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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輛智能汽車身上可能裝了十幾個攝像頭——前視、后視、環視、駕駛員監測,再加上激光雷達、毫米波雷達,這些傳感器每秒鐘都在產生海量數據。與此同時,座艙里還有三塊、四塊甚至五塊高清屏幕在顯示導航、娛樂和儀表信息。問題是,這些數據怎么從傳感器傳到計算芯片?又怎么從計算芯片傳到屏幕上?
如果用最笨的辦法,每路信號單獨拉一根線,那一輛車的線束總長可能超過幾公里,重量幾十公斤,光是布線就能把工程師逼瘋,而且信號之間還會互相干擾。更現實的情況是,在汽車這個極其惡劣的電磁環境里,傳統的傳輸方式根本跑不了高速數據。
01
先搞明白:這顆芯片到底是干嘛的?
這時候就需要SerDes出場了。它的工作很簡單但極其重要:把一大堆并行數據“壓縮”成一路高速信號,通過一根細同軸電纜傳出去,到目的地再“解壓縮”回來。一根線干幾十根線的活。這樣一來,整車線束大幅簡化,重量減輕,成本降低,可靠性反而更高。
打個比方:并行傳輸像一百個人并排走一條窄橋,誰也過不去;SerDes讓這些人排成一列縱隊,快速跑過去,到對岸再恢復成并排隊形。橋還是那座橋,但通行效率翻了無數倍。
所以,車載SerDes本質上就是智能汽車的“神經網絡”——你看不見它,但沒有它,攝像頭拍到的畫面傳不到計算芯片,屏幕上也不會有任何顯示,L2、L3的自動駕駛更是無從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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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這個市場突然火了?
大概五六年前,車載SerDes還是個不起眼的小眾市場,主要由ADI和TI兩家模擬芯片巨頭把持,每年出貨量穩定增長,但沒有爆發力。變化發生在最近兩三年,背后有兩個核心驅動力。
第一個驅動力是智能駕駛的升級。L2級別的車可能只需要前視和環視的幾個攝像頭,數據量有限。但從L2到L3,再到城市NOA(導航輔助駕駛),攝像頭的數量從幾個增加到十幾個,像素從200萬飆升到800萬甚至1700萬,再疊加上激光雷達、4D毫米波雷達,一輛車每小時產生的數據量可以達到TB級別。這些數據必須實時、無損、低延遲地傳到域控制器或中央計算機里,否則自動駕駛就是空談。而傳統的傳輸方案根本扛不住這個帶寬壓力。
第二個驅動力是智能座艙的爆發。以前的座艙就是一塊中控屏,現在則是儀表屏、中控屏、副駕屏、后排娛樂屏、HUD抬頭顯示——五六個屏幕同時工作,而且分辨率從2K往4K、8K走。每一塊屏幕都需要高速數據傳輸鏈路。沒有SerDes,這些屏幕要么亮不起來,要么畫面卡頓、撕裂。
兩股力量疊加,讓車載SerDes從一個“配角”變成了“主角”。市場規模從幾億美元迅速增長到接近10億美元,而且還在以接近20%的年復合增長率狂奔。這才是為什么ADI、TI這樣的巨頭持續加碼,瑞發科、仁芯科技這樣的國內初創公司能快速起量,資本市場也開始密集關注這個賽道。
03
誰在玩這個游戲?格局正在被打破
過去十幾年,車載SerDes的格局極其穩定:ADI(收購了Maxim)和TI兩家加起來占了全球90%以上的份額。ADI的GMSL技術主攻攝像頭傳輸,TI的FPD-Link主攻顯示屏傳輸,兩家各有所長,相安無事。下游車企和Tier1沒有太多選擇,用誰的芯片就意味著被綁在誰的生態系統里,因為不同廠家的方案互不兼容。
但這種“雙寡頭”格局最近開始松動了。最大的變量來自兩個方向:一是國際標準組織的介入,二是國產替代力量的崛起。
先看國際標準。MIPI A-PHY是第一個專門為汽車長距離高速傳輸設計的開放標準,傳輸距離超過15米,帶寬最高可以達到32Gbps,而且免費授權,任何廠商都可以基于這個標準設計芯片。Valens、索尼、首傳微電子等公司已經在推A-PHY方案,2025年吉利領克06上已經實現了量產上車。另一條路線是ASA Motion Link,由寶馬、豐田等車企牽頭,同樣是一個開放標準。這些開放標準的出現,意味著車企終于有了擺脫ADI/TI封閉生態的可能性。
更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2025年6月:ADI突然宣布將自家的GMSL技術開源,聯合吉利、高通、現代摩比斯等成立OpenGMSL聯盟。這一招非常聰明——既然開放標準擋不住,不如主動開放自己的技術,重新掌握生態主導權。背后透露出的信號很明顯:車載SerDes的封閉時代正在終結,開放、兼容、多供應商成為新常態。
再看國產力量。過去幾年,國內冒出了一批車載SerDes公司,其中最亮眼的是瑞發科。這家公司2026年北京車展期間宣布,其HSMT標準車載SerDes芯片累計出貨量突破3000萬顆。從2024年8月首次量產到突破3000萬,只用了一年多時間。瑞發科之所以跑得這么快,關鍵有兩步棋:一是深度綁定國內車企和Tier1,產品覆蓋2G到12.8G的傳輸速率,全面適配800萬像素攝像頭和4K屏幕;二是拿下了高通的生態認證,進入了高通Preferred Vendor List——這意味著采用高通座艙或智駕方案的車企,在選擇SerDes時會把瑞發科作為優先選項。
另一家值得關注的公司是仁芯科技。成立只有四年,到2026年已經有40多款車型搭載其芯片,預計當年出貨量接近千萬片。它的打法很清晰:先在16Gbps速率的攝像頭端卡位,然后把觸角伸到32Gbps的顯示屏端,走的是“從傳感器到顯示全覆蓋”的路線。
此外,納芯微、裕太微、國科微、龍迅股份、慷智集成電路等公司也都在車載SerDes賽道上占據了一席之地。雖然目前大部分廠商的出貨量還不及ADI和TI,但這個賽道的國產化率正在肉眼可見地提升。
04
速率、標準與格局的終極較量
車載SerDes最精彩的章節才剛剛開始。未來三到五年,這個賽道將在幾個關鍵維度上同時展開激烈的較量。
速率的競賽遠未結束,甚至會越來越快。眼下行業的主流方案集中在6到12Gbps,這個帶寬可以比較從容地應付800萬像素攝像頭和2K屏幕的傳輸需求。但800萬像素僅僅是個起點。高階自動駕駛正在向1700萬像素甚至更高的視覺感知邁進,座艙內的屏幕分辨率也正從2K向4K 60幀、再到8K快速躍遷。一輛車上的攝像頭數量從七八個增加到十幾個,再加上激光雷達、4D毫米波雷達的數據洪流,6到12Gbps的帶寬很快就會被撐滿。行業普遍認為,16Gbps到32Gbps將成為未來兩到三年的主戰場。誰能在這一輪速率競賽中率先拿出穩定量產的產品、拿到車企的定點,誰就能在下一輪競爭中占據絕對主動。目前,瑞發科已經在研發25.6Gbps的PAM4方案,仁芯的32Gbps顯示芯片業已發布,而國際巨頭ADI和TI也不會坐視不管——可以預見,一場關于“誰跑得更快”的競賽正在全面展開。
芯片形態正在被深刻重塑,傳統的“加串器+解串器”二元架構可能被顛覆。過去的標準方案里,每一顆攝像頭旁邊都需要一顆獨立的串行器芯片,把圖像傳感器輸出的并行數據轉為串行信號傳出去;在域控制器端,再配一顆解串器把信號接回來。這個模式運轉了十幾年,穩定可靠,但它的代價是額外的芯片成本、PCB面積和功耗。2025年底,索尼發布了一顆集成MIPI A-PHY接口的CMOS圖像傳感器,相當于把圖像傳感器和串行器兩顆芯片合二為一。這個信號非常明確:未來車端的攝像頭可能不再需要獨立的串行器,一顆芯片搞定感光和傳輸,成本更低、體積更小、可靠性更高。再往遠處看,域控制器的主芯片(無論是高通的Snapdragon Ride還是英偉達的Thor)也完全有可能直接把解串功能集成進去。到那個時候,獨立的SerDes橋接芯片市場會被大幅壓縮,與傳感器或計算芯片深度綁定的方案才是真正的出路。對于目前專注于做獨立SerDes芯片的公司來說,這既是威脅也是機遇——要么向上游延伸到傳感器領域,要么向下游與計算平臺深度綁定,單純的“賣一對芯片”的模式將越來越難走。
標準生態已經進入了“戰國時代”,封閉與開放的對決正在改寫行業規則。 過去十幾年,ADI的GMSL和TI的FPD-Link兩大私有協議把持了整個市場,車廠幾乎沒有選擇權——用誰家的方案就意味著被綁定在誰的生態里,因為兩家協議互不兼容。但最近兩年,這個格局被徹底打破。MIPI A-PISH作為第一個專門為汽車長距離傳輸設計的開放標準,傳輸距離超過15米,帶寬最高可達32Gbps,而且免費授權,任何芯片公司都可以基于這個標準設計產品。Valens、索尼、首傳微電子等公司已經在推A-PHY方案,并在2025年實現了量產上車。另一條路線ASA Motion Link則由寶馬、豐田等車企牽頭,同樣走開放路線。與此同時,2025 年 6 月 ADI 已將 GMSL 開源并成立 OpenGMSL 聯盟,而中國本土的 HSMT 標準也被工信部批準為行業標準,得到了產業鏈的積極響應。
未來幾年,大概率不會出現單一標準一統天下的局面,GMSL、FPD-Link、MIPI A-PHY、ASA-ML、HSMT多標準共存會是常態。對車廠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利好——選擇多了,議價能力增強了,再也不用被某一家芯片供應商卡住命脈。對芯片公司來說,這意味著研發投入的分散,但也意味著機會窗口的全面打開——因為再也不需要繞開ADI和TI的層層專利墻,直接站在開放標準的基礎上設計芯片,合規成本大幅降低。
但挑戰同樣真實且嚴峻,國產廠商遠未到高枕無憂的時候。最大的門檻來自車規級驗證的漫長周期和高昂成本。一顆消費電子芯片可以在實驗室跑通之后迅速流片、鋪貨,遇到問題通過軟件升級或下一版硬件快速迭代。車載芯片完全是另一套游戲規則——它必須通過AEC-Q100可靠性認證,要在-40°C到105°C的溫度范圍內穩定工作,要通過極其嚴苛的EMI/EMC電磁兼容測試,要滿足功能安全ASIL-B甚至ASIL-D的等級要求。整套流程走下來,少則一年半,多則兩年以上。這意味著,即使一家初創公司的技術再先進、設計再巧妙,從tape-out到真正上車量產,中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已經建立起完整車規級量產能力和質量體系的公司——比如瑞發科、仁芯——相比后來的追趕者擁有巨大的先發優勢。這個先發優勢不僅是時間上的,更是信任上的:車廠一旦在某一款車型上驗證并量產了某家供應商的方案,切換到另一家的動力會非常小。
另一個挑戰來自標準碎片化帶來的研發資源分散。同時支持GMSL、FPD-Link、MIPI A-PHY、HSMT等不同的協議棧,對任何一家芯片公司——哪怕是ADI和TI——都是不小的技術負擔。對于資源有限的中小型國產廠商來說,選擇站隊哪個標準、以什么樣的節奏投入研發、是否要同時布局多條產品線,需要極其精準的判斷力。站錯隊可能意味著錯過整個市場窗口,而同時布局多條線則可能把研發資源攤得太薄,哪條線都做不深。這個兩難困境,將是未來兩三年內很多國產SerDes公司必須面對的戰略選擇題。
此外,來自國際巨頭的反擊同樣不可忽視。ADI開源GMSL并不是做慈善,而是一次精心計算的反擊。通過降低技術門檻、擴大生態參與度,ADI有可能在開放標準的浪潮中重新確立自己的生態中心地位。TI雖然目前對FPD-Link的開源持保留態度,但一旦市場壓力足夠大,不排除它也會做出類似調整。國際巨頭擁有更完整的工具鏈、更龐大的應用工程師團隊、更深厚的品牌信任積累——這些都是國產廠商短期難以企及的優勢。
05
結語:小芯片里的產業大故事
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車載SerDes為什么突然火了?因為它恰好站在了汽車行業幾大變革趨勢的交匯點上。智能駕駛從L2走向L3乃至L4,對帶寬的需求是指數級增長的;智能座艙從單屏走向多屏融合,對傳輸質量的要求是剛性的;電子電氣架構從分布式走向集中式,對數據骨干網的依賴是結構性的。而所有這些趨勢,最終都要落到一顆顆小小的SerDes芯片上去兌現。
這是一個典型的“小芯片、大市場”的故事。單顆SerDes芯片的價格可能只有幾美元,但當一輛智能汽車需要十幾顆甚至幾十顆、全球每年有近億輛新車下線時,這就是一個每年幾十億美元且仍在高速增長的市場。更關鍵的是,這個市場的年復合增長率接近20%,遠遠高于汽車行業整體的個位數增速。標準一旦確立,生態一旦形成,后來者再想顛覆就難如登天。
回到開頭那個比喻:SerDes是智能汽車的神經網絡。在汽車行業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誰掌握了神經網絡,誰就掌握了整輛車的數據流動權。而這個故事的精彩之處在于,它遠未結束,甚至可以說——大幕才剛剛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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