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范曉斌，老家是農村的。

我母親是一個命比黃連還苦的女人，在生妹妹那年，因為大出血撇下父親和我們兄妹倆永遠的離開了我們，那年我才兩歲。

妹妹沒有奶吃，父親每天抱著妹妹求爺爺告奶奶，最后只有好心的劉嬸兒會給妹妹吃幾口奶。

在我的腦海中，根本不記得母親長什么樣子，我曾無數次想象母親的模樣，卻始終拼湊不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家里有一張母親的黑白照片，父親總是小心翼翼地將它藏在那個紅色的木箱子里面，箱子是母親的嫁妝。或許父親是怕我們看到照片時，會哭著鬧著要媽媽，又或許他自己也難以直面那段痛苦的回憶。

我九歲的時候，父親才拿出那張照片，可照片受潮損壞了，早已看不清模樣了。

父親拿著母親的照片撫摸了一遍又一遍，我們不知道父親在想什么，但我知道肯定跟母親有關。

后來父親進城辦事，拿著那張照片去照相館修復，可損壞的太多了，根本沒辦法修復，父親只好失望而歸。

母親走后，父親不僅要拉扯我和妹妹，還得照顧年邁的爺爺奶奶。

父親有六個姐姐，他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一個兒子，在我們當地都是兒子給父母養老，當時爺爺奶奶年紀很大了，身體也不好，父親為了養活一家老小，每天像個不停轉的陀螺，忙完家里又要忙地里的農活，從早到晚，我們幾乎看不到父親坐下來休息。

那個時候，奶奶每天拄著拐棍，踉踉蹌蹌的走到灶房給我們做飯，爺爺坐在灶膛幫忙給奶奶生火。

后來爺爺奶奶年紀大了，父親就不讓做了，他每天掐著點，忙完地里的活兒就趕緊跑回家做飯。

父親一開始不會做飯，我們吃了很多次夾生飯。

那時候，村里有不少人都勸父親再找一個搭伙過日子，可父親都搖搖頭拒絕了，他害怕我們受委屈。

后來我和妹妹去鄉鎮上上初中了，父親就在家干農活，伺候病榻中的爺爺奶奶。

奶奶離開那年我上初三，妹妹上初一，奶奶臨終前沒遭什么罪，睡了一覺就離開了。

奶奶的離開對爺爺打擊很大，他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精神支柱，整個人都變得沉默寡言。以往那個總是喜歡坐在門口曬太陽、跟奶奶嘮家常的爺爺，自打奶奶走后他總是一個人靜靜地待在房間里，望著奶奶的照片發呆。

爺爺的身體日漸消瘦，沒過兩個月，爺爺就跟著奶奶去了。

爺爺走后，父親仿佛一夜之間又滄桑了許多，但為了我和妹妹，父親又不得不振作起來。

父親農忙時在家里種地，農閑時就跟著村里那些進城打工的人去城里掙錢，父親吃了很多的苦，搬過磚、扛過水泥、在炙熱的陽光下搬運過沉重的建筑材料、鏟過泥土、抬過鋼梁、也掃過街道……，但他從未有過絲毫抱怨。

父親掙了錢從不舍得給自己買吃的，買穿的，他身上那兩件衣服都是母親在的時候給買的，洗得都有些發白褪色了，袖口和領口也有了磨損的痕跡，可他卻總是說縫一縫補一補還能穿，沒必要換新的。

看著別人家的孩子穿件新衣服，父親毫不猶豫的就給我們買了，父親總害怕我們吃不好穿不好，害怕別人笑話我們。

在我上高二那年，村里王爺爺給父親介紹了一個對象，也就是我現在的繼母，父親一開始并不愿意，但我和妹妹那時候都很懂事，看著父親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們拉扯大，吃了太多的苦，他也該為自己而活了。

就這樣父親同意跟繼母交往，繼母也是個可憐的女人，無兒無女，之前有過一段婚姻，但因為婚后不生育，被男方趕出了家門，繼母從那兒以后就再也沒有嫁過人。

繼母回到娘家就跟她的父母一起生活，后來她的父母去世了，繼母的日子也不好過，雖然父母給她留了一間房子，但住久了她的哥嫂便面露不悅之色，言語之間也漸漸多了些埋怨和冷落，讓繼母在娘家的日子愈發過得小心翼翼。

高二那年暑假，王爺爺帶著繼母來到了我們家，繼母的個頭不高，瘦瘦的，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能看得出她做事很干練果斷。

繼母手里提著一個包，一進門她就從包里掏出來了兩根大麻花，摸著我和妹妹的腦袋說：“來，孩子，阿姨給你們拿的好吃的，趕緊吃。”

我和妹妹接過麻花，說了聲謝謝阿姨，就撒歡跑到大門口，坐在門檻上咂吧著嘴吃了起來。

父親笑著說：“這兩孩子跟著我吃了不少苦，都十幾歲了，吃麻花的次數都能掰著手指頭數過來，你看多饞的。”

繼母捋了捋鬢角的小碎發，又抿了抿嘴唇說：“你一個大男人能把兩孩子拉扯這么大，已經很好了，以后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那天父親和繼母聊得很開心，他們誰也不嫌棄誰，王爺爺在一旁不停地撮合著他們，妹妹性格大大咧咧的，因為一根麻花就對繼母有了好的印象。

妹妹跑進去拉著繼母的手說：“阿姨，你能跟我爸在一起過日子不？”

繼母的臉“唰”的一下紅了，摸了摸妹妹的臉蛋說：“阿姨愿意，就是不知道你爸是怎么想的？”

父親這時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說：“你阿姨愿意的話，爸也愿意，你們兄妹倆有意見不？”

妹妹趕忙拉起父親和繼母的手說：“沒有，沒有，我和哥哥一點意見都沒有。”

我也笑著說：“沒有的爸，如果你和阿姨過得好，我和妹妹高興都來不及，哪會有意見。”

這時父親和繼母都笑了，王爺爺也拍著手高興的說：“那成，你們的事就這么定了，以后在一起好好過日子。”

那天之后，繼母就來我家生活了，繼母對我和妹妹都特別好，我們也早早改口叫媽了，我記得當時繼母聽到我們叫媽，她眼眶一下就紅了。

繼母走過來抱著我們說：“我可憐的孩子，以后媽會好好疼你們的。”

繼母很勤快，自從她來到家里，父親臉上的笑容都多了，繼母養了二十多只雞，還養了一只豬，這些家禽都被繼母養的肥肥壯壯的，逢年過節我們就能吃到肉，說實話，自從繼母來到我們家，日子好過了許多，也有了煙火氣。

繼母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操持家務，家里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不管什么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的。

繼母為了多掙些錢供我們上學，還讓父親買了幾只羊，沒想到一年過去，羊圈里面就有十幾只羊了，賣了錢繼母就攢著讓我們上學。

我們家原先有十幾棵蘋果樹，那是爺爺奶奶很多年前種的，蘋果很好吃，我小的時候天天抱著蘋果啃。

可自從爺爺奶奶走后，父親忙著種地掙錢，也沒有精力去管，蘋果樹就死了好幾棵，結的果子也不大。

繼母來到家里后，就和父親深翻改土，施肥，修剪蘋果樹，沒想到蘋果園漸漸有了生機，結的果實不僅個頭大，還脆甜多汁，比前些年吃到的口感還要好。

每年結的蘋果，繼母就會和父親拉到集市上去賣，價格便宜口味還好，所以每次都能賣完。

我記得那個時候，繼母每次賣完蘋果都會給我和妹妹買一些我們沒有吃過的東西。

繼母走在路上總是會對父親說：“我得好好對兩個娃，都是可憐的娃，早早就沒了媽。”

我和妹妹也很爭氣，后來我們考上了大學，繼母和父親都喜極而泣。

我們上大學那幾年，繼母和父親更加辛苦了，每天都在拼了命的掙錢。

我和妹妹為了減輕負擔，空閑時間就會出去做兼職，勤工儉學。

有一次回家，我和妹妹用做兼職掙得錢給繼母和父親一人買了一身衣服，繼母知道后，既感動又生氣，板著臉說：“以后不許出去干活了，掙錢的事是我跟你爸的事，你們只管好好學習，要不然你們買的東西，我們都不會要的。”

看著繼母這樣說，我和妹妹只好點點頭表示答應，但到了學校，我們還是會卡著空閑時間出去掙點錢，我覺得沒有什么不好，我們只不過是把別人出去玩，出去逛街的時間用來做兼職了。

大學畢業后，我和妹妹考慮到家里的情況，都紛紛回到本地工作了，離家近，我們也放心一點。

我工作了兩年就結婚了，我的妻子是老師，婚后有了孩子，繼母二話不說就來到縣城幫我們帶孩子。

那時候我不愿意將繼母和父親分開，想讓他們一起來縣城生活，但父親說什么都不愿意，他總覺得自己還干的動，不想坐吃山空，更不想連累我們。

繼母給我們帶了三年孩子，孩子上了學，繼母就回家了，繼母也不愿意待城里，她總說城里好，我們對她也好，但她住不慣，總覺得沒有鄉下住著舒坦。

妹妹結婚后，有一段時間她的婆婆病了，繼母也是二話不說就去幫忙帶孩子。

繼母的恩情，我和妹妹沒齒難忘，我們也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回報父親和繼母的養育之恩。

我原本以為我們長大了，掙了錢，就能讓父親和繼母過上一個幸福快樂的晚年。

沒想到這樣的日子沒過幾年，我的父親就因為意外離開了，這成了我和妹妹內心最大的傷痛，甚至我們想不通命運為什么這么不公，要這樣折磨我們。

父親的離開對繼母打擊特別大，一夜之間繼母的頭發就花白了。

父親的葬禮結束后，我們想帶繼母去城里生活，可繼母說什么都不去，她紅著眼眶說：“孩子啊，你們的心意我懂，但我走了你爸太孤單了，我就在這兒守著，你們有空回來看看就行。”

繼母執意要留下來，我們也只能尊重她的選擇，想著等過段時間，繼母慢慢從失去父親的悲痛中走了出來，我們再給她做工作，接她去城里住。

那些日子我們有空了就回去看看繼母，給她買一些吃的用的東西。

可后來有好幾天打座機都打不通，我打到村里劉嬸跟前一問，她說那天看到繼母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了，應該是回娘家了。

我一著急，就和妹妹請假從縣城趕了回來，回到家門都鎖著，我們又馬不停蹄的朝繼母的老家趕去。

到了已經下午了，我和妹妹剛走進院子，就看到繼母坐在院子門口的太陽坡下閉著眼睛曬太陽，看著繼母一個人坐在那里，我鼻子一酸，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用袖口擦了擦眼淚，我和妹妹異口同聲的喊了聲“媽”，繼母一下醒了過來。

看到我們來了，繼母很驚訝的站了起來，說：“孩子，你們怎么來了？”

我笑著拉起繼母的手說：“媽，我們聯系不到你，聽劉嬸說你可能回老家了，我們就趕了過來。”

繼母突然板著臉說：“你們回去吧，以后別來看我了，我就在這邊生活了。”

繼母說完，還不停地推搡著我們，讓我們趕緊走。

我知道繼母什么意思，父親走了，她不想連累我們，所以才會這樣說。

但在我和妹妹心里，我們早已經把她當做自己的母親了，這個時候我們更不可能拋下她不管。

我和妹妹拉著繼母的手紛紛跪了下來，求繼母跟我們回去，繼母這時眼淚嘩嘩而下。

我也哭著說：“媽，你跟我們回去吧，我們不能沒有你。”

妹妹抹著眼淚說：“媽，我哥說的對，我們早已經把你當做自己的媽了，你不在我們身邊，這日子沒法過，回去吧媽。”

繼母這時一把抱住我們，大聲哭著說：“媽這輩子能有你們這樣的兒女，是媽的福氣，走，媽跟你們回去。”

聽到繼母這句話，我和妹妹哭著哭著就笑了，我們扶著繼母進屋收拾好了行李，就帶著繼母離開了。

如今繼母已經跟我們在一起生活了6年了，身體也很硬朗，每天過著兒孫繞膝的生活，閑暇時她喜歡坐在陽臺上曬曬太陽，看著孩子們嬉戲玩耍，有時還要親自下廚，給我們做一桌美味可口的飯菜，看著繼母臉上總是洋溢著幸福滿足的笑容，我也舒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