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天下考校錢谷策書。北平布政司的計吏帶著蓋了騎縫印的空白賬冊上路,這是慣例——府必合省,省必合部,遠則六七千里,近亦三四千里,一旦有錯,往返差不多要一年時間。先印而后書,權宜之計,由來已久。
然后朱元璋突然發(fā)難。凡主印吏及署字有名者皆逮系御史獄,獄凡數(shù)百人。主印者處死,佐貳以下杖一百充軍。鄭士利上書辯護,指出四點:空印賬冊蓋的是騎縫印,無法單獨作惡;部省之間遠則六七千里,往返核對耗時一年,空印是權宜之計,且由來已久;立國至今,未嘗有空印之律;培養(yǎng)一個郡守需數(shù)十年,不可草菅可割而復生。
朱元璋看罷大怒,命令追查幕后主使。鄭士利笑道:“顧吾書足用否耳。吾業(yè)為國家言事,自分必死,誰為我謀?”最終沒查出幕后主使,鄭士利被流放。而且不但空印案中的官員沒有因此被赦免,就連已經(jīng)釋放的鄭士元也受此連累被抓起來流放了。
清官方克勤,時任濟寧知府,素以清廉聞名,一件布袍穿了十年未曾換新,也因空印案牽連,洪武九年十月二十四日卒于獄中。他的兒子,正是后來的方孝孺。
當所有人都空印,空印就不再是罪。但皇帝說它是罪,它就是罪。于是懲罰不再是“誰有罪”,而是“誰被選中”。
一
先看慣例。
鄭士利在上書里說得明白:部省之間遠則六七千里,近亦三四千里,一旦有錯,一次往返差不多要一年時間。先印而后書,這是權宜之計,且由來已久。空印不是秘密,是公開的操作——上知下曉,戶部默認,丞相御史皆知空印者無它罪,可恕,莫敢諫。
當所有人都這么做,個體就不需要為選擇負責。第一次蓋空印時或許手抖,第一百次時已經(jīng)麻木,第一千次時,他會覺得不蓋才是怪事——別人都蓋,我不蓋,我如何同僚共處?如何上下打點?如何在官場呼吸?慣例沉淀為規(guī)矩,規(guī)矩消解了罪感。當所有人都伸出同一只手,那只手就不再叫“貪”,叫“慣例”。
這就是追問的第一層:當空印成為通行慣例,“違規(guī)”如何自動轉化為“正常”?從鄭士利“先印而后書,權宜之計,且由來已久”的辯護切入,你會發(fā)現(xiàn)當所有人都這么做時,慣例就沉淀為規(guī)矩,規(guī)矩消解了罪感。個體不需要為選擇負責,因為“大家都這么做”。
你有沒有見過,一種規(guī)矩,規(guī)矩到連“規(guī)矩”本身都成了最堅固的護身符?
二
但所有人都違規(guī),法律就不能懲罰所有人。
空印案涉及天下十三個布政司、數(shù)百府州縣,主印官員及署字有名者皆被逮系。但按當時官制,官吏總數(shù)約兩萬人,若全部處死,誰來替他收稅?誰來運轉帝國?朱元璋可以殺數(shù)百人,可以殺數(shù)千人,但他不能把整個行政系統(tǒng)連根拔起。
于是懲罰只能是選擇性的。法不責眾不是仁慈,是算術——殺光了誰替他治國?于是他只能隨機抽出一批人,殺掉,以儆效尤。懲罰的對象從“誰有罪”變成了“誰被抽中”。
這就是追問的第二層:當空印案涉及全國十三個布政司、數(shù)百府州縣,法律為何不能懲罰所有人?從“獄凡數(shù)百人”與全國官吏總數(shù)的對比切入,你會發(fā)現(xiàn)法不責眾不是仁慈,是算術。當違法者太多,法律就從“篩子”變成了“抽簽筒”。
你有沒有察覺,一把尺子,量到連“尺子”本身都量不過來時,尺子就變成了抽簽筒?
三
選擇性懲罰的標準是什么?
方克勤,濟寧知府,清廉著稱,一件布袍穿了十年,因空印案牽連,卒于獄中。鄭士元,已被釋放,因其弟鄭士利上書鳴冤,又被重新抓回流放。他們并非罪大惡極之人,甚至根本無罪。但他們是完美的靶子——清官沒有靠山,殺他們不會引起權力反彈;鄭氏兄弟敢于上書,殺他們可以封住天下之口。
標準不是“誰最貪”,不是“誰罪最重”,而是“誰最方便殺”、“誰最能制造恐懼”、“誰沒有背景”。抽簽的籌碼不是罪行,是位置、是背景、是皇帝當時的心情。
這就是追問的第三層:當懲罰變成選擇性抽取,為何清官方克勤與鄭氏兄弟反而成為靶子?從方克勤“卒于獄中”與鄭士元“已釋放又受連累”的史料切入,你會發(fā)現(xiàn)抽簽的籌碼不是罪行,是位置、是背景、是皇帝當時的心情。清官沒有靠山,殺他們不會引起權力反彈。
你有沒有體會,一場抽簽,抽到連“抽簽”本身都不看號碼時,抽中的反而是最清白的人?
四
抽簽式懲罰如何培養(yǎng)幸存者的僥幸心理?
空印案后,空印并未絕跡。鄭士利上書時已經(jīng)指出,這是“權宜之計,且由來已久”,而朱元璋的屠殺并沒有改變部省之間遠則六七千里的地理現(xiàn)實。官員們繼續(xù)空印,只是更隱蔽。他們學會了計算:上次沒抽到我,這次也未必;全國數(shù)百個府州縣,抽中的概率是多少?
當懲罰從“必然”變成“或然”,人的風險計算就變了。不是“做不做”,而是“會不會被抽中”。幸存者不是學會了守法,是學會了算命。他們不是在遵守法律,是在賭運氣。
這就是追問的第四層:空印案后,空印為何并未絕跡,反而讓幸存者學會了“算命”?從鄭士利“權宜之計”的辯護與地理現(xiàn)實未被改變切入,你會發(fā)現(xiàn)當懲罰從“必然”變成“或然”,人的風險計算就變了。幸存者不是學會了守法,是學會了算命。
你有沒有憬悟,一種僥幸,幸到連“僥幸”本身都成了制度最忠實的副產(chǎn)品時,活下來的人反而感謝自己的運氣?
五
抽簽式懲罰對權力有何效用?
鄭士利在上書中幾乎等于直言朱元璋法外用刑:立國并沒有針對空印的法律,大家一直是這么做的,并不知道有罪。如今一旦治罪,不能服人。但朱元璋不納。他要的不是依法懲治,是制造“隨時可能被殺”的不確定性。
確定的法律讓人有安全感——我知道做了什么會被罰,就可以規(guī)避風險。不確定的抽簽讓人時刻恐懼——我不知道哪天空印突然變成死罪,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被株連。恐懼是權力最廉價的燃料。權力不需要消滅犯罪,只需要讓犯罪者覺得自己隨時可能倒霉。
這就是追問的第五層:鄭士利指出“立國未有空印之律”,朱元璋為何仍要法外用刑?從鄭士利“不能服人”的辯護與朱元璋“大怒”的反應切入,你會發(fā)現(xiàn)權力不需要消滅犯罪,只需要讓犯罪者覺得自己隨時可能倒霉。確定的法律讓人有安全感,不確定的抽簽讓人時刻恐懼。
你有沒有警覺,一種恐懼,懼到連“恐懼”本身都成了權力的燃料時,被恐懼的人反而更依賴制造恐懼的人?
六
當抽簽成為常態(tài),制度如何自我鎖定?
后世官員面對各種陋規(guī),都知道“大家都在做,關鍵別被抓住”。于是集體違規(guī)成為穩(wěn)定均衡——人人參與,人人沉默,人人等待抽簽。制度不需要每個人都守法,它只需要每個人都害怕。害怕的人不會反抗,只會更緊密地依附于權力。
抽簽制度最精妙的設計,是讓受害者感謝自己“運氣好”,而不是質問“為什么抽我”。當方克勤死于獄中而其他人安然無恙,安然無恙者不會反思制度的荒謬,只會慶幸自己沒被抽中。這種慶幸,是對抽簽制度最忠實的維護。
這就是追問的第六層:當抽簽成為常態(tài),為何幸存者不會反抗,反而慶幸自己“運氣好”?從方克勤之死與數(shù)百人入獄的對比切入,你會發(fā)現(xiàn)抽簽制度最精妙的設計,是讓受害者感謝自己“運氣好”,而不是質問“為什么抽我”。害怕的人不會反抗,只會更緊密地依附于權力。
你有沒有沉思,一種鎖定,鎖到連“鎖定”本身都讓受害者感恩戴德時,鎖就成了最舒服的床?
七
鄭士利流放,鄭士元再被流放。方克勤卒于獄中。而那些繼續(xù)空印的人,很多安然無恙。
當人人都是共犯,懲罰便成了抽簽——這不是法律的失敗,是權力的正常使用。不是bug,是feature;不是意外,是設計。權力不需要消滅空印,它只需要讓所有人知道:空印隨時可能變成死罪,而誰死,由我決定。
當?shù)朵h無法指向所有人,它就只能指向運氣不好的人。而運氣,從來都是權力的私產(chǎn)。
這就是追問的第七層:當人人都是共犯,懲罰便成了抽簽,這究竟是法律的失敗還是權力的正常使用?從鄭士利流放、方克勤之死與空印慣例繼續(xù)存在的終局切入,你會發(fā)現(xiàn)這不是法律的失敗,是權力的正常使用。不是bug,是feature;不是意外,是設計。
你有沒有頓悟,一種抽簽,抽到連“抽簽”本身都成了權力最日常的呼吸方式時,所有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卻還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點個“在看”,如果你也見過這樣的抽簽。
(原載《教育大小事》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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