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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陳夢妮，丹麥哥本哈根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責編：錢岳

寫在前面

當一個家庭失去父親或母親時，其他的家庭成員往往會立刻行動起來，幫助父母度過這段艱難的時期。但你是否想過，在這樣一個家庭危機中，究竟是誰在出力？是兒子還是女兒？是老大還是弟弟妹妹？他們的支持會持續(xù)多久？

我們使用了韓國老齡化縱向研究數(shù)據(jù)（KLoSA），追蹤了在2006 – 2022年期間失去配偶的676個中老年父母及其2351名成年子女， 考察在父母喪偶的不同階段，兄弟姐妹之間是如何分配責任來支持父母的。結果可能會讓你對傳統(tǒng)的“養(yǎng)兒防老”觀念有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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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偶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喪偶常被看作人生中最具壓力的事件之一。它不僅意味著失去伴侶，更伴隨著情感、經(jīng)濟和生活上的巨大轉(zhuǎn)變。我們認為喪偶不是一瞬間的事，不應僅僅定格在父母離世的時點。在老齡化社會中，喪偶通常發(fā)生在晚年，且往往伴隨著配偶長期患病或健康狀況下降的過程，這使得喪偶成為一種可預期的過渡。在現(xiàn)實生活中，它更多呈現(xiàn)出來的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因此，我們將喪偶分為四個階段：

1. 喪偶前，夫妻雙方相對健康時；

2. 臨終前期，配偶健康狀況顯著下降，接近離世；

3. 喪偶早期，配偶剛離世后的1–2年；

4. 喪偶后期，配偶離世2–4年后。

在每個階段，喪偶父母的需求是不同的。臨終前期，病重的父母往往需要子女們提供更多的實際照料。喪偶早期，在世的父母則需要子女們提供更多的情感陪伴甚至經(jīng)濟支持；而到了喪偶后期，他們可能需要重新建立獨立生活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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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在家庭中扮演不同角色

家庭就像一個團隊。當團隊中有人遇到困難（比如父母一方離世），其他成員會自動調(diào)整自己的角色，來維持團隊的平衡。這就是家庭系統(tǒng)理論的核心觀點：家庭成員之間相互依賴、相互影響。一個人的決定（比如大兒子決定搬回家住），會影響其他兄弟姐妹的行為（比如妹妹可能因此減少探望頻率）。

在這項研究中，我們特別關注兩個關鍵因素：

• 兄弟姐妹的位置：你是兒子還是女兒？是老大還是老小？

• 兄弟姐妹的數(shù)量：你有幾個兄弟？幾個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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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結果：傳統(tǒng)與現(xiàn)實之間的差距

1. 大兒子：經(jīng)濟支柱

在韓國傳統(tǒng)的儒家文化中，大兒子通常被期望承擔起照顧父母的主要責任，尤其是在經(jīng)濟方面。研究證實了這一點。我們發(fā)現(xiàn)在喪偶早期，大兒子會增加他對在世父母的經(jīng)濟支持，并且增加的額度顯著高于其他兄弟姐妹，平均每年多出約300美元（約2100 人民幣）。

然后，在喪偶后期，大兒子減少經(jīng)濟支持的幅度也最大，比后出生的女兒多減少約360美元（約2500人民幣）。這意味著大兒子的經(jīng)濟支持往往是臨時性的、應急的，而非長期承諾。

2. 大女兒：默默付出的照料者

我們發(fā)現(xiàn)在所有子女中大女兒的角色非常突出。在臨終前期，大女兒成為最有可能提供實際照料的子女，守在病重父母的床前。其參與照料的比例是后出生兒子的兩倍以上。然而，在與父母同住和經(jīng)濟支持方面，女兒們的貢獻普遍低于兒子。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一種性別分工的延續(xù)：兒子出錢，女兒出力。

3. 后出生的兒子：參與度最低

在所有子女中，后出生的兒子表現(xiàn)出最低的參與度：他們最不可能在喪偶早期搬去與在世的父母同住， 也最不可能在臨終前期參與照料病重的父母。他們的支持行為對父母喪偶這一變化的反應最不敏感。

4. “旁觀者效應”：兄弟越多，個人的照料意愿越低

我們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現(xiàn)象：當一個人擁有的兄弟數(shù)量越多，他/她在臨終前期提供照料的可能就越低。這符合心理學中的“責任擴散理論”：當有更多潛在幫助者在場時，個體往往會認為“別人會幫忙”，從而降低自己的參與意愿。這一理論放在深受儒家文化影響的韓國家庭中，如果家里有好幾個兒子，每個人都可能默認“會有其他兄弟照顧爸媽”，結果反而導致無人主動承擔照料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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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我們的研究發(fā)現(xiàn)在一定程度上挑戰(zhàn)了傳統(tǒng)觀念：傳統(tǒng)的“養(yǎng)兒防老”和“兒子負責一切”的模式正在發(fā)生變化。雖然大兒子仍在經(jīng)濟支持上占主導，但在臨終前的實際照料上女兒（尤其是大女兒）正在扮演越來越核心的角色。相較于大兒子和大女兒， 后出生的兒子參與較少。特別是在父母臨終前，在提供實際照料上他們的表現(xiàn)都沒有后出生的女兒積極。這種不平等的責任分配可能導致家庭關系緊張，并給家里的主要支持者帶來身心負擔。

當下韓國正在經(jīng)歷快速的人口老齡化，獨居老人比例高達37%，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喪偶。在這種情況下，如何支持那些失去配偶的老年人，成為一個緊迫的社會問題。如果政府能夠提高遺屬撫恤金的知曉度或擴大基礎養(yǎng)老金，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減輕大兒子身上的經(jīng)濟壓力。同時，政府應該大力發(fā)展專業(yè)的臨終關懷和長期護理服務，減輕大女兒照料的負擔。最后，社會應鼓勵對父母的支持和責任在兄弟姐妹間更公平地分配，而不僅僅是落在個別子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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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中國的啟示

雖然這項研究基于韓國數(shù)據(jù)，但其發(fā)現(xiàn)對中國家庭同樣具有啟發(fā)意義。中國同樣深受儒家文化影響，重視孝道和家庭責任，也面臨著人口老齡化的挑戰(zhàn)。在中國家庭中，我們是否也看到類似模式？是不是也是女兒承擔父母臨終前的照料，兒子提供更多經(jīng)濟支持？兒子多的家庭是否也存在“責任擴散”現(xiàn)象？獨生子女又如何實踐這些照料的責任？這些問題值得我們每個家庭思考。在現(xiàn)代社會，隨著女性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和職業(yè)發(fā)展，傳統(tǒng)的性別角色分工和孝道正在被重新定義。如何建立更公平、更可持續(xù)、更和諧的家庭支持體系，是每個家庭都需要面對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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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我和Kim Dahye一起合作的研究，在2025年11月1日被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 接受。在2025年10月30日，我的外婆去世了。謹以此文獻給我的外婆以及不辭辛勞照顧外婆的母親。

制版編輯：楊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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