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4日晚，福建漳州龍海區的問責通報，為一場持續發酵近十天的楊梅危機，寫下了一個階段性的注腳。6個單位被通報，23名黨員干部被問責——其中包括2人被免職，13人被立案。

十天前，一段暗訪視頻擊穿了價值數十億元、歷時700年的“浮宮楊梅”招牌。在龍海區浮宮鎮、白水鎮的多個收購點，工人將整筐楊梅倒進添加防腐劑和“三無”甜味劑的塑料桶中。一名工人對暗訪記者說：“我們自己都不敢吃。”

隨著處罰的一步步深入，當問責的板子最終落下，一條完整的“危機鏈條”終于清晰浮現。

圖/視覺中國

問責

龍海區的問責，直指六個單位“履行監管責任、屬地責任不力”。

這六個單位，橫跨了區級專業監管部門、鄉鎮政府和村級基層組織，構成了從源頭到市場的完整監管鏈條。

首先是區農業農村局，它的履責不力讓監管網絡出現了第一個漏洞。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農產品質量安全法》，監管農業投入品是農業主管部門的重要職責之一。此次收購點使用的防腐劑、甜味劑，無論最終用途如何，其流通和使用首先屬于“投入品”監管范疇。

而脫氫乙酸鈉，一種禁止在新鮮水果中使用的防腐劑，和甜度相當于蔗糖8000倍的“三無”甜味劑，能夠在光天化日下隨意使用，足以說明當地農業部門未能有效履行對農業投入品的源頭管控職責。

如果說區農業農村局沒守住前端，那么區市場監管局——另一個被問責的區級部門——則失守了最后一道關口。

此前的媒體報道顯示，不法商販為了應付監管，會提前準備幾箱沒有泡過藥的楊梅做上記號，一旦遇到抽檢，就拿這些“干凈樣品”送檢。

而且針對楊梅的檢測項目和頻次也都有提升空間。據當地果農介紹，輿情發生前，檢測多針對農殘，幾乎不涉及防腐劑和甜味劑；檢測的頻次也基本上是一天一次。

“此前主要是批發市場檢測，農業部門和市場監管部門雖然有抽檢，但時間不固定，三天、五天或者一周都有可能。出事后，檢測工作全部由政府接手，成本也由政府買單。”果農補充道。

值得注意的是，違規行為都發生在楊梅收購點。據當地果農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收購點有兩種，一種是在批發市場里的固定收購點，另一種則是在田間地頭的流動收購點，其中后者有可能成為監管盲區。

“市場監管部門可能認為其加工行為屬于生產環節，應由農業部門管；而農業部門可能認為其已進入商品流通環節，該由市場監管部門管。”當地農業人士分析道。

此外，浮宮鎮、白水鎮這兩個楊梅主產區的鎮政府，以及郊邊村、后寶村的村級組織，同樣出現在問責名單上。

鄉鎮作為基層監管的第一道防線，村居作為基層治理最小單元，二者本該第一時間發現、制止違規行為，然而對于轄區內如此明顯的的違法生產經營活動，居然同時“失明”。

這不禁讓人懷疑，違規使用防腐劑和甜味劑加工楊梅，在當地到底是個別行為還是具有一定普遍性？中國新聞周刊在采訪過程中發現，雖然受訪果農都堅稱這是商販行為，跟農戶無關，且是個案，卻幾乎都表示此前曾聽過甚至見過類似行為，“只是不知道是用防腐劑和甜味劑泡。”

正是多個環節的連續失守，讓各類違規操作得以肆無忌憚開展，小隱患最終演變成大危機。

代價

監管失靈導致市場失序，而市場失序的代價，最終由產業鏈中最脆弱、最沒有議價能力的環節——果農——來承擔。

輿情發生后，漳州當地楊梅價格迎來暴跌。“硬絲品種，之前能賣到5元一斤，現在2元都沒人要；東魁每斤的價格，則是從25元掉至6元。”浮宮鎮的一位果農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

價格暴跌還只是表面，真正的致命傷在于銷售渠道的全面斷裂。

楊梅銷售長期依賴三條主要路徑：市場批發、線下采摘與直播電商。其中市場批發占據半壁江山，是果農們最穩定、最核心的出貨渠道。然而，這條生命線在輿論風暴中被瞬間斬斷。

暗訪視頻曝光后，公眾情緒瞬間拉滿，“福建楊梅泡藥、有毒、不能吃”等輿論快速擴散。連鎖反應隨即而來：全國各地的主要批發市場紛紛取消訂單或下架產品。

中國新聞周刊近日走訪中國最大的農產品集散地之一——北京新發地市場，福建楊梅已完全絕跡。有商戶表示，市場檢驗人員會嚴格核查進貨單，“只要是福建的一律不讓進”。

生鮮電商平臺的反應同樣迅速，美團小象超市、盒馬等主流平臺目前在售的楊梅一律來自云南。

然而危機爆發的時間點，恰是漳州楊梅大量上市的旺季。有果農無奈表示，自家的楊梅“才賣了十分之一”。

批發渠道的癱瘓，迫使果農將希望轉向剩余的兩種模式。

特別是線下采摘，因“眼見為實”的特性，獲得了一些消費者的信任，客流量有所回升，但這杯水車薪。

一位當地果農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道，一方面，批發市場的崩盤拖累了整體價格預期，采摘價也隨之下滑。“以硬絲為例，往年線下采摘價能到15元/斤，目前只有7—8元/斤。”另一方面，采摘體驗多為“一錘子買賣”，難以形成穩定復購，無法消化龐大的產量。

至于電商渠道，則被高昂的物流成本死死卡住脖子。

楊梅在采摘、分揀后，要先進入0—9℃的冷庫進行數小時的預冷。預冷后的楊梅會被小心地放入定制果籃中，這種設計能有效避免在運輸途中因晃動、擠壓而相互碰撞。

隨后再將裝好楊梅的果籃，放入專用塑料袋中，進行真空密封。真空包裝后的楊梅，連同冰袋一起放入定制的高密度保溫泡沫箱內，里面通常還會鋪墊吸水紙，確保箱內干燥，防止楊梅因潮濕而腐爛。

有果農對中國新聞周刊算了一筆賬：一箱5斤的楊梅從漳州發往北京，運費高達60多元，遠超楊梅本身的價值。

近日，龍海區楊梅協會會長曾行貴在接受采訪時，懇求“廣大群眾消費者給果農一條生路”。

然而，這一懇求不僅沒能換來共情，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輿論反彈。在網友看來，這是將監管失職的后果，轉移給消費者進行道德綁架。

目前，漳州市的專項整治行動還在持續，預計將覆蓋楊梅采摘上市全周期。

“區里還派了人到收購點駐點，要求所有批次的楊梅都要檢驗，檢驗項目也增加了防腐劑和甜味劑兩項。”當地果農透露。

記者：余源

（andyy1988@126.com）

編輯：陳燕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