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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青青評《情報戰三千年》|從間諜傳奇到嚴肅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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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戰線:情報戰三千年》,[英]克里斯托弗·安德魯著,吳平譯,民主與建設出版社,2025年12月,904頁,168.00元

1917年1月17日,倫敦海軍部大樓40號室。

所謂“40號室”,即英國海軍情報科的辦公室。情報科主管雷金納德·霍爾從監聽員手里接過了一份尚不完整的秘密外交電文。電文出自德國外交大臣阿瑟·齊默爾曼,發往德國駐華盛頓使館,并將再轉給墨西哥政府。在這份密電中,齊默爾曼代表德國提出:若美國加入歐洲的戰爭,那么德意志帝國愿與墨西哥結成軍事同盟,并支持墨西哥收復得克薩斯、亞利桑那和新墨西哥。

顯而易見,這是一份足以改變當時國際局勢的重要密電。對英國政府來說,破譯卻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困難在于如何運用這份重要情報。


齊默爾曼電報


被破解并翻譯為英文的齊默爾曼電報

如果直接把破譯文交給美國人,德國人就會知道自己的外交密碼已經被英國人破譯了。而美國方面也可能會意識到,英國不僅截獲了德國通信,還在窺視經過美國線路轉發的所有外交電報(包括美國人自己的)。對英國人來說,如何向美國人“巧妙地”透露這份電文的內容,便需要有一個復雜的掩護過程。最終,英國海軍、外交部與唐寧街10號商量出了一個掩護故事:英國駐墨西哥城的特工通過賄賂的方式在當地的電報局偷偷搞到了電文的加密副本,進而將其破譯。為了讓這個故事更有說服力,英方等到2月19日才向美國駐倫敦的大使館外交官透露了電文內容。又過了半個月,這封日后被稱為“齊默爾曼電報”的密電全文已經被全美國各大報紙轉載,激發了美國國內的反德輿情,又進一步將美國拽向了對德宣戰的最后時刻。

事后,“齊默爾曼電報事件”常被認為對一戰進程產生了重大影響,也被視為近現代情報史上一樁傳奇。而長久以來,普通民眾乃至國際關系史的研究者們并不清楚英國政府內部在破譯德國外交密電后,曾圍繞如何最大化利用它,而進行過前述那樣復雜的政治算計。


克里斯托弗·安德魯

英國著名情報史學者、劍橋大學教授克里斯托弗·安德魯在他最重要的代表作《隱秘戰線:情報戰三千年》中,便將此類情景稱之為“情報遺忘癥”。在這部厚達九百頁的通史巨著中,克里斯托弗·安德魯教授想反復傳達的觀點便是:情報史不應該只被視為跌宕起伏的冒險故事,又或是以陰謀論的視角去捕風捉影,而是應將其視為跟外交史、戰爭史和國際關系史一樣嚴肅的專門史,用一種更嚴謹的態度去論述,探究其背后歷史演進的邏輯??v觀全書,他正是以這種邏輯來編排龐雜的歷史細節,進而竭力去準確還原以情報組織為載體的情報史。有趣的是,安德魯還認為他所推崇的、嚴肅的情報史研究,不僅是一項學術工作,還對情報組織自身建設有著極為重要且不可或缺的作用,即治療“情報遺忘癥”。

所謂“情報遺忘癥”,在安德魯看來是歷史上幾乎所有情報機構都會面臨的一種“天然困境”:這類機構縱然掌握著大量秘密,卻多不了解自己過去的歷史。因為這些隱秘的歷史常常被封存在未解密檔案、保密規定和內部流程之中,進而導致情報機構自身的經驗傳承會因此被中斷。而“情報遺忘癥”不僅會讓情報機構失去對自身過往的準確理解,還會進一步導致歷史書寫出現更大的盲區:政治史和國際關系史論述,多僅僅從公開文獻、軍事部署、領袖聲明和外交會議中尋找原因,那些長期不可見,甚至不被官方承認的“隱秘戰線”的歷史秘密卻被忽視了。

不過,安德魯也并不是想說只要補上那些來自(或有關)情報機構的“秘密資料”,歷史的空白就會被補全。恰恰相反,他在書中不忘提醒讀者:所謂“秘密資料”并不會天然地帶來真相,而是同樣會誤導人,會被過度詮釋,甚至還會被政治利用。實際上,這些“秘密資料”在尚未被歸檔入庫,仍被視為“有價值的情報”時,也未必能對決策產生任何或大或小的影響。


英國陸軍電報通訊兵,1916年7月。

較之千方百計搜集、獲取情報的秘密行為本身,情報如何解讀、篩選、傳遞,又如何被擺上決策者的辦公桌可能更為緊要。而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哪怕是那些本應能對決策產生巨大影響的重要情報,實際往往從未被認真翻閱過,很快就被默默塞回了文件夾中,最終被擺在檔案館的某個角落。除了被忽視又或是被官僚制度切成互不相通的信息碎片外,科技的進步,也不意味著其情報工作自然隨之進步。在作者看來,一個擁有密碼破譯能力、衛星偵察和海量數據庫的現代國家,未必比一個依靠線人、常駐外交官和手工破譯的早期現代國家更善于發現內部或外部的危險。

在作者看來,“齊默爾曼電報事件”不只是英國軍方破譯而帶來的勝利,更是各部門統籌運作、巧妙地掌握披露方式以及利用美國社會政治心理共同作用的結果。與之對應,珍珠港之所以遭到日軍偷襲并非因為“沒有預警”,而是日方外交密電雖被截獲,但美國各部門之間無法及時溝通各自掌握的情報、最高領導人注意力未被有效引導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至于“911事件”,則更是CIA、FBI之間內部惡性競爭、相關情報線索被白白浪費而導致的一場悲劇。因此如何能真正活用情報,發揮其價值,并與政治決策層彼此配合,其實比探查秘密更難,也更重要。


德國外交大臣阿瑟·齊默爾曼

毫無疑問,安德魯希望通過這部通史,來對“情報史”去魅。他并不否認秘密世界的戲劇性,而是致力于將戲劇元素拆成可供嚴肅討論的材料。他很少讓讀者停留在“原來如此”的驚訝中,而是很快把問題推進到更深一層:誰記錄了這件事,材料后來如何開放,機構怎樣保存或遮蔽它,歷史學家又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這些材料。換言之,他用學術語言馴服了所謂的“間諜故事”,但這種馴服并不等于讓它變得無趣。相反,很多時候,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正出現在“傳奇的故事”被細細拆解之后。

除了去魅和拆解外,安德魯在本作中還非常喜歡做跨時代、跨文化的比較,而通史寫作恰好賦予了他更多的空間。在上下三千年、橫跨全球的寫作尺度中,他會將古代占卜、以宗教為主軸的暗探網絡與近代以來的信號情報,乃至當代的反恐作戰并置,讓讀者看到制度、技術變化之下同一類問題的不同顯現方式。另一個例子則是古希臘、羅馬的將領常在軍事偵察和神諭預兆之間搖擺,而斯大林則在1941年前拒絕相信德國即將入侵,同樣是在意識形態主導的“預兆”影響下選擇對“壞消息”視而不見。當然,這種“視而不見”除了受宗教、意識形態等因素的影響外,也可能源自不同的“情報觀”。

實際上,即便是舉世公認的政治家、軍事家也未必就能充分利用情報。在比較拿破侖與威靈頓時,安德魯就認為雖然拿破侖建立了相當完善的軍事情報總部,能夠快速搜集戰報、地理信息與敵軍動向,但在第一線的戰場上他仍然更相信自己的直覺和戰略預設,情報之于他更多是一種背景信息。與之相對,威靈頓的指揮體系更加樸實乃至簡陋,而他本人卻也更愿意根據最新的情報來隨時調整自己的決策部署?;F盧戰役便是兩種“情報觀”的體現。

縱觀全書,安德魯最大的貢獻無疑是將“秘密世界”的情報歷史整理成可分析、可吸收的、學術化的知識體系。不過,在贊嘆作者強大的資料調度能力的同時,也應意識到“學術化”本身便是一種篩選與過濾。雖然這讓有關情報史的論述擺脫了陰謀論和獵奇,卻也可能把某些不適合被制度吸收的經驗變得模糊。

此外,全書的論述主體無疑仍是以西方(尤其是英美)為中心的。不過,若簡單批評本作沒有全球視野,同樣并不公平,安德魯的確將中國、印度、伊斯蘭世界放在情報史的早期中心位置,也不斷告誡讀者,現代情報理論不應只從白廳、華盛頓或布萊切利公園開始。但問題在于,這種全球視野其實被處理成了一種“情報前史”。 一旦進入近代以后,論述的重心迅速回到英國、美國、歐洲大陸。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當然與檔案資料有關。相較而言,英美及歐陸各國的檔案開放程度高,英國情報史研究又是作者的學術本行。至于俄羅斯、蘇聯、冷戰等話題,在英語世界的情報史領域已有了相對成熟的研究傳統和基礎。對于西方研究者來說,中國、印度、奧斯曼、拉美、非洲和東南亞的近現代情報史,要么檔案難以接觸,要么既有研究基礎不足,于是他們常常只能通過英美、曾經的殖民政府或其他歐陸國家的資料間接地去了解。這在原殖民地的情報經驗上,體現得尤其明顯。作者可以生動描繪英國在印度、阿富汗、伊朗、中東等地的情報活動,也能寫帝國如何因情報誤判而被拖入戰略困境。然而,殖民地社會本身怎樣理解帝國的情報工作,身處其中的各種勢力、普通民眾又是如何應對和反制的等等,此類問題在書中卻并未得到重視。一部以“全球情報史”為目標的通史,如果大部分論述所依賴的材料都來自西方,那么確實很容易將這部通史寫成西方視角下情報與安全的歷史回聲。那些非西方的情報歷史只有以某種方式進入了西方國家的檔案史料,或許才能在安德魯的筆下獲得些許輪廓。

這種以西方為中心的論述方式還有一個更隱蔽的表現。安德魯評估各國情報能力時,常以制度化、檔案化、專業化、可傳承性作為衡量尺度。這些尺度并非錯誤,但它們本身來自現代西方官僚國家的歷史經驗。于是,能夠留下報告、委員會記錄、破譯文本和機構回憶錄的情報活動,更容易被寫成是“成熟的”。依靠口頭傳遞、家族關系、地方社會、商業管道或反殖民地下組織運轉的秘密實踐,則較容易被視為是“零散”“落后”以及“資料不足”。此間的問題不在于作者是否故意選擇無視它們,而在于他的研究和論述方式更適合處理那些國家檔案里的秘密,而不是檔案之外的秘密。

最后需要注意的一點是作者與英國情報部門之間的關系。如果給安德魯教授按上“御用歷史學家”的標簽,或許過于簡單粗暴,但如果完全不談他的官方身份,則同樣是天真的。讀者理應認識到這是一個與英國情報共同體長期對話,并被其接納的歷史學家,所寫出的秘密世界。作者長期以來一直是英國軍情五處的官方歷史學家,也曾為軍情五處編纂過官方歷史。在《隱秘戰線:情報戰三千年》的致謝部分中,他就談及了自己的這個身份,并為之驕傲。從研究角度而言,這個身份確實能帶來巨大的便利:若沒有機構信任,就根本無法接觸那些被封存、被一再拖延解密的檔案,自然也很難了解情報制度內部運轉的細節。這種便利自然不會是免費的。軍情五處或許可以對外宣傳不限制作者判斷,安德魯也確實不是在替機構寫宣傳冊,甚至還會揭示英國情報機構的失敗與弊端。不過,他卻很少真正懷疑英國情報機構作為敘述中心的正當性,而是專注于批評體制外的情報史寫作者,將彼得·賴特、查普曼·平徹等人的作品斥為“缺乏檔案基礎的、危言聳聽的陰謀論”,甚至嘲笑這些人是所謂“機場書攤學派”。

事實上,由于情報史本身的特殊性,在官方檔案尚未解密開放、某些情報機構甚至不承認自身存在的年代(例如英國政府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都否認軍情六處的存在),那些采訪、私人文件、泄密材料、交叉比對和公開記錄的情報史著作,變相地將相關話題引入了公共討論,倒逼了更多資料的公開。這些安德魯口中的“機場書攤學派”的作品當然參差不齊,有時過度臆想,有時被陰謀想象所牽引,但他們提出的疑問、摸索的方法和對官方敘述的壓力,后來恰恰成為專業情報史能夠發展的條件之一。

前述這些批評并不意味著《隱秘戰線:情報戰三千年》不重要。作者與這部通史的最大成就之一,是將情報史從邊緣拉到中心,把秘密行動從傳奇還原為制度層面的研究,把技術勝利放回到政治語境中來加以重新理解,還將一連串看似孤立的失敗案例整理成可供參考學習的歷史經驗。而所謂情報,絕不只是國際政治史或戰爭史的腳注,而是古往今來任何一個國家理解自身與世界的一種獨特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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