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伊拉克石油收入達940億美元,但財富未惠及數百萬非正規經濟從業者。
- 美以2月對伊戰爭外溢至伊拉克,什葉派民兵發動襲擊致美軍空襲打死80名成員。
- 美國通過控制伊拉克在紐約聯儲的石油收入,施壓巴格達組建疏遠德黑蘭的政府。
- 霍爾木茲海峽關閉加劇伊拉克經濟困境,基本食品價格飛漲威脅民生與薪資發放。
- 2003年入侵23年后,伊拉克仍被教派政治秩序挾持,腐敗成為體系本身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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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戰爭在伊拉克投下的漫長陰影
在最近一個下午,我開車穿過巴格達,任由這座城市反復無常的交通擺布。旁邊那輛車的后座上,坐著一位老婦人。她緊閉雙唇,臉龐沐著午后的陽光,帶著一種近乎圣母哀悼像般的沉靜與凝重。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孩子身上。那個孩子瘦弱、孤單,正在路邊廢棄物堆旁翻找東西。
他穿著一身米色運動服,幾乎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像快要消失在那片地方。
他拎起一個麻袋,倒了過來,嘴里含糊地說了句什么。翻找了一陣后,他那只小小的手摸到了一包薯片——紫色包裝,看上去還沒壞——然后像撿到戰利品一樣把它舉了起來。
伊拉克在2025年的940億美元財政收入,很大一部分來自石油銷售。但這些財富幾乎沒有流向數以百萬計在非正規經濟中艱難謀生的人。他們缺乏保障,收入微薄。
這個國家至今仍未真正走出自身戰爭留下的廢墟。而美國和以色列今年2月對伊朗發動的戰爭,已經外溢到伊拉克。
多個與德黑蘭結盟的什葉派武裝組織發動火箭彈和無人機襲擊,目標包括巴格達的美國大使館區域、駐扎在全國各地的北約部隊、藏身于庫爾德地區的伊朗庫爾德武裝,以及南部海灣阿拉伯國家境內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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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格達,一架無人機擊中了伊拉克情報部門總部。相關民兵組織指責該機構與阿聯酋和約旦情報部門合作,這次襲擊造成一名年輕軍官死亡。
另一架無人機則襲擊了伊拉克庫爾德自治區主席內希爾萬·巴爾扎尼的住所。幾天前,火箭彈襲擊剛造成6名佩什梅格戰士死亡。
襲擊發生后,作為伊拉克制度化什葉派民兵網絡的人民動員力量宣稱,美軍和以軍空襲在伊拉克北部基爾庫克打死了其3名成員。
美軍對安巴爾省一處人民動員力量指揮部的空襲造成15名武裝人員死亡;對哈巴尼亞一處相鄰軍事基地的另一輪打擊——該地同時設有準軍事營地——又造成7名士兵死亡、13人受傷。人民動員力量稱,美軍和以軍空襲已導致其80名成員死亡。
數名真主旅高級指揮官在首都居民區遭身份不明的空襲暗殺。不過,并非所有什葉派民兵都急于參戰。
許多什葉派精英,包括準軍事組織領導人,在2025年6月那場持續12天的戰爭中,眼看伊朗遭到轟炸,也并不愿放棄自己舒適而受國家供養的“第二人生”。
男人被消耗殆盡
那天下午,我終于駛出車流,來到曼蘇爾區一個十字路口。那里曾是巴格達的富裕地段。
我看到一塊紀念牌,上面有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官卡西姆·蘇萊曼尼、真主黨領導人賽義德·哈桑·納斯魯拉、真主旅指揮官阿布·邁赫迪·穆漢迪斯,以及這支民兵組織數名戰士的照片。
這些在美國或以色列空襲中喪生的“烈士”排成一列,像一支敗北的足球隊最后一次集體亮相。
廣告牌上寫著一句話:“我們的武器,歸功于伊瑪目侯哲。”這句話指向的是隱遁并被等待歸來的什葉派救世主馬赫迪伊瑪目。在這場與死者的無聲對話里,街上的人不需要別人解釋,也能明白其中傳遞的信息。
穿過一座高架橋,進入巴格達西部我居住的郊區時,印著阿里·哈梅內伊頭像的民兵旗幟在風中飄揚。
這位被殺的最高領袖,某種程度上取代了薩達姆·侯賽因。他的形象貼滿城市墻面,仿佛他也是這座城市阿拔斯王朝時代的統治者之一。
那些哪怕只是低聲表達過一絲對他之死感到寬慰的人,也會在網上遭到圍攻,甚至被逮捕。沉默成了避難所。武裝人員死得越多,這座城市就越深地沉入激進什葉派的符號世界。
法國哲學家喬治·巴塔耶寫過:“宗教式崇拜需要以血腥方式消耗男人。”人民動員力量,也就是“哈什德·沙阿比”,是在2014年為對抗“伊斯蘭國”而組建的。
當時,伊拉克最有影響力的什葉派宗教領袖賽義德·阿里·西斯塔尼大阿亞圖拉發布教令,號召對恐怖分子展開武裝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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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些年輕成員獻出的鮮血,讓這一事業被賦予神圣性。它最初被設想為一支愛國力量,但后來逐漸變成維護什葉派政治利益的盾牌;在“伊斯蘭國”被擊敗之后,它又需要不斷以鮮血來維持自身存在的意義。
巴塔耶還寫道:“神圣之物,是通過一種失去的過程構成的。”只要美國和以色列領導人仍把戰爭視為一場正義遠征,并樂于打破現代戰爭規則;只要賽義德烈士旅、努賈巴運動等民兵組織仍把這場沖突界定為關乎生存的“存在之戰”,戰爭就會變成一場沒有盡頭的表演。
不過,雙方遠非勢均力敵。一邊是一個帶有新帝國色彩的聯盟,自認為有權重新塑造這一地區,把它改造成由一系列順從國家拼接而成的版圖;這些國家愿意與以色列關系正常化,而巴勒斯坦人的權利問題則被埋進一套套新協議的架構之下。
另一邊,則是這一地區民眾對這種被強行改造命運的抵抗。至于普通伊拉克人所承受的后果,迄今并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
占領的漫長陰影
喬治·布什和托尼·布萊爾認定伊拉克人需要被“解放”,至今已經過去23年。這個國家仍被一種權力假面所挾持。
美國堅持要求自己在2003年入侵伊拉克后扶植起來的什葉派政治階層切斷對德黑蘭的依賴,并解除其武裝派系的武裝。
但這些武裝力量早已長成伊拉克國家機器本身的筋骨,要拆解它們,從來都不是什葉派精英能夠輕易接受的事。
今年1月,主導議會的什葉派政黨聯盟“協調框架”提名被認為過于親近伊朗的政治人物努里·馬利基出任總理。
但美國總統特朗普威脅稱,如果馬利基上臺,美國將“不再幫助伊拉克”,這迫使“協調框架”改推獲得華盛頓首肯的銀行家阿里·扎伊迪。
華盛頓依舊牢牢卡住巴格達的石油收入命脈,因為這些收入存放在紐約聯邦儲備銀行。
最近幾周,美國扣住了原本應撥付給伊拉克的現金轉賬,把這當作一種懲戒手段,試圖迫使伊拉克接受其對未來政府的設想——一個不再依附德黑蘭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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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扎伊迪能讓國家表面上顯得更獨立,“協調框架”仍會留在幕后操盤。
霍爾木茲海峽關閉,又加重了民兵襲擊帶來的痛苦,迫使伊拉克宣布外國運營的石油項目遭遇不可抗力,并削減產量。
若未來出現任何不順從特朗普意志的跡象,伊拉克這種依賴租金收入的經濟都可能遭受重創,甚至危及其向退休人員和公職人員發放薪資的能力。
今年4月,消費者發現番茄等基本食品價格漲到了原來的3倍,而家禽飼料成本上升,也讓雞蛋價格高到許多人買不起。我家附近一個雜貨攤老板告訴我:“現在很多東西還是從伊朗來的。”
一些什葉派人物向華盛頓示好,并試圖與這些襲擊保持距離;但真主旅等其他民兵組織態度強硬,表示會繼續戰斗。
長期以來,脆弱的伊拉克國家及其安全體系一直在一種精心設計、同時又帶有排他性的安排中,容納這些準軍事組織及其政治代表。即便當前更大范圍的地區戰爭激化了什葉派內部矛盾,這種安排依然存在。
什葉派精英和遜尼派精英一樣,侵吞了數十億美元,并讓自己的盟友從中獲利。腐敗不是一場危機,而是這個體系本身。無論是真實存在的威脅,還是被制造出來的威脅,都成了擴大安保開支、推動安全化治理和實施壓制的借口。
這種穩定而反常的狀態,建立在一套“雙重結構”之上:一方面是有罪不罰,另一方面是不斷“洗白”和重新接納。它是一種跨越教派、能夠持續獲利的失衡狀態,靠石油收入、影子經濟,以及近來狂熱的房地產投機維系。
即將卸任的總理穆罕默德·蘇達尼主導下,伊拉克曾出現一輪建設熱潮。外部觀察者把它稱作繁榮時代的開端,巴格達不斷變化的天際線似乎也在印證這種進步幻象。
但當無人機墜入底格里斯河,當送葬隊伍穿過那些剛剛完成中產化改造的大道時,伊拉克長期潛伏的緊急狀態,終于變成了真正的緊急狀態。而此前那種并不令人信服的“兩河復興”擬像,不過一直在遮掩這一切。
“伊拉克自由行動”的幽靈
我那次穿城而行幾天后,也就是4月7日,民兵發射的一枚火箭彈落進了我家附近一棟房子的空房間。另一枚則在附近的阿米里耶炸死了一名8歲小學生,名叫西拉杰。
爆炸聲、沖擊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消息,都讓人感到熟悉。我想到這么多年來,戰爭如何像影子一樣籠罩我們的生活,又如何滲入我們的語言。“伊拉克自由行動”至今仍像一座詭異的紀念碑,卡在這里每一句話的正中。
這里有一個“之前”——那是高壓統治和聯合國制裁下的饑餓;也有一個“之后”——那是汽車炸彈和教派死亡小隊。幾十年過去,死亡如今又重新逼近了。
2003年,伊拉克人曾遭受“震懾與敬畏”式打擊。如今,他們又被拋進另一場戰爭,而這場戰爭在維持華盛頓全球主導地位的目標上,正以驚人的方式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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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戰爭本身及其漫長余波還不夠,伊拉克人如今還要面對一群他們從未真正選擇過的統治者的無能與犬儒。這些人是一個早已失去信譽的世代的門生,而那個世代正是2003年保羅·布雷默及其本地合作者幫助搭建的教派政治秩序的骨干。
在當前戰爭背景下,3月27日,外界宣布將成立一個美伊聯合委員會,以打擊恐怖主義并防止未來對伊拉克鄰國發動襲擊。聲明同時聲稱,這一安排將“充分尊重伊拉克主權”。
眼看自己俯首聽命的統治者夾在那個摧毀了自己國家的國家與其在德黑蘭的宿敵之間,伊拉克人完全有理由追問:所謂主權,到底從哪里開始,又在哪里結束。
當以色列在伊拉克沙漠設有秘密據點的消息傳出后,伊拉克人斥責本國領導人是叛徒,也指責那些與政府有關聯、平日高聲喧嘩的民兵不過是假貨,因為他們竟然允許敵人在自己的土地上進行滲透。
不過,如果因此就認定這些人會在看到美軍A-10攻擊機打擊自己在人民動員力量中的親屬時拍手叫好、歡呼雀躍,那就錯了。盡管包括什葉派在內的整整幾代人,都對那個曾對伊拉克發動戰爭并掠奪其國家的伊朗政權懷有深重怨恨,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會歡迎這樣的襲擊。
一個人屬于準軍事組織,并不能使對他的殺害自動變得正當。如今,在美國和以色列不加區分的空襲中,士兵和內政部官員也在喪命。并非每一個準軍事戰士都沾染了什葉派精英的腐敗,也并非每個人都參與了近年來對無辜者的流血暴行。
美國沒有資格決定這個被自己摧毀后留下的國家,究竟應當以什么方式追責。三十多年來,伊拉克人一直承受著美國干預的后果。人們不同意民兵倉促出手保衛伊朗宗教領袖,不應被誤讀為默認歡迎更多美以轟炸。
準軍事人員和士兵的死亡,仍會被一部分民眾哀悼。借用朱迪思·巴特勒在《戰爭框架》中的說法,他們并不是那種“不完全算作生命”、因此不值得哀悼的人。
到了夜里,戰機又回來了。我刷著“電報”頻道,等著聽機場附近下一次爆炸的聲音。那里有巴格達外交支援中心——一處美國設施——以及相鄰的軍事營地,這些地方已經反復成為襲擊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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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昏暗的天際線被附近一座座混凝土高樓的陰影吞沒。它們像哨兵一樣,守望著一座正在升起的新都市,也覆蓋著那個我親眼看著在2003年后一步步被處死的巴格達。
下方公路上,車輛仍在行駛。那也是數百萬本想逃離這里的人最后離開的道路,他們沿著這條路,經過大馬士革和安曼,踏上流亡之途。我拿起意大利哲學家喬治奧·阿甘本的回憶錄,想從中尋找一點安慰。
他的話像耳語一樣回到我耳邊:“先知會告誡,也會譴責;但那些已經看清恐怖在我們這個時代呈現何種形態的人,已不再愿意歸咎誰,也不再愿意譴責誰。我們今天的預言,正屬于這一種。”
如果說沉默曾經還是一種選擇,那么,那些早已學會自我審查的人,很快也將被迫躲進陰影之中。如果連情報機構都在伊拉克遭到攻擊,如果持有強勢國家護照的記者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綁架,那么本地的批評者又還能期待什么?
作者:納比勒
文章僅供交流學習,不代表本號觀點
本文出處:The Long Shadow of American Wars on Ir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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