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沉默。
你完了。周旭說，兄弟，我先給你說，我認(rèn)識沈氏集團(tuán)的一個中層，上個月團(tuán)建見過那個小孩一面。那是沈筠薇的女兒。
沈筠薇是誰？
沈氏集團(tuán)，總裁，沈筠薇。全省最大的地產(chǎn)和投資集團(tuán)，市值三百多億。她，就一個女兒，被整個沈家當(dāng)眼珠子護(hù)著的那種。上次有個保姆給孩子喂的輔食牌子不對，第二天那個輔食品牌就被沈家收購了——收購?fù)甑谝患戮褪亲屇强町a(chǎn)品下架。
我看了一眼正坐在我沙發(fā)上、嘴邊沾著辣條碎渣、兩條小腿晃得歡快的栗子。
后背一層冷汗就下來了。
你確定？
我確定個屁！你自己看看你朋友圈底下的評論！
我切到朋友圈。
評論區(qū)已經(jīng)變成了大型抓馬現(xiàn)場。
我前領(lǐng)導(dǎo)劉總：陸衍，這孩子……你什么時候方便，我請你吃個飯？
——劉總，三個月前我找你幫忙簽個字，你讓我走流程。
我大學(xué)輔導(dǎo)員：小陸啊，好久不見，最近怎么樣？有沒有什么需要老師幫忙的？
——老師，畢業(yè)三年了您都沒回過我消息。
一個我根本不記得什么時候加的、備注是某某會所張經(jīng)理的人：陸總，上次名片您還留著嗎？隨時恭候光臨。
——我什么時候成陸總了？
還有幾條私信更離譜。
一個房產(chǎn)中介：衍哥，我們新開了個樓盤，江景大平層，要不要來看看？給您內(nèi)部價。
一個賣保險的同學(xué)：衍哥！好久不見！聽說你當(dāng)爸爸了？恭喜恭喜！要不要給寶寶買一份教育基金？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第二個電話來了。
表哥陸崢。
陸崢在一家安保公司當(dāng)副總，之前在部隊待過八年，平時話少，一年到頭主動聯(lián)系我的次數(shù)不超過三次。
衍子。
他聲音平穩(wěn)，但我聽出了一股不太對勁的鄭重。
那個小孩，是不是姓沈？
對……你怎么知道？
你先別問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訴我，小孩現(xiàn)在在你那兒？
在。
安全嗎？
當(dāng)然安全了，在我家客廳吃辣條呢。
電話那頭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吃辣條？
對，我家沒別的吃的了。
陸崢的呼吸聲在聽筒里清晰可聞。
你聽好，沈家那個孩子，整個城市的安保圈子都接過沈家的單子。那個小孩身邊平時至少跟三個人。她能單獨出現(xiàn)在你家門口，只有一種可能——沈家默許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家知道你住哪兒，可能比你自己都清楚。
我感覺自己的汗已經(jīng)不是一層了，是一條一條地往下淌。
你等著，我二十分鐘到。別開門，誰來都別開，除了我。
他掛了。
我放下手機(jī)，看向栗子。
栗子吃完了辣條，正用濕巾擦手。
從哪掏出來的濕巾我不知道，但擦得很仔細(xì)，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擦完她抬頭看我，歪了歪腦袋。
爸爸，你臉上好多汗。
熱的。
可是你家開著空調(diào)。
……空調(diào)壞了。
栗子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從裙子口袋里掏出一顆糖——對，她裙子居然有口袋——剝開，踮腳塞進(jìn)我嘴里。
媽媽說，不開心的時候吃糖就好了。
草莓味的。
甜得我有點發(fā)愣。
陸崢到得比他說的還快。
十五分鐘，一輛黑色陸巡停在樓下，他三步并兩步上樓，砸門的力度差點把我的門鎖震脫。
我開門，他先往屋里掃了一眼。
看到栗子坐在沙發(fā)上看動畫片，確認(rèn)了安全，他才松了口氣。
然后他看了看我。
跨欄背心，大褲衩，人字拖。
他的表情像吃了一整盤沒放鹽的菜。
你就穿這個？
我在家我穿什么西裝啊？
他懶得跟我廢話，拉著我進(jìn)了廚房，壓低聲音。
事情可能比你想的嚴(yán)重。我來的路上打了幾個電話，圈子里的人給了我一條信息——沈筠薇找這個孩子的爸爸，找了四年。
四年？
沈家的人，從孩子出生就開始找。查酒店記錄、調(diào)監(jiān)控、排查所有可能的人。但四年前那家酒店系統(tǒng)做過一次遷移，有一部分住客數(shù)據(jù)丟了，你的信息剛好在那批里面。
我想起來了。
周旭的婚禮，就在那家酒店辦的。
婚宴在三樓，我喝多了，有人把我扶上樓開了個房間。
然后——
然后的事我真的不記得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咽了口口水，我可能真的是？
陸崢看著我的眼睛，再看了一眼客廳里那個和我長著同款桃花眼的小女孩。
你自己心里沒點數(shù)？
我沒說話。
我心里當(dāng)然有數(shù)。
那雙眼睛，那個弧度，那種看人的方式——跟我媽年輕時候翻出來的老照片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就在這時，門鈴又響了。
我走過去，透過貓眼往外看。
一個穿黑色西裝、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站在門外。
三十出頭，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腰挺得跟尺子畫的一樣。
他身后還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穿著制服，像是保鏢。
陸崢走過來看了一眼，微微皺了下眉。
開門吧。
我打開門。
西裝男微微鞠了個躬。
您好，請問是陸衍先生嗎？
是我。
我姓趙，是沈筠薇女士的特別助理。沈女士讓我來接小小姐回去。
他說小小姐的時候，語氣恭敬到有點嚇人。
我側(cè)身讓他看到客廳里的栗子。
栗子一看到趙秘書，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把臉轉(zhuǎn)回去對著電視。
趙叔叔，我不走。
趙秘書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三秒。
小小姐，沈女士在家等您。
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趙秘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里面有審視、有評估、有一絲微妙的同情。
陸先生，他壓低聲音，往前一步，請恕我冒昧。關(guān)于小小姐的事情，沈女士想親自與您談。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方便……去府上一趟？
府上。
他用的是府上。
我看了看自己的跨欄背心。
我能不能先換件衣服？
當(dāng)然，您請便。不急。
我轉(zhuǎn)身進(jìn)臥室換衣服。
陸崢跟進(jìn)來了。
你去不去？
我不去的話，你覺得沈家會放過我嗎？
也是。他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
你又不是我媽。
你媽要是知道這事，能從老家飛過來扇你。
我無法反駁。
換好衣服出來，一件白色T恤，一條牛仔褲。
我已經(jīng)拿出了最體面的行頭。
栗子看了我一眼。
爸爸你換了衣服，好看了一點點。
……謝謝你的一點點。
趙秘書帶我們下樓。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邁巴赫。
不是那種租來撐場面的，牌照是連號的，漆面能當(dāng)鏡子照。
我家樓下的王大爺正蹲在路邊下象棋，看到這輛車，手里的炮都拿歪了。
趙秘書拉開后座車門。
我彎腰坐進(jìn)去，屁股接觸到座椅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個皮質(zhì)，我三個月的工資買不到這個座椅套。
栗子坐在我旁邊，自然地靠著我的胳膊，小手攥著我的衣角。
車子啟動。
陸崢開著他的陸巡跟在后面。
趙秘書坐副駕駛，半側(cè)著身子跟我說話。
陸先生，有幾件事我提前跟您說一下。沈老先生今天也在。
沈老先生？
沈伯年。沈氏集團(tuán)創(chuàng)始人，沈女士的祖父。也就是……他看了一眼栗子，小小姐的太姥爺。
我喉結(jié)動了一下。
沈伯年。
這個名字我在本地新聞上見過不下一百次。
本市首富。
連續(xù)二十年。
老先生性格比較……直率，趙秘書斟酌著用詞，如果他說了什么讓您不太舒服的話，還請您多擔(dān)待。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老爺子可能會懟你，你別哭。
行。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
從我住的老城區(qū)，一路開到城東的半山別墅區(qū)。
過了三道崗?fù)ぁ?br/>每一道，保安都對著車窗里的栗子敬禮。
對著一個四歲小孩敬禮。
最后車停在一棟白色建筑前。
說棟其實不太準(zhǔn)確。
說片可能更合適。
主樓三層，左右各有附樓，中間連著玻璃長廊，后面是看不到邊的花園。噴泉池子里的水柱比我家的熱水器出水量都大。
我推開車門。
站在這棟建筑面前，穿著我最貴的那件一百二的白T恤。
栗子拉著我的手，噠噠噠往前走。
爸爸快點，我?guī)闳ヒ娞褷敗?br/>她走得特別自然。
就好像帶我回家這件事，她已經(jīng)期待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