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ChatGPT能寫作、GPS能導航、社交媒體能維系社交時，人類還需要親自做這些事嗎？近日，北京聯合出版公司推出英國數字技術教育專家格雷厄姆·李（Graham Lee）的新作《12種關鍵能力：成為不被科技替代的人》。書中提出一個根本性問題：在被機器取代之前，人類是否正在主動放棄自身的能力？

格雷厄姆·李是一位長期關注科技與人類能力交叉議題的作家和教育者，擁有為數萬名英美專業人士提供培訓的經驗。在二十余年的從業生涯中，他觀察到技術使用對人類核心能力的顯著負面影響：當人們將瑣事交給電腦，自己做的事情就越來越少；當設備開始支撐記憶、閱讀、社交等基本能力，這些能力便會隨時間推移迅速退化。“我們從數字技術中獲得的好處，是以巨大的代價換來的。”他在序言中寫道。

12項能力，12種與世界相處的方式

圍繞這一判斷，全書梳理了12項關鍵能力：導航、運動、對話、獨處、閱讀、寫作、藝術、手工藝、記憶、做夢、思考。作者認為，這些并非簡單的“技能清單”，而是人與世界建立關系的方式。

以導航為例，書中追溯了波利尼西亞航海者不借助任何儀器橫渡太平洋的智慧：他們通過觀測星辰、解讀波浪、追蹤飛鳥，構建起一套完整的自然導航體系。這種被稱為“Etak”的心理導航術，融合了物理學、生物學、氣象學、天文學的知識，是對世界運行機制的深刻理解。相比之下，現代GPS雖帶來便利，卻也割裂了人與環境的聯結——當我們只需聽從“前方300米右轉”的指令，對空間的感知、對環境的記憶便無從建立。

運動一章則講述了墨西哥拉拉穆里人的故事。這個被作者譽為“輕盈的人”的族群，日常都是在靠奔跑進行放牧、出行、與其他族群聯絡。2017年，族人瑪麗亞·洛雷娜·拉米雷斯穿著草編涼鞋贏得50公里超級馬拉松冠軍，擊敗了數百名專業選手。作者借此說明：人類天生具備長距離奔跑的潛能，只是現代社會久坐的生活方式使其退化。

對話、閱讀、寫作、藝術、手工藝等章節延續了這一脈絡：作者穿梭于歷史與當下，講述達爾文如何通過面對面觀察記錄上萬種面部表情——而今天，表情符號成了我們交流情緒的替代品；講述達·芬奇在手稿中同時用文字與圖像思考——而今天，鍵盤輸入讓我們的手寫能力日漸生疏；講述文藝復興學者在書頁邊緣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與作者隔空對話——而今天，我們在屏幕上劃過一篇篇文章，卻很少留下思考的痕跡；講述制表師喬治·丹尼爾斯用一雙手打造出精度超越現代工藝的機械表——而今天，計算機輔助設計正在將手工技藝擠出職業版圖；講述丘吉爾通過口述理清思路、反復修改文稿——而今天，AI寫作工具可以一鍵生成文章，也讓人繞過思考本身。

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個結論：深度的人類經驗，來自親身參與、專注投入、反復練習，而非被動接收。技術可以為我們代勞，卻無法替我們體驗。

不是排斥技術，而是重新平衡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不主張排斥技術，更無意倡導回歸前技術時代。他在書中明確表示，技術應當幫助人類擴展能力，而非取而代之。“技術當然是有益的——畢竟，有很多事情我們不愿意去做。”他在序言中坦言。數字技術帶來的效率與便利是實實在在的：GPS讓我們永不迷路，搜索引擎讓知識觸手可及，AI工具可以代勞煩瑣的文書工作。這些進步解放了人力，也釋放了創造力。

然而，問題在于：當技術從“工具”變成“拐杖”，從“輔助”變成“替代”，人類便在不知不覺中交出了主動權。技術越高效，人類越少使用自身能力；能力越少使用，就越依賴技術，這算得上是一個悖論。

這本書的答案并非讓人類與技術對抗，而是重新建立一種平衡：讓技術服務于人的能力，而不是侵蝕人的能力。當人類仍保有閱讀、思考、創造和交流的能力時，技術便能成為推動文明發展的工具；反之，若這些能力退化，人類即使擁有最先進的技術，也可能淪為被動的旁觀者。

“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是一件值得我們為之奮斗的事情。”他在序言中寫道，“幸運的是，與當下這個時代大多數緊迫問題不同，作為個體，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是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每章末尾，作者都附有具體的實踐指南——從減少GPS依賴、恢復步行通勤，到重拾紙筆書寫、練習主動閱讀——這些并非激進的“數字戒斷”，而是溫和的“能力喚醒”。

該書英文原版以“Human Being”為名，直指書名背后的核心關切：當技術可以模擬甚至超越人類的部分能力，人何以為人？中文版由長期從事翻譯和外宣工作的劉婧翻譯，延續了原作的清晰結構與人文視角。

格雷厄姆·李用這本書記錄了一個追問：在AI時代，我們如何定義自己？答案或許就藏在這12種能力之中——它們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我們與技術共存的邊界。

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韓世容

編輯/李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