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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國際電信聯盟最新發布的《2025年事實和數字》報告,2025年全球網民總數預計將達到60億,約占世界總人口的四分之三,我們的社交網絡在不斷擴大。然而在國內成年人群中,一項關于孤獨的調查揭示,高達80%的人體驗著不同程度的孤獨。
這些數據為我們勾勒出數字時代下,孤獨感已非個體偶發情緒,而是一種廣泛存在的集體心理體驗。UCLA孤獨量表揭示了一個令人困惑的現實:三分之一的人表示線上社交反而加深了他們的孤獨感。這個現象是一種“群體性孤獨”。
線上社交孤獨的心理解析
●社會比較焦慮
在社交媒體上,人們習慣展示精心篩選的高光時刻:完美的旅行、成功的事業、幸福的家庭。這容易引發社會比較焦慮——我們在對比中,只看到他人表面的完美,卻看不到背后的壓力與煩惱。例如,曬豪華旅行的朋友可能正在為還款加班。
這種片面比較會讓我們貶低自己的日常生活,覺得平淡甚至失敗。久而久之,幸福感下降,孤獨感加深,因為我們總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幸福圈子之外。
●淺層聯結
數字社交宛如一場熱鬧非凡卻流于淺層交往的派對,點贊、評論、轉發之多令人應接不暇,然而卻難以觸及心靈的深處。我們或許擁有成百上千的好友,可能夠進行深入交談的卻寥寥無幾。
面對面的交流蘊含著眼神、表情、語氣以及擁抱等元素,能夠傳遞文字所無法承載的情感與支持。而在線上,一句簡單的“我沒事”背后,可能隱藏著低落的情緒,卻因缺乏這些非語言線索而被輕易忽略。這種淺層的聯結無法滿足我們對于深度情感聯結的需求,致使在熱鬧的網絡表象之下,內心反倒感到孤獨與空虛。
●錯失恐懼癥的持續焦慮
社交媒體宛如一盞不停閃爍的霓虹燈,傳遞著“別處總有精彩上演”的信號。我們因害怕錯過,而不停地刷新動態,即便在工作或是與親朋好友相處時,也難以放下手中的手機。
一旦看到他人舉辦有趣的聚會卻沒有自己的身影,便容易心生失落與焦慮。這種持續不斷的焦慮,使我們陷入永遠在線的狀態,無法專注于享受當下。相反,我們一味追逐遠方那“可能存在的精彩”,卻忽略了身邊真實可感的美好,與現實中的人際關系逐漸疏遠,孤獨感也隨之加劇。
●注意力碎片化損害真實聯結
智能手機宛如“注意力黑洞”,將我們的時間分割成零碎的片段。即便在面對面的社交場合,也常常能看到每個人都低頭刷著手機的情景。這種身處同一空間卻心思游離的狀態,比獨自一人時更讓人感到孤獨,因為它傳達出“你此刻不值得我全神貫注”的潛在拒絕之意。注意力不斷分散,使我們難以用心聆聽、深入交流,削弱了建立深厚情感聯結的能力,進而讓孤獨感在熱鬧氛圍中悄然滋生。
●自體心理學視角的解讀
科胡特的自體心理學認為,個體的健康發展需要適當的“自體客體經驗”——即來自他人的鏡映、理想化和孿生需要。從自體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數字時代的社交模式在滿足我們的鏡映、理想化和孿生需求方面存在著明顯的不足,這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個人自體心理發展受阻,進而引發了孤獨感。
在數字社交中,鏡映需求往往只能得到表面的、短暫的滿足。我們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動態,可能會收到大量的點贊和評論,但這些反饋往往缺乏深度和真誠。點贊只是一個簡單的行為,無法傳遞出真正的理解和認同;評論也可能只是一些客套話,難以觸及我們內心深處的情感。
例如,我們精心制作并發布了一張旅行照片,收獲了許多點贊和“好美”的評論,但這些回應并不能讓我們真正感受到被看見、被理解。我們可能更渴望有人能詢問我們旅行中的經歷和感受,與我們分享旅行中的喜悅和感動,但在數字社交中,這種深度的鏡映很難實現。長期處于這樣的社交環境中,我們的心靈和自信無法得到真正的滋養,內心深處會感到空虛和孤獨。
在理想化需求的滿足上,數字時代的社交同樣存在問題。我們在網絡上看到的各種網紅、明星的形象,往往是經過精心包裝和美化的,他們展示出的完美生活和成就,成了我們理想化投射的對象。但這種理想化是虛幻的,我們與這些理想化客體之間缺乏真實的聯結和互動。我們無法真正分享他們的力量和品質,也難以從他們身上獲得真正的安全感和目標感。當我們過度依賴這種虛幻的理想化時,會逐漸迷失自我,感到自己與理想中的形象差距巨大,從而產生自卑和孤獨的情緒。
對于孿生需求,數字社交雖然看似讓我們與更多的人建立了聯系,但這些聯系往往是淺層的、基于興趣或話題的,很難形成真正的歸屬感。在各種社交群組中,人們可能因為共同關注某個明星、喜歡某種音樂或參與某個活動而聚集在一起,但這種基于表面興趣的連接,無法滿足我們對深度情感共鳴和相似性體驗的需求。我們可能在群里聊得熱火朝天,但一旦離開網絡,就會發現自己與這些人之間其實并沒有真正的情感紐帶,依然感到孤獨和疏離。
●數字連接的自體侵蝕
數字時代的高頻連接不但無法滿足自身精神需求,還會借助替代效應侵蝕真實的自我感知,進一步加重孤獨體驗。由于長期沉浸于符號化的數字互動中,個體的真實共情能力會逐漸退化。個體的具身共情能力會慢慢弱化——我們習慣運用文字和表情符號來表達情感,卻忘卻了如何通過眼神、語氣、肢體接觸去感知他人的情緒;我們習慣了“快速回應”,卻喪失了“耐心傾聽”的能力。
當個體回歸真實的人際關系時,會發覺自己難以精準理解他人的情感,也無法清晰表達自身的需求,最終致使真實關系變得疏離,孤獨感進一步加劇。
自身體驗的表演與在數字空間中的異化互動,常常伴隨著“人設的建構”。個體為了獲得更多如點贊、關注之類的鏡映反饋,會刻意展現自身“美好、積極、符合期待”的一面,隱藏自身的脆弱、缺陷以及真實感受。這種“表演性的自體”,本質上屬于一種異化的自體。個體不再為自己而活,而是為了數字空間里的觀眾而活。當表演落幕,個體回歸真實的自我時,會因“我是誰”而產生強烈的孤獨感。
數字時代越連接越孤獨,并非因為連接太多,而是因為我們用假性連接替代了“真實的自體客體互動”。數字連接可以提供信息的交換、標簽的匹配,卻無法提供自體所需的“深度鏡映、穩定的理想化、深度的孿生聯結”。當個體的自體長期缺乏真實的滋養,便會陷入“看似擁有無數朋友,卻沒有一個人真正懂我”的孤獨中。
如何應對和破解
面對數字時代的孤獨困境,我們并非無計可施。心理學研究已經指出了一些可能的方向,幫助我們重新建立有意義的聯結。
首先,我們可以有意識地建立“I分享”而非“me分享”的聯結方式。簡單來說,“me分享”是指共享客觀特征,如都喜歡某種音樂,而“I分享”則是共享主觀體驗,如對某種情感的共同理解。研究發現,即使是短暫的“I分享”時刻,也能幫助跨越意識形態分歧,建立更深的聯結。
其次,我們可以重新學習“獨處的藝術”。心理學研究表明,當我們重新評價獨處,將其視為有益而非負面的體驗時,就能更容易從中獲得情緒上的益處。
對于那些感到中度至重度孤獨的人來說,當他們學會將獨處重構為可以增強幸福感的有益體驗時,就能更輕松地享受獨處的積極情緒。這種心態轉變實際上為我們創造了真正的自我連接空間,而不是用淺層的社交互動填滿每一刻空閑時間。
當自體能夠投入并享受自己的技能和興趣時,個體會體驗到一種活力感與效能感,這是自體健康運作的標志。投身手作、運動、志愿者等活動,正是在調用并整合自體的各項功能。這個過程帶來的心流體驗和切實成果,是一種強大的、源于內在的自我鏡映和自我獎賞,它能從根本上提升自我的價值感和充實感,減少因外在比較而產生的匱乏與孤獨。
重建一種心理環境,讓人從“追逐虛擬的、條件性的認可”,回歸到“體驗真實的、有回應性的聯結”。這正是自體心理學視角下,從根源上緩解數字孤獨的路徑:不再只做信息的接收者與表演者,而是成為自身體驗的主動創造者與共享者。
最后,我們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創造真實的“在場感”。這意味著當我們與家人、朋友相處時,真正地將注意力從屏幕上移開,投入到面對面的交流中。
(劉松懷 中國康復研究中心原心理科主任、研究員、心理治療師,中國心理衛生協會及中國心理學會注冊督導師 中國網心理中國特約《心理與健康》雜志供稿 心理中國網址:http://psy.china.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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