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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解放前的中國民間有三大影響深遠的秘密社會組織:青幫、洪門與袍哥會。它們大多脫胎于清朝初期的反清復明組織,在漫長的歷史演變中逐漸世俗化,成為滲透民間市井的江湖勢力,并影響著普通人的生活。青幫主要盤踞在江、浙、滬的碼頭與漕運系統,洪門扎根閩、粵及港澳地區,而袍哥會則牢牢占據了四川、重慶及云、貴等西南腹地,成為當地最具代表性的民間力量。
辛亥革命后,袍哥會迎來空前發展期,從地下秘密組織逐步轉為半公開的社會團體,絕大多數蜀地男性均有參與。新中國成立后,這類組織被逐步取締,但其遺留的規矩、行為準則與語言體系,仍深刻影響著四川民眾的日常生活。
例如其內部通行的大量黑話,早已融入四川方言。“臊皮”、“放黃”、“操社會”、“扯地披風”……等詞匯,均源自當年袍哥們的切口。四川人的豪爽和齊心也遺存著袍哥之風。
袍哥并非組織嚴密的犯罪集團,它是一種法外的社會身份認同體系。只要拜了堂口,擁有袍哥身份,行走江湖到了外地,就能得到各地同門兄弟的照應,省去諸多麻煩。
本文記述的是1989年發生在四川省眉山縣的一起謀殺案。透過這起案件不難發現,無論是兇犯還是辦案警察,其行為舉止、言談話語之間,都或多或少殘留著袍哥會的印記。
本文為紀實作品,根據真實案件改編,將分上下兩集發布。
1989年4月1日清晨,四川省眉山縣第一中學的工友老陳推開了教研組的木門,向張主任打聽:“主任!黃老師是出遠門了噻?還是請了假哦?”
“咋個事?你找他有啥子事嘛?”張主任應聲反問道。
“是這樣,”老陳從兜里掏出一張匯款單來“我三十號收到一筆從蒲江寄給黃老師的匯款,整整一百塊。這兩天我找了他好幾回,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所以來問你,怕耽擱了他的事情。”
這話一出,教研室里的老師們也紛紛察覺有些不對勁,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確實蹊蹺得很,黃老師向來守規矩,咋會不打招呼就不見了?”“是嘛,好像是兩天多莫見到人咯。”
“對了,樺樺和黃杰這兩天也沒來上學,莫不是家里出了啥狀況?”一位男老師憂心忡忡地望向張主任。
眾人聽罷,心里頓時揪了起來。張主任當即領著幾名老師,往不遠處的黃老師家走去。幾人走進昏暗的樓道,登上二樓,右側便是黃家屋門。張主任抬手敲了許久,始終無人應答。他把耳朵緊緊貼在門板上瞇起眼睛細聽,片刻后直起身,眉頭緊鎖,像是在自言自語:“糟了,怕是出事咯。屋里電視還在響,人要是出門了,啷個還把電視開起?人要是在家,又為啥子不肯開門嘞?”
眾人都緊張的望著張主任,拿不出主意來。主任稍加思索,當機立斷,“撬門!”一個年輕老師上來,對著門鎖位置連踹了兩腳,房門呼扇兩下,沒有踹開。有人跑下樓去,從廢品站借來一根鐵條,插進門縫,用力一扳,門別帶著一截裂開的門框咔嚓一聲被撬開了。
年輕老師推門就想進去看個究竟,卻被張主任一把扯住“你慌啥子?”,張主任攔著眾人自己把著門,腦袋伸進門里,哎呀一聲,像是腦殼觸了電,連忙縮回脖子,頭再轉過來,已經是臉色煞白。“趕,趕緊報警!誰也不要進去,把門守好,搞快、搞快!莫杵到這兒發呆,馬上報警!”
張主任讓撬門的年輕老師和自己一同擋在門前不準放人進去,又安排一位老師去派出所叫人,說出了人命案子!留下的兩位女老師老師眨著眼睛問主任看見啥子了?為啥確定是人命案子?主任說話的聲音有些哆嗦,“還能是啥子,死人嘛,出人命嘍!”二人聞聲忙縮起肩膀往后退了兩步,雙眼死盯著門縫,“那……黃老師……?”
“哎呀,莫問,莫問,還不曉得!”張主任在半空中揮了揮手。
二位女老師不敢再多問一句,挫著手在原地打轉。但隨之而來,從門縫里散出一股特殊的味道,伴著血腥直沖腦仁,兩位女老師顧不得那多了,握著嘴鼻忙不迭地跑下樓去。
縣公安局刑偵人員很快趕到現場,探頭往門里看了看,轉身讓張主任們先回學校等消息。隔離帶很快拉了起來,一個警察站在單元門前,暫時不許人員進出。
刑警推開黃家的房門,只見一個少年橫躺在客廳中央,脖子被刀切開,身下,腿邊的血泊足有一厘米厚。之后確認是黃老師十三歲在上初中的小兒子黃杰。
客廳最里邊靠近臥室門,俯臥著一具瘦瘦的女尸,其胸、背、乳房被砍刺十幾刀,雙臂有明顯抵抗傷,死相最慘。之后確認此人是黃老師已經上高中的長女黃樺。
跨過黃樺的尸體,走進臥室,黃老師被殺死在自己的臥室里,身上也是多處刀傷,而致命傷在頸部,一道十幾厘米長的開放性刀砍傷,一刀斬斷了動、靜脈和氣管。黃老師面色慘白,恐怕是流干了全身的血液,臥室地面滿是血污。血泊邊緣有清晰的拖擦痕跡,可能是罪犯本打算沖洗現場,但弄了幾下看不好清理干凈,又放棄了。
再看家里陳設,黃老師家里的家具、擺設很簡單,沒有被翻動的跡象,箱柜完好,床鋪整齊,開著的電視正在放著動畫片。搜遍了黃家的犄角旮旯,只在門后墻角找到一枚一分錢鋼镚。黃老師的存折就在床頭柜的抽屜里,沒有被盜。
甩在臥室床上的一條枕巾上,有一完整的血刀印,應該是兇殺砍殺完隨手扯下床上的枕巾擦去刀上的血跡又丟回床上。
垃圾桶里上有一張擦過血的小手巾,衛生間抽水蹲便池的下水孔里找到一只帶血的袖套,衛生間地面上有血腳印,但腳印并不清晰。衛生間洗手池中有一只正對著水龍頭的茶杯,兇手可能在作案后用這只杯子接水解渴。痕檢人員小心翼翼地取出茶杯,在杯上提取到了一枚指紋,之后比對,與黃家三位死者的指紋完全不同,很可能是兇手留下的。
刑警們勘查完現場后,將現場封閉,趕往一中圍繞黃老師進行調查。黃老師名叫黃庭毅,生于1943年,現年四十六歲,夾江人,1964年畢業于四川師范學院,分配到合江中學教書。二十四年后的1988年8月,也就是去年剛剛商調回老家夾江附近的眉山縣,在縣一中任高級數學教師。
對不是很熟悉當地地理的讀者多說一句,在當時,眉山縣和黃老師的老家夾江縣相鄰,均隸屬于樂山市。黃老師工作了二十四年的合江縣歸瀘州管轄,與前二者相距較遠,無行政、地緣交集。
案發前兩天,也就是3月30日上午,黃老師因教補習班領了五十元補助款,當天中午回家后,下午并未返校,且再無人見過他。長女黃樺,十六歲,高二在校生,30號下午1點半在球場騎自行車時與同學說“家里來了客人。”,同學問她為啥不在家陪客?她說“陪啥子?我人都不認識!”。下午幾節課上完后,她到操場參加本校女排訓練,體育教師見她穿著坡跟鞋,要她回家換鞋,也是一去不返。
念初中二年級的十三歲的小兒子黃杰,放學后在球場打乒乓球直至傍晚六點學校敲鐘時才回家,從此蹤影不見。
綜合以上信息,以及初步尸檢,警方認為,兇犯殺人是有備而來,30日下午兩點左右首先在臥室趁黃老師不備,從身后砍殺多刀,最后一刀砍穿脖子,黃老師倒地死亡。下午四點半鐘左右,黃樺回家換鞋,開門走進客廳,走到臥室門前與兇手正面相遇,短暫反抗后,被殺死。一個多小時后,6點過幾分,黃杰回家,進門即被殺死在客廳正中。
看過本號文章的一定知道,兇殺案在確認死者以后,首先要確定案件性質,是情殺,仇殺,還是劫殺?不同性質的判斷有不同的調查方向。而本案兇手和平進入房間,前后在房間里呆了最少五個小時,陸續殺死三人后,并未對房間里的財物進行翻找,貌似不是劫財殺人。
那么案件的性質更可能是仇殺還是情殺呢,黃老師的愛人已經病逝。此次兇手闖入黃家滿門抄斬,斬草除根,且手段殘忍,埋伏五個小時,非置黃家全家人于死地不可,似乎對黃老師有深仇大恨。因此,仇殺成為刑警們確立的首要偵破方向。
但同時,也有人提出,情殺的可能性更大。倒不是警方認為年近五十歲的黃老師就一定不會卷入什么情感糾紛,而是十六歲的女兒黃樺更有這種可能。三人中唯獨她一人身中十余刀,兇手好像對她更加仇恨一般。雖然黃樺說家里來了客人,她不認識。但也有可能那個客人和兇手不是一人。客人走了,兇手又來。情殺的可能依然存在,是一個不可忽視的調查方向。
黃樺的社會關系調查起來并不難,十六歲的黃樺有十五年生活在瀘州合江。警方在現場發現黃樺與合江的同班同學楊某有多封往來信件。從信中不難看出黃樺與楊某正在談戀愛,但因為黃家搬至遙遠的眉山縣而中斷。警方更是發現,他倆的關系已經超出了男女學生校園戀愛的界限。
黃樺隨家庭離開合江到了眉山后,以要準備考大學為由,寫信告知楊某,希望二人各奔前程,互不糾纏。而楊某的回信是堅決不同意分手,并說即使遠隔千山萬水也要在一起,一定要與黃樺保持戀愛關系。黃樺再次回信嚴詞拒絕。
楊沒再回信,而是于1989年2月下旬直接坐火車趕到距離合江二百多公里以外的眉山來找黃樺說清楚。兩人在眉山幾度幽會后,楊回到合江,但二人的關系并未明確是分開還是繼續。黃樺曾與好朋友說:“楊糾纏的緊,只要我說不跟他耍朋友,他就說一定要扭死我。”戀愛不成,行兇殺人的案件并不少見。根據現場遺留的血腳印測算,腳印主人的身高和楊某吻合。加上黃樺身上的十幾處刀傷,不得不讓警方將偵破重點鎖定在楊某身上。
以樂山市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于澤軍,眉山縣局政委郭本元、刑警隊長鄒近方等為領導,刑偵人員童學儒、王志剛、伍明星、袁澤生、劉俊方為骨干的偵破組成立,分成仇殺和情殺兩組,迅速分頭展開了刑偵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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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老師老家在緊鄰眉山縣的夾江縣,他在瀘州市合江縣工作24年,無論是仇殺還是情殺,兩條線頭都繞不開合江。
兇犯在30日下午六點多殺死黃家小兒子之后,要么立刻離開眉山,去成都換車連夜趕往合江。要么在眉山過夜,第二天一早再走。而當時,從眉山去往成都的末班長途車是傍晚6點發車,經核實,當天的末班車準時發出,沒有延誤。因此,兇犯很可能當晚就住在眉山縣城,或者搭乘出租車,過路車逃走。
查證仇殺的刑偵人員將縣城內外八十余家旅館一家家查了個遍,確認當晚住眉山的共有十八名合江人,均與黃老師沒有交集,大多數也沒有作案時間。又查全縣的出租車和六點過后經過眉山的二百多輛各種車輛是否在縣城附近搭過人,也一無所獲。那時沒有攝像頭,也沒有高速卡口,所以對車輛查詢無法囊括全部過境車輛,但能查到的,都查過了,可是一絲一毫的線索都沒有。
查證情殺的十人小組由眉山縣局郭政委帶隊,案發的4月1日當日傍晚已經上路,抵達瀘州市公安局時,已是第二日凌晨。滿懷希望的十人小組剛到瀘州就被潑了一飄冷水,合江公安局回報:多人交叉證明,30月30日和4月1日,是周四周五,楊某根本未離開過合江縣城,全天都在學校上學。從合江縣到眉山縣,不管多么精細的算計,總要乘汽車從合江到瀘州,再乘坐火車經成都轉車,往返再快也要跨一個晚上,因為那時的車速很慢,班次也少,不像現在半天就能打個來回。
如果全程搭乘汽車,當時還沒有連接兩地的高速,四川的第一條高速公路成渝高速要在四年后的1993年才建成。汽車穿山越嶺,也不會比火車快多少,而且費用不菲。
盡管楊某完全沒有作案時間,但他會不會請殺手行兇呢?這并非刑警們異想天開,因為在當時,川內的確發生過請殺手殺人的案件,所以刑警們需要排除任何一種可能。
十人小組在4月2號趕赴合江展開調查,發現楊某家庭情況一般,父母都是工人,他作為一個學生,根本付不起請殺手的費用,而他的社會關系中也不認識有前科的朋友或者親屬。他的作案嫌疑到此只能被排除。
既然由女兒黃樺的情感問題引起的兇殺被排除了,重點只得轉向黃老師本人了。
十人小組走訪下來,發現當地所有接觸過黃庭毅的人對他都是交口稱贊。他在合江執教二十余載,是廣受尊敬的名師。其人忠厚謙和,與世無爭,教書育人更是頗有心得,教學成績有口皆碑。不僅本校學生的數學水平穩居上游,就連對岸貴州的學子,也不惜跋山涉水,橫渡赤水河前來求學。經他輔導的學生,高考數學成績往往提升顯著,不少寒門學子就此叩開了重點大學的校門,改變了人生。
黃老師的妻子在重病住院期間,很多學生家長們主動排班,自愿承擔了護理和家務勞動,以換取黃老師的時間為子女補習。該校評職稱時,有幾個高級教師指標,同事們一致同意先將黃老師的指標讓出來,大家再去競爭剩下那幾個指標。黃老師如果不調走,還是該校的校長候選人。同時,他還是合江縣人大代表。
有刑警曾提出疑問:黃老師平時與學生家長接觸頻繁,妻子又長期住院治療,會不會因此與某個女性家長產生什么情感糾葛呢?經查證,沒有一位家長對他有過負面評價,更無人提及他與任何女家長有過逾矩的交往。黃家在家里為學生補習功課,總有學生和家長進進出出,也從未有人發現他與哪個異性有過密接觸。調查組在合江遍訪無果,始終找不到任何一個可能與黃老師結下深仇大恨之人。
黃老師妻子病重直至臨終的那段日子,他一邊堅守講臺,一邊悉心照料病妻和一雙年幼的兒女,這份擔當在當地被傳為佳話。兩年前妻子病逝,黃老師悲痛欲絕。眼看自己年近半百,最終決定離開奮斗了二十多年的合江,回到老家夾江附近的眉山定居。一來老家親戚眾多,能相互有個照應。二來他實在不愿再留在這片承載了他與妻子二十余年幸福回憶的傷心之地。
看來圍繞黃庭毅老師的仇殺和情殺也是不大可能。調查組陷入迷茫之中,不知道下一步往哪里去。這時又有人提出劫財殺人。但怎么分析都得不到支持這一認定的證據。
黃老師現在一人掙錢三人吃飯,要負擔兩個未成年孩子的衣食住行。妻子病逝前后,看病的醫藥費雖然大部分可以報銷,但自己也得承擔不少,加上營養費,喪葬費的開銷,一個普通家庭手中能有多少積蓄?家里唯一值錢的就是一臺82年買的十二寸日立黑白電視機。加之家里和平進入,且無翻動痕跡,存折完好,完全不像典型的劫財殺人案。
有人又提出新的想法,有沒有可能有流竄作案的盜賊隨機選擇黃家作案,剛剛技術開鎖進入黃家,黃老師就回來了,盜賊連忙躲藏。之后黃家來了客人,孩子回來吃午飯后,所有人都陸續離開,只剩黃老師一人。盜賊忍不住,或者被黃老師發現,出來殺死了黃老師,然后逃走。
但這一想法馬上被否定了。因為即使盜賊事先藏在黃家,完全可以多藏一會兒,等黃老師下午去上班后再出來跑掉,何必行兇呢?如果在此期間被黃老師發現,盜賊走投無路將黃老師殺死,也完全可以馬上跑掉,又何必在黃家潛伏五六個小時,等兩個孩子回來逐個殺掉呢?這顯然不符合常理。還有,黃家的客人到底是誰呢?到現在也沒有查出來!專案組認為這個人多半就是兇手!
眉山縣局在合江縣城調查黃老師一家被害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便轟動了兩地。黃老師的親朋好友、家長、學生紛紛到當地派出所詢問案情,要求盡快緝拿兇手,為黃老師一家報仇雪恨。
專案組決定繼續在合江深挖黃老師的社會關系,4月3日,合江城關綜合商店會計、黃老師的妻妹喻明荃被請到專案組,眉山縣局刑警隊長鄒近方親自接待。喻明荃沒講兩句便失聲痛哭。鄒近方也不好勸說什么,只能點上一根煙靜靜地等其情緒稍微平復后,再慢慢詢問黃老師的情況。喻會計說姐夫黃老師和姐姐頗為恩愛,二人相敬如賓,家庭一直都很和睦。姐姐走后,姐夫含辛茹苦照顧兩個孩子,一心只在家里和學校,雖然接觸人較多,但基本都是家長和學生,大家都很尊敬他。想不出誰會下此毒手,害了這一家人的性命。
喻會計說的這些,鄒隊長都已經掌握,但是越聽越煩心,煩的是這么一個好教師,這么一個好家庭,天降橫禍,一家人被無辜殺害,作為一名刑警卻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怎么向黃老師的親人和學生交代呢?鄒近方越想越煩,嘆口氣搖搖頭,猛吸兩口煙,將煙蒂狠狠甩在地上捻滅。
談話進行了個把小時,該說的差不多都說了,喻明荃也止住了抽泣,便起身告辭,鄒隊長駝著背將喻明荃送到門口,走出警局大門,喻會計看四下無人,悄悄問道“哪個……,我想問一哈,姐夫屋頭有沒有掉了啥子東西嘛?”
鄒隊長笑笑,“目前看沒有掉啥子東西。”
喻會計哦了一聲,眨眨眼說“那……,那些值錢的東西現在都在你們手里嘍?”
鄒隊長被問得愣住了“啥子?”眼前出現了黃老師家空蕩蕩的畫面,破沙發對面柜子上只擺著那臺老舊的黑白電視,“你問的是啥子值錢的東西嘛?”
喻會計往前湊了半步,對著鄒隊長的耳朵低聲說“別的倒沒啥子,就是那對淡水綠青瓜夾黑的三指舒圈(玉手鐲),姐姐在的時候曾說是打算留給我的嘛。”
“啊?”黃家還有玉器?鄒隊長心中一驚,反問道“那東西值好多錢?”
“姐姐在時,曾找過重慶的玉器高手估過價,當時至少3000元,現在只高不低!”喻會計瞪著一雙大眼很肯定的點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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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會計臨走時的這幾句話,使案情出現了重大的轉機,案件定性為劫財殺人的可能性陡然提升!十人小組一面電告局里,要求馬上控制眉山縣周邊的玉器市場。樂山市局接報后馬上轉報成都、重慶要求協查玉器古玩市場,監控贓物!
本來打算回眉山的調查組,決定繼續留在合江,圍繞玉器展開全新調查。
很快,突破口在黃老師已故妻子喻明福身上找到了,她生前在合江也算是個名人,人稱喻二娘,是合江城關綜合商店經理,其妹妹喻明荃就是這家商店的會計。該店系合作性質的廢舊品收購部門,什么破爛都收,主要收購散失在民間的珠寶玉器和古玩字畫,然后加30%的手續費賣給重慶土產公司,土產公司又加價賣給北京的珠寶、首飾、工藝品公司。
合江為何能收到珠寶玉器呢?因為合江縣是四川盜墓行當的發源地,當地對盜墓賊不稱“摸金校尉”,而是有個更形象的叫法——“穿山甲”。僅警方掌握在冊的本地穿山甲就不下百人。
盜墓行當在合江由來已久,解放前便已盛行。新中國成立后,由于銷贓渠道被徹底切斷,這一行當一度銷聲匿跡。但改革開放后,隨著商品經濟興起,一切向錢看的風氣蔓延,國營廢舊收購部門也開始涉足珠寶玉器收購,且只看品相好壞,不問物品來源。短短幾年間,合江縣境內的新舊墳塋幾乎被挖了個遍,盜墓之風很快蔓延至周邊市縣,甚至波及全國多個省份。
這些穿山甲均為團伙作案,三到五人就可成團,往往分工模糊,一人身兼數職,小團隊挖的都是小墓,往往還要防著被大團隊黑吃黑。
大團伙可達一二十人,挖的都是大墓,有完整的層級和內部分工,核心是掌眼舵把子,不參與體力勞動,獨攬風水堪輿找“工地”、定打眼兒位置、文物鑒定掌眼、全渠道銷贓統籌等特權,還壟斷著退尸水去腐、玉器增亮等不外傳的核心技術,最終獨得贓款的一半以上。他們人脈遍布黑白兩道,往往能在事發前提前脫身。其下是三五名長期合作的骨干挖手,是盜墓的實際執行者,可細分為打洞師傅、清棺手和負責運土滅跡的運土工,其中清棺手要直面尸骨,風險最高,且會識貨,在團隊中也是重要人物。此外還有數名“巡風六爺”負責周邊放哨,應付突發事件,遇上同行或者警察要沖在一線做“路障”或者打手。還有后勤人員,專門準備工具并接應轉移贓物,多為臨時雇傭的本地無業青年。最外層是半獨立的跑街掮客,不參與盜墓,專門對接國營收購站和各地買家,同時為多個團伙牽線,是玉器市場的“活地圖”。整個團伙以掌眼舵把子為核,且多為宗族或同鄉組成,成員之間沾親帶故,保密性極強,外人很難打入。
有些團伙得手后會將高品位的珠寶玉器直接帶到廣東、福建,直接流向香港、臺灣,甚至海外,中下品位的送到重慶、成都。有些新入行,不識貨的或急等錢用的盜墓賊或玉販子,也會就地銷贓,為了不“翻船”,識貨的和不識貨的玉販子往往要借用喻二娘這塊國營牌子洗一水。所以喻二娘和玉販子之間的關系十分微妙,也十分融洽,逢年過節和喻二娘生病住院期間,不少玉販子都提著禮品上門看望。
社會上盛傳“喻二娘這幾年養肥了呀!”,“家里的寶貝和錢,一輩子都吃不完!”。
經查,喻二娘在住院期間曾以800和600元的價格出手過兩對玉圈。頭兩年,黃老師在合江喬遷新居,喻二娘病得人都走不動了,可懷里還是死抱著一只舊木箱子,不敢讓別人摸一下。喻二娘去世以后,黃老師從合江搬到眉山縣時,他也是懷抱著這只木箱寸步不離。
在眉山調查的刑偵人員也摸到了一些新情況,黃老師因中年喪妻,到眉山后,在親戚介紹下,交了個女朋友,叫玉荷。幾次見面后,黃老師送給她的定情物就是一只核桃大小的玉雕荷花,“玉荷”與女友姓名相扣,其義深遠,玩味無窮,也可見黃家木箱里的收藏頗豐。
眉山縣隔壁的夾江縣是黃老師的第一故鄉,他也曾拿過玉器去夾江出售,曾有學生家長到眉山一中買過黃老師的玉石戒指……,這條線雖然清晰,但也千頭萬緒。
經過深入調查,合江、夾江、眉山、重慶等地不少人知道黃老師家有只“百寶箱”,兒此刻警方才知道案發現場的確少了這只箱子!圖財害命的因果關系至此已分外突出。加上此前對情殺和仇殺的排除,本案幾乎可以完全確認是劫財殺人。
4月5日,四川省公安廳廳長巫學德帶領刑偵技術專家趕赴眉山,指示“立足眉山,不放合江與夾江”。偵破組也確立了主攻方向——玉器市場。
2020年10月19日巫學德獲得“最美老公安”稱號
案件性質最終確定了,銷贓渠道成了重點查找對象。可是當時玉器市場遍布全國,有的地方有成型的玉器古玩市場,而在很多地方,行家里手的真正交易場所卻不在市場里,而大多是在街頭巷尾的茶房酒肆之中。民間玉器流通相當活躍,不懂行的在市場里瞎轉悠,而真正的好東西,一般人根本找不到,看不見,摸不著。
知道黃老師家有寶貝,且敢于殺人越貨的絕對不是新手。那茫茫人海,又如何去查找呢?
刑偵人員決定在眉山、合江等地撒下大網,凡挖墳盜墓的玉器販子統統收入網內,挨個篩選。偵破組制定了四項原則:
一看是否是搞玉器買賣;
二看是否與黃老師或者喻二娘相識;
三看3月30號在干啥;
四看指紋和腳印,能否與現場的血腳印和杯子上的指紋吻合。
缺一項的,特別是第四項,就可以排除。這一網撒下去,僅眉山縣就網進一百多人,經篩選,終于篩出一人,此人名盤躍,眉山縣大東街人,專門從事挖墳盜墓勾當,與黃老師多有接觸,他說22號到30號一直在犍為縣,卻沒有人給他作證,他指的證人當面否認知道他30號的行蹤。30號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張口結舌也說不清楚。但指紋比對卻失敗了,腳印也對不上。警察并未放棄,而是繼續關押問詢,盤躍想了兩天,終于說出一人。
合江縣也網進了不少劣跡斑斑的玉販子,這些玉販子也大多身兼著盜墓賊的身份,可他們30號既未到過眉山,指紋也不相同。雖然不是這伙人作的案,但他們在無意中也吐露出了玉器市場有個無所不曉的名人——重慶張老五。
而這個張老五和眉山縣盤躍所說的竟然是同一人。
警察馬上對張老五進行調查,他現年43歲,無業,長期從事玉器販賣生意,是玉器鑒別的專家,只要打眼一看就知真假和市場價格。他還掌握秘不傳人的退尸水、增亮度,返舊還新的看家本事,被玉販子們捧為重慶玉器行業的第二高手。
張老五并非排行第五,他是家里的老大,為啥人們會叫他老五,行內稱他五哥呢?這就是按著袍哥會的老規矩來的。
袍哥盛行時期,一個特定的活動區域被叫作碼頭,“混碼頭”就是混社會,重慶的所謂“碼頭文化”指的也不是停船的碼頭,而是袍哥的碼頭。一個碼頭分為“仁、義、禮、智、信”(又稱“威、德、福、智、宣”)五個堂口。五個堂口代表五個階層,仁字是官家出身,義字是有錢的地主、紳士或者商家,禮是小手工業者。這就是“仁字講頂子,義字講銀子,禮字講刀子。”這個刀不是殺人的刀,而是做工的刀。而智、信兩堂的人,都是社會底層五行八作的體力勞動者。但賤行里的娼妓、大煙館里的點煙炮的伙計、修腳匠、采耳的、搓背工、理發匠這些伺候人的行業,還有男人演女角的男旦戲子,戴過綠帽子的男人,母親再嫁的……,都不能入袍哥。但不講理的是,匪盜卻可以入袍哥。
每一個堂口的組成為十排:頭排首腦人物稱為“舵把子”、“大爺”。大爺中的絕對權威是“龍頭大爺”或“坐堂大爺”,還有專司賞罰的“執法大爺”,還有些掛名的“閑大爺”。
二排只有一個人,稱為“圣賢二爺”,這是大家推舉出來的正直,重義守信的人,意喻“關圣人”,但這個人沒有實權,相當于形象代言人,是碼頭上不起作用的老好人。這個人只能叫二排,不能叫老二,因為老二與“棒老二”同名。“棒老二”現在四川話里一般是指調皮搗蛋的年輕人,但在以前專指打家劫舍的強盜。以前開店的在門口攬客,會吆喝“樓上的客,樓下的客。聽我老板來交涉,夜路莫走進店歇,謹防前頭遇棒客!”棒客就是棒老二,也就是強盜。故應避諱。匪盜雖然可以入袍哥,但也不愿意讓人直呼棒老二。
三排中有一位“當家三爺”,專管內部人事和財務收支,尤其在開香堂時,負責安排規劃各類事務,這是一個碼頭的重量級人物,相當于CEO。
袍哥都不設“四排”和“七排”,四排空著是虛席以待趙子龍的意思。七是叛徒,隋唐十八杰里的老七是羅成,羅成在洛陽倒戈投降李世民,因此不設老七。
五排稱“管事五爺”,分“內管事”、“紅旗管事”、“幫辦管事”、“閑管事”。“內管事”即“黑旗管事”,由他掌管禮儀,唱名排坐,和傳達舵把子的吩咐,相當于辦公室主任或者秘書長。“紅旗管事”是外交部長,負責接待三山五岳、南北兄弟。在聯絡交往中,要做到來有接,去有送,處理各種大小事務都得心應手。這就是“內事不明問當家(三排),外事不明問管事(五排)。”
這張老五被人稱作紅旗老五,說明他善于交際,能聯絡八方。
五排以下,還有六排的“巡風六爺”,在辦會期間或開設“香堂”時,他便專管放哨巡風,偵查官府動靜,通風報信,相當于情報科長。八排九排的人,主要是辦事跑腿的,一到香堂會期,專聽三爺調遣。十排又稱“老幺”,老幺還要分“大老幺”、“小老幺”,區別就是一個在實習期,一個已經轉正。
張老五與黃家是遠房親戚,他和妻子明華與喻二娘關系一直不錯,以前在合江時常往來。那對“三指舒圈”就是張老五給掌的眼估的價;張老五長期豢養著一批“穿山甲”,多次親自看風水,親手挖過墓。是盜墓團伙的掌眼舵把子。
看風水叫“找工地”,找到工地就可以“搬疙瘩”,也就是挖墳了。1987年他不慎翻船被公安機關抄了家,搜繳了價值五十多萬元的珠寶玉器,他人機靈,先走一步,沒有被抓到。張老五還放出話來,這點錢不算事。而這兩年來警察也沒再挖他,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看了王家衛的電視劇《繁花》,很多人驚嘆90年代初有人就能有這么多錢嗎?一個包房低消要2400元,放在現在,很多人也消費不起啊。我們印象中的九十年代不應該是《山海情》中的九十年代嗎?只能說,貓有貓道狗有狗道,1987年一個盜墓的玉販子損失五十萬的家產都不帶皺一下眉毛的,只能說我們的認知被自己限住了。
下集刑警們將闖蕩重慶碼頭,找到真兇,讓案情大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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