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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說過睡著為“小死”,看娘側臥著身兒,頭枕著繡花枕,凸起的胸脯一起一伏,我一連喊了兩聲娘,娘都沒有應聲,我拿開娘遮住臉的胳膊,發現娘繃著嘴,閉著眼。我又喊了聲“娘”,還是沒有動靜。我心里一抽,用沾了泥巴的小手指頭撐開娘的上下眼皮,這一看不打緊,我看到娘翻起了白眼珠!哪見過這個,我覺得娘是死了,于是帶著孝子的模樣,撲通跪到娘跟前,大哭“我的個娘哎——”
娘猛地驚醒,支愣坐起來,一連說了幾個“咋啦?!咋啦!?”,我這才破涕為笑:“我以為你死了呢!”
娘笑了:“我無病無災,哪能那么容易死?再說你們都還沒有長大呢!”
娘這么一說,我得到安慰的同時,幼小的心靈里自此卻多了幾分擔憂,同時伴隨著一份兒恐懼:等我們都長大后的某一天,娘就會突然死去。
長大后,離開了娘,特別是在新疆安家之后,這種感覺與日俱增。我曾把心里的感覺告訴娘,娘聽后,笑了笑,淡淡地說:“怕也不中!有生就有死。死如割韭菜,一茬兒一茬兒地輪!”
說話間,娘用雙手的手指肚往上推了推額頭的皺紋,開玩笑似的,說:“我死了,你回來的路上可不能哭,你要是哭一路,會把我心疼得從棺材里坐起來!”
一切如昨。
娘的床已經被按照習俗掀翻,四腿朝天地置于庭院一角——她親手栽種的那片菊花叢邊。秋菊已殘,因為背風向陽,此時的耐寒品種“白寒菊”和“卷云飛渡”開得還艷。現在,娘已不再繼續呵護和欣賞它們,娘睡在了棺材里,這次,娘不是“小死”,是真的死了!
怕我一路哭,哥哥電話里只說娘病重,讓我速歸。直到看見院子里娘的靈棚我才知道娘死了,我當場就哭到暈厥。醒來后,哥嫂才告訴我娘沒有受罪,是無病無災,沒有什么明顯征兆地睡了過去。
“睡過去”?娘死得太容易了!我推斷娘是突發心梗。
明天十一月初六,就是娘出殯的日子,今晚,我最后一夜給娘守靈。
按娘生前的安排,娘的靈堂設在她和爹常駐的三間老屋。此時,老屋的兩扇門板已經被摘下,置于棺材兩邊鋪撒的麥秸上。麥秸上鋪有被褥,東邊和衣睡著哥哥弟弟,西邊和衣睡著我和大姐。
“喵嗚——喵嗚——”半睡半醒中,隱約聽到兩聲貓的叫聲,叫聲雖不大,可在鄉村安靜的夜里,還是有些凄厲,我一個激靈,坐起來,同時推醒了大姐。
我拿起手電筒,趿拉著孝鞋一個人走出靈堂去攆貓——絕對不能叫貓和老鼠靠近娘的棺材!!據說死人借著貓和老鼠的氣息能游尸。我不能叫任何東西打擾娘的安寧!!
一只大白貓躲在了墻角,被我一照,兩只小燈泡似的眼睛瞪了我一瞬,閃電般地翻墻越院。
長明燈的燭光透過用箔搭建成的簡易靈棚的縫隙,在鄰家后墻上投下豎條狀的斑駁光影。光影之外,就是黏稠的黑。
“月黑頭,加陰天,小鬼兒出來敲木锨!梆——梆——敲木锨!討口水兒,咧咧嘴兒……”想到小時候這首童謠,想到非洲巫童般的小鬼兒,心里不免一緊!可再一回望,燭光里,娘的遺像正端莊慈祥地望著我。我覺得娘沒有離開,她只是睡著了,睡得那樣甜,那樣深沉,那樣安詳。仿佛我再哭一聲,她又會支愣坐起來,說“這個傻妮子,大驚小怪的!又打攪我睡覺”!
心情又慢慢地平復下來——有娘在呢!有哥姐在呢!我怕啥!!
堂屋正中,一口厚重的棕紅色棺材由四摞老藍磚支起,蓋子還沒有扣上,棺口和蓋子之間蒙著一條棉被,那是為了讓親人見最后一面而留的。棺材前方正中有一個燭臺,燭臺上立著一根粗大的白色蠟燭。一股冷風吹來,火苗掙扎著,搖擺了幾下,險些熄滅,之后淌下一串清淚。本來,照明有燈泡,我和姐姐還是執意24小時白蠟燭照明,為的是照亮娘通往天堂的路,能讓娘在明亮的燭光里,在望鄉臺上,更好地看到我們。
再也不敢睡下,我和姐姐都坐著。怕驚醒疲憊的哥和弟,我們誰都沒有說話,我圍著被子,面對棺材而坐。
嘀嗒!嘀嗒!看看娘的老式座鐘,時針已經指向“3”。
一靜下來,娘生前的一切猶如電影的蒙太奇,在我腦際剪輯、組合……心痛不已,淚無聲地滑落!我摸摸棺木,好涼,我想娘的手腳也一定很涼,我多想掀開棺蓋,暖暖娘的手,給她掖掖被角,就像我們小時候她對我們一樣,可是我卻不能!
娘說過“寧隔千里遠,不隔一層板”,現在,我們和娘只隔著一層板的距離,卻是陰陽兩隔……想到此,我咬著嘴唇,淚如泄洪。看著蠟燭的火苗模糊成一團,又輻射出萬道亂芒。
娘,你咋走得那么突然?為什么不等我?小時候,我和弟弟愛纏著你講鬼故事,那繪聲繪色的描述,那聲情并茂的動作,讓我們對鬼有了一種本能的恐懼。可此時,我覺得你變成的鬼卻是那么親切,甚至可以庇佑我周全,你說過鬼族也像人類社會一樣分善惡,我敢肯定地說你就是個善良的靈魂。
再過不了十個時辰,不必說娘的遺容,就連娘的棺材都將要埋于地下,再也見不著。想到此,我又摩挲著棺材板,和娘“親密接觸”。此時,我心里滿是焦慮,如同看著考卷上沒有做完的試題,怕聽到下課鈴聲。真想叫時間停下來。
沒有抽泣聲,淚就是止不住。
咕咕!咕咕!有什么東西在叫!我又拿起手電筒出了靈堂。院子里雖被燈泡照得亮亮的,可我還是不放棄每一個盲區,包括菊花叢中、娘的廚房里。
什么也沒有,只有陰沉沉的天。夜幕吞噬了星空——天氣預報后天有中雨,但愿雨能準時下來——雨淋新墳,要出貴人了!
剛要進屋,又是兩聲,咕咕!咕咕!這次聽清楚了,聲音來自院里的大泡桐樹上,我循聲望去,光禿禿的枝丫間孤堆著一只兩耳尖聳的大鳥,手電筒的光束照過去,大鳥的兩只眼睛反射出紅色的光,是只貓頭鷹。
難怪有人說,“貓頭鷹進莊,馬上要殯喪,貓頭鷹進宅,馬上有死人!”
我一說有貓頭鷹,哥和弟都出了靈堂,哥拿來一根長而粗的竹竿猛敲擊了幾下樹枝,貓頭鷹受到了驚嚇,拍打著翅膀,展翅飛走,轉眼消失于迷茫的夜色里。
咕咕咯——更雞在叫。
再也沒有了困意,我們姊妹四人就在娘的棺材兩邊坐著。一股涼風吹來,我一連打了幾個噴嚏。大姐怕我著涼,就把娘生前的軟緞面子暗花對襟襖給我披上。
曾記學生時代,星期天,只要我挑燈夜讀,只要是天寒風涼,娘總會起床給我披衣衫,偶爾,娘也會來上一句: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鳥雀都知天寒,你咋不加衣裳?
當時,至于是我窸窸窣窣的小動作吵醒的娘,還是娘一直沒敢熟睡,我至今無從所知。如今,再給我披衣服的只有大姐了。
“給嗩吶班的紅包封好了沒有?”弟弟問。
“錢交給豐收大伯了!”大哥說。
我知道豐收大伯是治喪委員會的總管。
“撲棱墓坑的紅公雞逮了嗎?”弟弟又問。
“昨天就拴住了!”大哥肯定地說。
我和大姐誰都沒有搭話。因為哭,我們的嗓子都有些沙啞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大姐長嘆一聲,突然開口:妹妹,大弟,二弟,這是咱們今生今世姊妹四人齊聚一起,最后一次守著咱娘了。妹在外地,娘這一走,家就成了妹的故鄉,我們聚齊的機會不可能再有。!
心生悲涼,弟弟也不停地抹淚,我摟著小弟,輕拍安慰的同時淚也不停地流淌。
我覺得如果家庭是太陽系,母親就是太陽;如果家庭是坐標系,母親就是x軸和y軸的交點。娘在,我們都有自己的定位。而現在……我又臉貼棺材哭出聲來!
雄雞的報曉一聲連著一聲,天亮了,院子里,長明燈的光影暗淡下去。大姐說今天是娘上路的日子,晨祭燒紙要早一點兒,同時要把娘的錢庫也燒了。
火光照亮了我們每個人的臉。隨著紙灰的翻飛,我們再也控制不住,齊聲哭喊,“我的個娘親——”
作者簡介
王翠平,女,六零后,原籍河南虞城,現在新疆經商,愛好舞文弄墨,閑暇之余,寫寫文字,有小說、散文近五十篇在木蘭文學、鄉土文學、大河文學等媒體平臺及各大紙媒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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