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山西礦難的報道翻了好幾篇,那么多人遇難,還有人失聯。
讓人心里發緊的不只是這些悲傷的數字,還有幾個細節——井下當班實際247人,公示牌上寫的是124人,有123個人在系統里查不到登記記錄,企業提供的礦圖和實際不符,救援人員到了現場才發現兩條從未標注的隱藏巷道。
這意味著平時礦上那些“按規定登記”“按圖紙作業”,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只是做個樣子,事故沒發生之前,沒人該負責的人去較真。
海恩法則講過,每一起嚴重事故背后是29次輕微事故、300次未遂先兆、1000個事故隱患,類似的這些話每個企業員工都會背,但絕大多數時候它只是會議室墻上貼的一張紙。
礦上那些日常違章被默許了多少年?沒人說得清。
整改通知貼墻上,老師傅說“這么多年都這么干的”——而每一次沒出事,都在加固“這樣干沒問題”的認知。
這早就不是僥幸,而是習慣,習慣比僥幸可怕,因為僥幸的人還知道自己在賭,習慣的人已經忘了自己在賭些什么。
這個話題太過敏感,我們就不再多談,還是回到正題,這次礦難能給民航帶來哪些警示。
民航對“安全”倆字同樣再熟悉不過,甚至可以說我們整個行業的安全文化都是鮮血寫成的,每一條規章和要求的背后都有曾經的故事,但可能同樣的故事還在重演——只是還沒釀成事故。
先說外包這件事。
這些年航司為了控制成本,非主基地機場的清潔、配餐、裝卸、分揀、值機、客艙保潔乃至貨運代理,能外包的基本都外包了。“應包盡包”四個字寫進了不少航司的成本管控PPT,這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全世界航司都這么干。
可外包不是原罪,外包以后怎么管才是問題。
仔細看航司和地服代理簽的那些安全協議、安保協議,會發現一個共性:
幾乎都是“乙方原因造成甲方實際損失,乙方承擔賠償責任”,換句話說,必須先有損失,才有追責。
在機坪上待過的人都知道,一次違章未必出事,或者十次違規也不一定出事。
業內有個詞叫“無后果違章”,無后果違章不是沒風險,是風險還沒兌現,但合同里只認兌現的風險。
更復雜的是再往下一層。很多機場地服代理人拿到航司業務后還要再分包,一手承包、二手轉包、三手四手層層下沉。
一家機場僅是候機樓的洗手間清潔,都能有三家外包公司,這背后若是毫無利益糾葛,誰能相信。
而航司付出的代理費到第一層乙方扒一層,到丙方扒一層,到真正在機坪上推行李、裝餐車、掃客艙那個工人手里,已經剩不下太多。
工資壓到底,能招到符合條件的人就越來越難,培訓搞不搞?搞,但很多時候就是簽到、看PPT、抄考卷。
資質審查嚴不嚴?嚴,但人手緊張時“先上崗后補證”的情況,也不是沒發生過。
出了問題,甲方找乙方,乙方說已經轉包給丙方,丙方說違規的那個人我們已經嚴肅處理,開掉了,這一圈走下來,事情解決了嗎?沒有。
被開除的那個人換個地方繼續干,整改報告寫得漂漂亮亮,年年報、年年改、年年還是那些事。
更微妙的是甲乙雙方實際地位的倒掛。很多機場都是“地頭蛇”,在自己屬地經營,關系盤根錯節。
航司在外站靠人家的廊橋、機位、值機柜臺、地面保障,機場收著服務費、基建費,話語權卻比甲方強。
航司安質部去外站審一次,對方陪著走一圈,聽聽匯報、看看PPT,流程走完簽個字,問題清單不一定總會有下文。
不是不想管,是沒什么管的抓手。
第二個問題,比外包更普遍,也更隱蔽——也是這五六七八年來我隔三差五就要寫的一件事:空勤一線人員被滿意度指標馴化掉的安全判斷。
中國民航的服務滿意度考核卷到了什么程度,大家都心照不宣。機場要排名,航司要排名,客艙部要排名,分部經理要排名,最后壓到乘務員、地服、安檢員每個人頭上,就變成了懸在所有一線員工頭頂的劍。
問題是——很多投訴的內容,恰恰是一線員工在盡職履行安全職責。
旅客在飛機滑行時起身拿行李,乘務員制止,旅客投訴服務態度差;快落地了旅客非要上廁所,乘務員鎖閉洗手間,旅客投訴不近人情;旅客把超大行李塞進客艙,乘務員要求托運,旅客投訴針對自己;安檢員要求再次開包,旅客投訴"故意刁難";機鬧旅客被機長拒載,小紅薯一發,航司還得連夜去聯系安撫。
每一次這種投訴來了,處理結果含糊不清——一線員工就學會一件事:咱就別較真了。
民航局之前下發了30號文,專門講客艙安全管理,里面明確要求糾正“重服務輕安全”的片面認識,明確乘務員的安全屬性,對安全類投訴不予受理。
幾大航司也出臺配套文件,把“三超行李整治”“客艙安全檢查”“客艙秩序維護”等情形劃進了不受理清單,這是行業的進步,是真正動了刀子的改革。
但文件層面的改革,到一線之后,又落實得到底怎么樣?
據我了解,對于大部分乘務員來說,在日常飛行里那種“算了就這樣吧”的心態還在。
原因很簡單——投訴即便不受理,我們該有的麻煩,比如在當時場景里考慮航班的延誤、旅客的臉色,后續的調查等等一個也不會少。
每一次堅持原則的成本,都比讓步的成本高。
于是真實場景里我們看到的是什么?是飛機滑行了、旅客依然在打電話、乘務員看見了但選擇性沒看見;是行李架塞得滿滿當當明顯超放不下、但關門時間到了我們只能硬塞到別的地方;是遇到顛簸廣播過兩遍、依然有旅客解開安全帶去洗手間、乘務員嘆了口氣也不敢去攔。
四超行李這件事現在已經是行業常態。本該托運的箱子被塞進客艙,塞不下就塞廚房、塞衣帽間,甚至塞洗手間。
每個一線乘務員都清楚這件事的風險——顛簸時它砸傷旅客,撤離時堵塞通道。但每個乘務員也都清楚,讓旅客托運的代價是即時的,塞進客艙的代價是延遲的。
于是大家都在用一個幾乎每天都會遇到的麻煩,去換一個也許很久都不會出事的風險。
這些場景每天都在發生。每一次發生都沒出事,于是每一次都變成“經驗”,于是每一次都在告訴一線員工——這樣處理是對的,因為沒出安全上的大事,也沒惹出來投訴。
可旅客那邊呢?旅客也在被這種妥協訓練。
旅客上飛機看見所有人都把大箱子往里塞,他自然不會覺得自己有問題;旅客在飛機起飛后還在打電話沒人管,他下次出門就把這當成常態;旅客發現機鬧一次就能換升艙、換補償、換免費住宿,他下一次更敢鬧。
整個旅客群體的乘機習慣(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都是被航司的妥協一點點喂出來的。
滿意度考核本身的出發點是好的,但錯在我們這個行業把它當成壓倒一切的指標。
一個行業把旅客是不是打了五星好評當成“服務滿意的證據”,跟礦上把今天沒死人當成安全可控的證據,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第三個,是規章被頂到極限。
旺季的時候,再回看2010年伊春空難調查后時任民航局長講的那段話——安全第一讓位于效益第一、超過安全裕度使用資源、安全管理粗放——你會發現今天似乎仍然沒有完全改變。
乘務員排班卡著執勤時間上限走,疲勞作業從來不是新鮮事,旺季航班量飆升,地面保障窗口被切得越來越緊,過站時間幾乎沒有冗余,安檢崗位長期缺編,超時操機和減員工作看人頭不看負荷地硬撐。
每一項單獨看,都沒違規——都在規章之內,但每一項都貼著上限。
規章給出的上限,本意是極限值,是不能再退的最后防線。
但在很多單位的實際運行里,上限被當成了目標,被當成了考核線,被當成了我們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很努力了的勛章。
說回礦難。
很多問題都不是事故之后才出現的問題,是事故之前就在那兒的。只是沒人較真。
民航的很多問題,目前還沒釀成那樣的后果。這是好事,但也容易讓人,特別是領導們誤以為現狀是可持續的。
外包鏈條上的無后果違章、服務滿意度對安全判斷的侵蝕、規章上限被當成目標等等問題——這些都不是因為某個人懶、某個公司壞、某個監管缺位。
它們是無數次“這次沒出事”疊加出來的習慣,是整個系統默認接受的代價。
習慣一旦形成,單靠某次會議、某份文件、某個領導的強調,是改不過來的。
平日里大家都覺得,出事還遠著呢——
直到出事的那天。
(呸呸呸)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