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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燕紅
編輯|周遠方
5月25日上午,ISCAS 2026第二天,華為董事、半導體業務部總裁何庭波站上主旨演講臺,發布了一個以中文命名、以希臘字母τ為符號的半導體新原則——韜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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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她在中國科學院科技論文預發布平臺上發表了一篇署名論文,把六年381顆芯片的量產數據、十年路線圖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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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5月22日,國家發改委月度發布會剛剛明確了“六張網”建設路線圖——水網、新型電網、算力網、新一代通信網、城市地下管網、物流網。官方表述很精確:這些網絡不僅能單獨成網,而且能“多網協同”,發揮“1+1>2”的作用。
兩件事看似相隔萬里,一件是國家級社會基礎設施投資,一件是芯片架構論文,但底層邏輯驚人地相似:都是在舊標尺失靈后,用系統論思維重建基礎設施的層疊秩序。
這不是偶然。任正非很多年前就把系統論寫進了華為的底層代碼。他治理華為有兩項利器:一桶漿糊,一杯咖啡。漿糊用來粘接十幾萬人的組織,咖啡用來吸收外界能量。他曾說:“封閉系統內部的熱量一定是從高溫流到低溫,水一定是從高處流到低處,水流到低處不能再回流,那就意味著零降雨量,那么這個世界將全部成為超級沙漠,最后生命就會死亡。” 這套“開放對抗熵增”的系統論哲學,從組織管理一路滲透到了芯片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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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片層的“主心骨”
過去三十年,半導體產業用“納米”這一個單位度量進步。工藝工程師優化溝道長度,電路設計師優化時序,架構師優化流水線,系統工程師優化網絡拓撲——四群人用四套不同的單位、四套不同的指標,互相之間的協同靠“經驗”和“約定俗成”。每一次跨層協同都伴隨大量損耗。
τ縮微想做的事,是給這四群人一個共同的主心骨:從晶體管開關的皮秒級,一直貫通到數據中心響應的秒級,一共橫跨十二個量級,用同一個單位說話。任何一層的局部改進,必須能夠傳導到系統末端才算有效。
這個邏輯如果成立,它會悄悄改變產業的資源配置。過去資本和人才往光刻機里涌,因為“納米”是唯一的進步標準。現在τ告訴大家,封裝、互連、EDA也是進步,錢和人的流向會跟著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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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是一個很大的“如果”。臺積電的架構師也在討論“信號延遲”是否比“溝道長度”更能反映真實性能;英特爾的先進封裝團隊同樣在摸索“如何把數據搬運時間壓短”。華為做的是把這套思路系統化地寫成論文,但“系統化”不等于“標準化”。τ能否成為行業共識,取決于生態廣度,而非技術邏輯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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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起來,拼出新能力
華為給τ縮微的第一個量產驗證叫邏輯折疊(Logic Folding)。傳統芯片把晶體管鋪在一個二維平面上,數字電路、模擬電路、存儲電路各占一塊地皮。Logic Folding放棄了這個平面假設,在設計階段就把精細到門電路和觸發器級別的芯片內部電路重新分配到垂直堆疊的多個有源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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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簡單的堆疊,堆疊是1+1=2,折疊是拼出了誰都沒有的新能力。據華為ISCAS 2026演講PPT公開數據,麒麟2026的晶體管密度從155 MTr/mm2躍升到238 MTr/mm2,提升53.5%;P核能效提升41%,峰值CPU頻率提升12.7%至3.1GHz,SRAM運行頻率提升超40%。這在過去,通常需要三個制程代際的進步才能實現。
但折起來不只有好處。散熱更難了,測試更復雜了,良率控制更苛刻了。臺積電SoIC、英特爾Foveros也在探索同一方向。以前大家比的是誰把紙鋪得更大,現在比的是誰疊得更巧。疊得巧這件事,沒有標準答案。
這里能看到華為系統論哲學的影子。任正非的“漿糊哲學”本質上就是連接哲學:承認個體有限性,但強調通過連接形成更大的系統效能。在芯片層面,數字、模擬、存儲各自都是“有限”的,但通過新的連接方式黏合成整體,戰斗力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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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義下一把標尺的人
何庭波論文中最被低估的野心,是基準測試革命。
舊規矩是Linpack和SPEC——給一個標量分數,假裝芯片性能可以簡化為一個數字。新規矩應該是:暴露系統每一層的時間瓶頸,讓資本和人才往瓶頸處流動。τ剖面基準不再給總分,而是給一個向量,把每一層的τ分別標出來。主導τ層,按定義就是下一輪投資方向。
誰來定基準,誰就是在定整個產業鏈的資本流向。過去這一權力一直在Linpack、MLPerf和SPEC這些由歐美主導的基準組織手里。
何庭波同時呼吁EDA工具鏈開源開放,稱“面向τ的原生工具鏈是未來十年最重要的賦能投資”。這是一份邀請書。請的是華大九天、概倫電子這些國產EDA廠商,請的是中科院計算所這些國家級研究機構,也請的是全球愿意走這條路的廠商和研究團隊。
但定義度量衡,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生態問題。英偉達的CUDA并非最早的并行計算框架,卻因為生態最大而成了事實標準。τ剖面基準目前仍是一個提案,尚未成為IEEE標準或主流芯片公司的共識。它能否成為下一代的“行業默認玩法”,取決于有多少參與者愿意使用它、圍繞它建立自己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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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運行效率的跨尺度同構
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一幅更大的圖景浮現出來。
宏觀層面,“六張網”是社會級的基礎設施層疊——電網支撐算力網,算力網支撐通信網,通信網支撐物流網的智能化調度,層層遞進,互為底座。
中觀層面,林超提出的AI 12層框架描繪了從能源、芯片、算力到AI原生經濟生態的技術經濟系統演化路徑。
微觀層面,τ縮微正在芯片層內部重建基礎設施秩序,從晶體管到電路到芯片到系統,十二量級的分層結構,每一層是下一層的基礎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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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者的底層邏輯完全一致:不是單點突破,而是系統協同;不是封閉壟斷,而是開放共建;不是照搬模板,而是按自身稟賦條件尋找最優路徑。當社會基礎設施與技術基礎設施在同一套系統論邏輯下推進時,它們會產生跨尺度的共振——社會級的算力網投資牽引芯片級的τ優化,芯片級的效率提升又反哺社會級的能耗節約和算力普惠。
這正是“1+1>2”的真正含義:它不是簡單的數量疊加,而是異質性系統通過協同產生的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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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集群:從算得快,到系統協同
如果說手機SoC是“一顆芯片就是整個系統”,AI數據中心則是幾百乃至幾千顆芯片要像一臺機器協同。這是全行業共同的難題。微軟、谷歌、英偉達都在面對同一個現實:大型AI集群中,超過80%的能量消耗在數據搬運上,超過70%的系統成本分配給存儲。
這意味著優化重心必須從“算得多快”轉向“搬得多短”。華為的方案是三件套:UnifiedBus統一總線、Hi-ONE光互連、3D Folding立體封裝。UnifiedBus把機箱內外的多層協議堆棧壓縮成一層,實現內存語義傳輸;Hi-ONE把SerDes把電互連段壓縮到5厘米以內,同時用光互連把系統連接距離延伸到100米級別;3D Folding則解決了一個幾何死結——傳統封裝下,計算能力按芯片面積增長,但內存帶寬和供電只能沿邊緣線性增長,兩條曲線的剪刀差會越剪越大。3D Folding把資源從邊緣遷移到表面,讓它們也跟上計算能力擴展的節奏。
按論文給出的路線圖,昇騰950和后續昇騰960/970先用Chiplet、2.5D扇出等成熟組合;到2030年前后,華為把邏輯折疊引入AI芯片;此后System Folding成為2035年前的主要演進方向。到2035年,AI硬件集成度預計較當前提升100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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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有一個更宏觀的視角。國家發改委提出的“六張網”中,算力網被置于與電網、通信網同等重要的位置。算力網不是憑空存在的——它需要芯片層的τ優化來降低單位算力能耗,芯片層也需要算力網的系統協同來實現規模效應。這正是“六張網”所說的“多網協同”在微觀層面的鏡像:芯片與算力網,互為底座,相互牽引。
但這套思路目前主要服務于華為自用的AI訓練集群,尚未對外開放形成統一生態。它是否具備普遍適用性,還需要時間驗證。更重要的是,英偉達用NVLink和NVSwitch建立的互聯生態已經形成了巨大慣性。要打破慣性,光靠技術邏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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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提前推到路口的人
華為選擇τ縮微和Logic Folding,不是因為它比別人更聰明,而是因為它手里的牌和別人不一樣。
先進光刻夠不著,這是明面上的約束。但暗面上的條件是:工程師充裕、市場巨大、封裝產能足、六年量產了381顆芯片。在這樣的條件下,硬追納米制程是“以短擊長”,聚焦封裝、互連、3D堆疊是“揚長避短”。
這不是“被逼出來的權宜之計”。林毅夫最近在《為建設世界經濟學研究的新中心而努力》中強調,經濟學研究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從物質第一性的稟賦條件出發”。這個判斷放在芯片領域同樣成立:華為是按自身稟賦條件尋找最優路徑,而非照搬“下一個光刻節點”的模板。即使沒有EUV封鎖,十億美元設計預算和不再下降的晶體管成本,也會把行業逼到這個路口。華為只是先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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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先到了一步,不等于走對全程。
脫離先進制程的主線,意味著銜接生態、獲取標準IP、參與行業聯盟時可能要付出隱形成本。當整個產業的工具鏈、IP核、代工服務都圍繞納米制程運轉時,走τ縮微的路,是一條“賬面上劃算”但“執行起來孤獨”的路。它是否有天花板?當主流供應繼續向前推進時,這條支線會不會在未來失去另一些機會?目前還沒有答案。能確定的是:華為沒有退路,必須把這副牌打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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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規則越走越窄,新規則需要共建
摩爾定律統治半導體六十年,靠的不只是技術正確,而是它把一個極其復雜的系統壓縮成了一個所有人都能讀懂的數字。這個數字足夠簡單,簡單到可以成為資本配置的信號、工程師的職業坐標、國家競爭力的衡量單位。它的力量不在于精確,而在于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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τ縮微想用一套向量替換這個標量。它說:進步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張剖面圖——每一層的瓶頸在哪里,哪一層是制約全局的主導約束。這張圖比一個數字復雜得多,也真實得多。
但度量衡的迭代從來不是“更真實的那個”自動勝出。真正決定一套標準能否立起來的,是有多少人圍繞它重新組織自己的工作流。
這才是何庭波論文最深的野心:她不是在發表一篇技術文章,她是在邀請整個產業換一雙眼睛。當足夠多的人開始用同一套問題框架思考,產業的重力就會悄悄轉移——不是因為誰下了命令,而是因為新的標尺,已經開始丈量新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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