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代開國君主中,很難找到比西夏景宗李元昊更割裂、更“抽象”的人物。
他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亂世梟雄,一手締造了雄踞西北的帝國,硬生生在北宋與遼朝兩大巨頭之間撕扯出一片生存空間。但他又有著極其幼稚、虛榮和殘暴的一面,像個掌控了絕對權力的頑童,把國家大事和個人恩怨當成兒戲。
![]()
他就是一個靠著殘忍和智慧登上權力巔峰的人,卻始終沒有學會如何駕馭權力,最終被自己的欲望和反噬的親情拖入地獄。
北宋慶歷年間,與西夏在西北邊境拉開了架勢已經打了幾十年了。當時鎮守陜西的北宋大將夏竦為了提振士氣并瓦解西夏軍心,想出了一個極具羞辱性的招數。他命人在邊境要塞貼出榜文,大肆宣揚,“若有誰能把李元昊的腦袋砍下來送來,直接賞錢五萬貫,還要加封西平王的爵位”。這招指著鼻子罵街,把李元昊氣得七竅生煙。
如果換成遼國主、金國主、蒙國主,肯定是一氣之下就興兵南下討伐了。耶律德光面對后晉的景延廣的嘲笑,鐵木真面對花拉子模摩柯末的羞辱,都是斷然領兵十余萬立刻開干。
![]()
可一國之君的李元昊沒有那種“宰相肚里能撐船”的氣度,又覺得尊嚴受到了極大的冒犯,必須找回場子。方法很令人無語。他挑了幾個機靈的間諜,讓他們喬裝打扮成普通百姓,越過邊境跑到北宋境內的小吃館里去大吃大喝。吃完飯后,這些人故作慌張,把隨身帶著的一卷高價草席落在了店里。
在那個年代,草席可是相當值錢的日用品,小吃館的店主見客人落下了這么貴重的東西,以為天降橫財,等間諜走遠后趕緊把草席抱進后廚,小心翼翼地展開準備據為己有。結果,草席里根本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張和夏竦長得一模一樣的畫像,下面赫然寫著一行大字:“有得夏竦頭者,賞錢兩貫。”原來,李元昊不僅派人偷摸把宋軍統帥的懸賞榜換了,還把賞金從五萬貫直接跳水到了兩貫。這還不算完,為了擴大戰果,間諜們還把這則榜文貼滿了陜西的大小城鎮。
夏竦本來是想靠五萬貫巨款買李元昊的命,結果轉眼間自己的腦袋就只值兩貫銅錢了。消息傳開,陜西當地的老百姓把這件事當成了茶余飯后的大笑話,就連宋軍的士兵們也在私下里竊竊私語。李元昊這一招確實夠“接地氣”,也的確讓夏竦顏面掃地、大為慚沮。
![]()
這哪里像一位開國雄主該干出來的事兒?純粹是阿Q思想嘛!這招根本沒啥大用,宋夏兩國仍然處于均勢,你來我往,互相占不到更大的便宜。
因為西夏起家的地盤窮且小,李元昊一輩子仰慕中原文化和制度,對“體面”和“排場”有一種病態執著,醒著和睡著了都以為自己是一個超級大國。他非常急于向世界證明自己的地盤大、國力強。
李元昊起家時只有兩個州,只占有寧夏的一部分而已。在擴張領土后,轄區內有了夏、銀、綏、宥、靜、靈、鹽、會、勝、甘、涼、瓜、沙、肅等十幾個州,擴大到甘肅、內蒙、陜西了。這些州大部分是繼承了前朝的舊制,或者確實是地域遼闊的重鎮。但問題是,西北地區地廣人稀,很多所謂的“州”其實也就是個大點的村落而已。
即便如此,李元昊覺得還不夠氣派,他又下令把洪、定、威、龍這四個原本只是邊防哨所的“堡鎮”直接提拔成了“州”。這就好比在現代,把一個只有幾千人的鄉鎮直接掛牌升格為直轄市,里面的基礎設施和人口根本支撐不起相應的行政架構。
![]()
這些地方往往只有一個大碉堡,也被稱為“州”。
在當時的規制里,州的城墻厚度和守軍配置是有固定標準的,駐軍數千,人口數萬。而這些小土堡根本達不到,又不敢擅自擴建,只能在外表上刷刷漆、立個牌子應付差事。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做法,不僅沒有讓西夏看起來更加強大,反而讓其行政體系運轉失靈,底層的官吏和百姓苦不堪言。李元昊或許坐在興州的皇宮里,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州”字感到一百二十分的滿足。
愛慕虛榮只是李元昊性格缺陷的一部分,他更大的愛好是人妻、兒媳婦。這種癖好類似于曹操、朱溫之類。
野利遇乞和野利旺榮是李元昊的沒藏皇后(小野利)的族人,是西夏大將,為李元昊開疆拓土立下了汗馬功勞。李元昊找個借口將野利遇乞滅族,野利遇乞的妻子沒藏氏(史稱沒藏黑云)因為長得漂亮,被李元昊明目張膽地納入后宮。
李元昊的太子名叫寧令哥,李元昊為他聘娶了黨項大族沒移氏的女兒為太子妃。這位沒移氏不僅出身名門,而且生得國色天香,是當時公認的第一美女。
![]()
迎娶前,李元昊偶爾看到嬌艷欲滴的太子妃,貪婪壓倒了理智。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下令廢黜了太子寧令哥的生母野利皇后,將她削發為尼,趕出皇宮;緊接著,他又強行霸占了太子妃沒移氏,把她立為自己的新皇后。
這就捅了馬蜂窩。太子寧令哥被剝奪了母親和妻子,對父親的恨意在心底瘋狂滋長。野心家沒藏訛龐跳了出來,他是被李元昊強行納入后宮的沒藏氏的親哥哥。他這個皇帝的大舅哥知道自己的老大舅哥是如何被干掉的,很清楚李元昊的喜怒無常、翻臉不認人。
為了保全家族,只能干掉暴君。
沒藏訛龐悄悄找到太子寧令哥,表面上安慰這個受盡委屈的年輕人,背地里卻不斷用言語刺激他,暗示這一切都是李元昊的錯,并潛移默化地引導寧令哥采取極端手段。在沒藏訛龐的推波助瀾下,寧令哥心中的仇恨終于壓倒了恐懼。
![]()
公元1048年,也就是西夏天授禮法延祚十一年正月的一個夜晚,興慶府(今寧夏銀川)的皇宮里燈火通明,觥籌交錯。李元昊剛剛舉辦完一場盛大的宴會,宴請群臣。酒酣耳熱之際,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被侍從攙扶回寢宮休息。此時的他,大概還沉浸在天下霸主的美夢中,絲毫不知道危險已經逼近。
太子寧令哥借著酒勁,手提一把鋒利的匕首,屏住呼吸潛入了李元昊的寢宮。看著床上那個給予了生命卻又無情剝奪了尊嚴的老者,寧令哥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撲了上去。李元昊在睡夢中驚醒,借著微弱的燭光,他看到了兒子那雙充滿血絲、寫滿仇恨的眼睛。還沒等他開口質問,寧令哥手起刀落,一道寒光閃過,李元昊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
這聲慘叫劃破了寂靜的夜空,也宣告了西夏第一代領導核心的末日。但寧令哥畢竟是個養尊處優的太子,缺乏刺客的狠辣,這一刀并沒有直接要了李元昊的命,而是生生地將他的鼻子連根削了下來。鮮紅的血液瞬間噴涌而出,濺滿了龍床和地板。劇痛讓李元昊渾身抽搐,他捂著臉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寧令哥看著眼前的慘狀,心中一陣陣惡心和恐懼,他扔下帶血的匕首,轉身逃離了現場。
![]()
當宮中的太監和侍衛們被慘叫聲引來時,看到的是一幕極其震撼的畫面:那個平日里威嚴無比、不可一世的大白高國皇帝,此刻正像一條瀕死的狗一樣蜷縮在血泊中,雙手緊緊捂著面部,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流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喘息聲。一代梟雄,竟然淪落到如此狼狽的地步。
由于傷勢過重,加之當時醫療條件的限制,李元昊的傷口很快感染化膿。更可悲的是,或許是因為驚嚇過度,或許是不敢承擔救治失敗的責任,宮中的太醫竟然遲遲不敢上前施救。就這樣,李元昊在極度的痛苦和屈辱中熬了一天一夜,最終因失血過多和敗血癥(或類似感染)一命嗚呼,時年四十六歲。
![]()
李元昊一輩子要臉,一輩子追求體面,割掉鼻子那叫“劓刑”,囚犯才享有的待遇,老天爺卻偏偏讓他以最不體面、最毀容的方式結束了狂妄的一生。
沒藏訛龐以謀逆為名,輕松捕殺了逃亡在外的太子寧令哥及其同黨,徹底清除了野利氏和寧令哥的勢力。隨后,沒藏訛龐扶持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外甥、李元昊與沒藏氏所生的幼子李諒祚繼位,沒藏氏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皇太后。
occurrence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