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1951年1月25號凌晨，志愿軍衛生員劉樹根在空襲后掉了隊，獨自爬過雪坡，他鉆進半塌的茅屋避風，看見角落里蹲著一名南韓女兵，左腿腫得發黑，手邊有支空槍但沒開過火，劉樹根舉槍對著她胸口，手指扣住扳機停了十秒，最后放下了槍。
他不是因為心軟，是看見她腿上那塊皮翻開了，里面嵌著彈片，還結著冰碴，他馬上撕下自己褲子當繃帶用，拿隨身帶的碘酒沖洗傷口，再撒上磺胺粉，整個過程里兩人都沒說話，她也沒動一下，他們各自靠在墻角，中間燒著一小堆柴火，誰都沒有合眼，一直熬到天亮。
天剛亮，他就背著她往山下走，路上分了半塊餅，她咬一口，小聲說“?????”，他聽不懂，但知道是謝謝的意思，五天后他們遇到志愿軍小隊，她被送到人民軍俘管處那里去，送她的路上美軍飛機來了，一顆炸彈炸中卡車，兩個戰士當時就沒了，有個姓郝的戰士脫下棉衣蓋在她身上，自己跟著隊伍撤走，那件衣服后來凍得硬邦邦，上面的血都干透了。
三個月過去了，劉樹根才得知這件事，他沒有掉眼淚，也沒有開口詢問，只是默默折斷了三根樹枝，一根代表那個女人，另外兩根代表死去的戰士，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人提起這件事。
1951年4月，他在槐谷里幫忙登記人口，正好碰上被押著接受審查的那個女人，金聯絡官說她是韓國情報的外圍人員，可是查來查去，發現她連地圖都看不懂，也沒傳遞過什么消息，最后判了個“無價值”，留下來勞動改造。她搬進他院子西邊的小屋，每天去衛生院換藥，動作很麻利，像以前干過這個活兒。他早上出門之前，灶上總有一碗熱野菜湯，軍裝破了，第二天準能看到縫好的補丁。她從不道謝，但每件事都記得清楚。
她開始學習中文，他慢慢聽懂她在夜里經常哭泣，1953年7月27日停戰協議簽訂后，他沒有返回中國，而是申請留在朝鮮，年底兩人結婚，他穿著舊軍裝，她裹著一件紅棉襖，金聯絡官喝多了酒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過日子，這話聽著輕松，其實分量很重。
她一直沒說起老家的事，直到1979年1月那天，村里廣播說中美建交了，她坐在門檻上聽完廣播，過了三天才開口說話，說要回韓國去找媽媽和妹妹，劉樹根只回答了一個字，說行。
她最終說出實情，自己本名是李正熙，她的姐姐在1948年麗水順天事件中作為游擊隊員犧牲，全家因此受到牽連，為了生存下去，她在1950年底加入了女子義勇軍，到1979年時，南北雙方尚未開放離散家屬團聚——那要等到1985年才實現，她想離開卻找不到可行的途徑。
她后來總在院子里曬藥草，手上的繭子比老兵還厚，劉樹根修屋頂時，她遞釘子從不弄錯，村里人叫她樸順子，沒人打聽她是誰，她偶爾望向南方，眼神平靜，不像恨，也不像盼，就像等一封不會來的信。
一九八五年傳來消息，說團聚活動開始了，劉樹根問她怎么沒報名，她說現在回去的話，母親早就不在了，妹妹也認不出自己了，劉樹根點點頭，繼續幫她搭藥架。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她咳嗽得很厲害，他整夜都在燒水給她喝，她睡著以后，他伸手摸了摸枕頭下面，發現那里壓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1949年，全州，三姐妹”，照片里三個女孩笑得一模一樣，只是中間那個人的臉上被人劃了一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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