2億人民幣。

投資人掏錢時，買的就是「互聯網垂直招聘」這個定位，但垂直有個坑，風口上時沒人愿意去想，你選了這個行業，天花板就是這個行業的天花板。

互聯網行業高速增長時，拉勾跟著漲，創業公司瘋狂搶人，開出天價薪資，拉勾就是彈藥庫；一旦互聯網行業收縮，大廠開始畢業、優化，招聘需求斷崖式往下掉，拉勾沒有任何退路。

它不能去做藍領招聘、制造業招聘，甚至無法下沉，因為從品牌到產品到用戶心里的印象，全綁死在「互聯網」這三個字上了。

這就是垂直的代價，選了一個賽道，也就選了一個天花板，風大時天花板高，覺得夠用；一旦風停了，天花板砸下來，連側身轉個方向的空間都沒有。

不過，BOSS直聘的故事正好翻了個面。

2014年上線，只比拉勾晚一年，早期也是從互聯網行業切進去的，也服務程序員和產品經理，但它從一開始就沒把自己框成「互聯網招聘」，它賣的是「直聊」這個溝通方式。

直聊這件事，跟在哪個行業沒關系，程序員能跟老板直聊，廚師、快遞員也能，這個模式天然就能往外擴。

我翻了下BOSS直聘最新的財報：

2025年全年營收82.7億元，2026年一季度單季營收20.7億元；2026年3月APP月活突破

更關鍵的一組數，藍領收入占比已經超過40%，非應屆新增用戶里，將近三分之二是藍領，這可是拉勾做夢都摸不到的人群。

兩家公司只差一年成立，今天一家破產，一家截至今年4月市值62億美元。拉勾巔峰估值2億美元，31倍的差距。

這個差距是結構決定的。

BOSS直聘賣一種跨行業的溝通方式，行業怎么變，這方式都能用；拉勾賣一個行業標簽，標簽貶值了，平臺存在的理由也就沒了。

我的看法是這樣，不是所有垂直都會死，如果一家公司同時踩中三個坑，倒計時就已經在走了。

一，天花板鎖死在單一行業的周期上，行業好你好，行業差你死；二，用戶需求是低頻的，找完工作就走了，平臺攢不下網絡效應；三，所謂的差異化就是一個行業標簽，別人隨時可以貼上同樣的標簽。

拉勾三條全中，我這個判斷框架不只適用于招聘行業，你把它平移到今天正在發生的事情上，會看到一些很熟悉的影子。

04

過去兩年，AI賽道上冒出來一大撥垂直公司。

AI加法律、AI加醫療、AI加教育、AI加財稅，名頭不一樣，故事路數幾乎一模一樣：

我們聚焦某個垂直行業，用AI重構工作流，我們有行業know-how，通用大模型做不了我們做的事。

耳熟吧，拉勾2013年講的也是這套，換幾個關鍵詞，PPT都不用重新排版；不過，跟拉勾那個時代不一樣的是，今天垂直公司面臨的威脅來得更快。

拉勾好歹撐了13年?；ヂ摼W行業周期是按年變的。

大模型能力邊界，是按半年往外擴的；GPT-4到GPT-5不到兩年，Claude、Gemini在同步追。

我的觀點是：當前分散的垂直AI模型，最終會被整合進統一的大模型生態里，今天靠行業數據和專業prompt攢出來的那點壁壘，說白了，在賭通用模型「暫時還做不好這個」。

很多公司腳下踩著的那玩意，說白了，就是大模型廠商暫時沒顧上的一塊空地；護城河跟你腳下那片空地最大的區別在哪？護城河是你自己一鍬一鍬刨出來的，空地是人家還沒走到這兒。

另一邊，資本路徑也在重演。

今年4月，AI編程公司Cursor跟SpaceX簽了份協議，SpaceX拿到了以600億美元收購它的權利。

Cursor 2022年才成立，2025年初估值25億美元，年底就沖到了293億，這是典型的垂直AI公司，編程這一個場景，做得極好。

但它也面臨一個拉勾式的問題：

高度依賴Anthropic和OpenAI的模型來驅動核心功能，而這兩家公司正在推出自己的編程工具，直接跟它搶飯吃，底層供應商變成了直接對手。

Cursor的體量、估值跟拉勾不是一個量級，我也不是說它一定會走拉勾的路。

我的意思是，當一個公司核心能力建立在別人的基礎設施上，當垂直場景是大廠隨時能橫切進來的地盤，手里攥著的就是一張有保質期的入場券。

大廠投時，說的都是「生態合作，保持獨立」，這話拉勾聽過，餓了么聽過，摩拜也聽過。

創業嘛，就想明白一件事就行：

人家沖的到底是這家公司，還是手里那批行業數據和客戶關系？要是后者，在這筆交易里就不是被投企業，就是一包等著被拆分的資產。

拉勾的故事從2013年走到2026年，整整13年。

不過話說回來，站在前程無憂角度，這還真算一筆成功的交易；1.2億美元，買走了兩千多萬互聯網人的簡歷數據，用完之后殼一丟，連善后都不用自己動手，人家自個兒申請破產了。

時代沒結束，風一直換方向，今天吹AI，明天指不定吹什么，重要的是風停了之后，腳底下踩的到底是地基，還是別人的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