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美伊戰爭使國際關系重回叢林法則，“落后就要挨打”仍然成立

文丨馮彪

“過去幾年，我先后8次前往伊朗，對這次美國和以色列兩個襲擊碾壓伊朗感觸很深，一是國際關系準則的倒退，二是落后就要挨打的法則仍然存在。”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院長王文這樣感慨。王文經常跨國實地調研，與那些頗有浪漫情懷的理論推演相比，他更看重在現實中尋找答案。

對于這次尚未迎來終局的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對于美國精準打擊伊朗領導人和政府高層人員，對于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及美國又“封鎖”了伊朗的封鎖，與一般認識不盡相同的是，王文認為“美國這些無底線的操作不是強大的象征，反而是霸權走向終點的信號，美國的做法讓國際關系規則倒退到了百年前的叢林法則時代。”

另外，在這次中東亂局中，國際油價受到劇烈沖擊，這也極大地擾動了全球經濟的增長預期，能源安全再度引發關注，主要經濟體的能源轉型節奏面臨考驗。

在王文看來，過去十余年中國推動的全球最大規模綠色能源轉型，已使我國能源自主率高達85%，此次油價沖擊的影響遠小于預期，印證了能源轉型的戰略遠見，但是也要警惕美國將能源武器化的潛在風險。

我們該如何審視這場危機，大國博弈將走向何方，又有哪些問題可資新興后發國家借鑒？圍繞這些話題，王文與騰訊財經《灼見》進行了交流對話。

美國偷襲伊朗是國際規則的倒退

Q1：您曾經多次前往伊朗調研采訪，從這次美以對伊朗的戰爭來看，您有哪些觀察思考？

王文：關于這次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我的感慨和思考主要有兩點：

第一，全球化已發展了三四百年了，以“二戰”后聯合國的成立為標志的現代國際社會的建立和演進也差不多一個世紀了。國際關系理論界一度認為，國際關系演進會是一種線性的、螺旋式的進步主義過程，從霍布斯的叢林法則到洛克的制度主義，再到康德的永久和平。一些中國人也是一度相信這樣的演進進程。

但是，這次伊朗遭到一個全球大國和地區大國的偷襲、進攻和碾壓，這值得我們深思，國際社會是否仍然沒有跳出霍布斯式的叢林法則？尤其是還在進行談判，美國和以色列就發動了對一個主權國家的偷襲，對其領袖和政府高層人員進行暗殺，這是非常罕見的現象。再加上今年初，美國跨境逮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這些現象表明國際關系準則倒退了100多年，我們知道100多年前奧匈帝國大公被暗殺引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所以，我在和一些以色列人和美國人交流的時候對他們說，你們這樣做是導致了文明的倒退，迫使其它國家的領袖們噤若寒蟬，讓他們重新思考國際體系倒退到叢林法則的狀態。

第二是對伊朗近況的感慨。“落后就會挨打”這一法則仍然存在，這在伊朗表現得淋漓盡致。1979年至今將近50年的時間里，美國一直在不斷地制裁、封鎖伊朗，導致伊朗的國力遠遠落后于其他國家。在這場軍事沖突中，它以一種悲壯的方式換取尊嚴。

從另一個角度，我對美國也有新的觀察。從長時段來看，我認為這次中東新危機背后典型地體現了美國作為一個超級大國，它的國力已經進入下降周期。

美國的國際政治學者喬治·莫德爾斯基提出過一個長周期理論，他認為每個世界霸權國家的更替通常是120年左右的周期，從1914年的一戰開始后，美國的國力隨之興起、然后逐漸鼎盛，接下來經過國力的過度擴張后會走向衰退，未來國際秩序會再經歷權力的重組。經過這場中東危機之后，我認為可以蓋棺定論了——美國霸權已經走向終點了，美國會成為一個地區性的大國而不是一個全球性的霸權。

Q2：從美國“閃電式”抓捕委內瑞拉總統到對伊朗的精準式打擊，一些人看到的是美國高超的軍事力量和行動能力，為什么您看到的是美國的衰落，如何看待這種反差？

王文：做一個比喻的話，人與人之間的沖突，如果是有能力的，就會是有底線，不會不顧一切地“掀桌子”、“在地上打滾”。問題不在于美國的軍事打擊能力有多強，而是美國采用無底線式操作，它所體現出的破壞力讓人大跌眼鏡。這種無底線操作對國際基本規則的破壞，被某些人誤解甚至美化成美國強大的軍事能力。

與美國交往既要敢于斗爭又要善于斗爭

Q3：你認為從伊朗與美國交往的幾十年歷程來看，有哪些戰略上的失誤，是值得其它發展中的國家警惕的？

王文：我認為過去的這些年，伊朗在與美國的較量中落于下風，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伊朗沒有保持本國社會穩定和政策的確定性。導致其無法吸引更多外資。其實美國近些年同樣如此，政策朝令夕改，4年一次“翻烙餅”，導致投資和社會預期的變化，因此很難獲得復利式的發展。與之相比，中國之所以能獲得持續的發展，很重要的一條經驗就是保持了社會的穩定和政策的穩定延續。

第二點，我認為敢于斗爭和善于斗爭也非常重要。敢于斗爭是指要捍衛自己的核心利益，善于斗爭是在斗爭過程中不交惡、不陷入無休止的戰爭，要通過斗爭讓對方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底線，在某些方面也要有所權衡妥協，從而實現合作。斗爭和合作是一個辯證關系，并非是零和的關系，斗爭經驗、技巧和智慧，這也是中國發展中一條非常重要的經驗。

我認為，伊朗也是敢于斗爭的，但是他們不善于斗爭，伊朗完全顛覆掉了與美國的關系，沒有通過斗爭獲得國家的發展。伊朗有的時候斗爭得太過，有時候又斗得又不夠，該合作或者權衡妥協的地方又沒有足夠的戰略智慧。實際上，有很多伊朗人是想跟美國搞好關系的，但結果是既沒有成功的斗爭，也沒有實現成功的合作。

同樣，我認為俄羅斯在斗爭和合作之間也相對而言缺乏平衡感。俄羅斯在斗爭過程中頻繁陷入軍事沖突的陷阱。要敢于使用軍事手段，但是又不能輕易陷入戰爭，這對一個大國而言非常重要。

Q4、面對百年變局，在新書中提到“中美博弈，時間在中國一方”，您認為未來抓住戰略機遇最關鍵的是什么？

王文：我認為，冷戰結束之后的30多年，在前15年有很多中國知識分子和戰略界人士都有一種浪漫主義情懷，陷入到了歷史終結論的窠臼和話語陷阱里面。這15年的時間里，相當多的人是相信世界會越來越好，相信只要擠入到西方體系中就可以換取國家的成功和民族復興。

這種浪漫主義情懷是何時被打破的呢？我認為是在2010年代，尤其是特朗普上臺之后。這個浪漫主義幻想被打破的進程本身就是外部環境的各種挑戰、折騰給了我們許多警示。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說特朗普是中國普通大眾的最有效的“思政課老師”。特朗普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教會了中國人認識美國原來如此丑陋，美國并非美麗的國家，教會了中國人國際社會是多么的殘酷，幫助了中國人國際觀的成熟。

所以在過去10多年，中國人意識到與美國交往既要合作，也要斗爭，既要有制度主義的規則意識，也需要有現實主義的權力手腕。我們在過去10年的這些成長，對美國有了更清晰的認識，其實也提升了我們捕捉新戰略機遇的能力。

中國能源轉型降低中東沖擊影響

Q5：這次中東新的危機對沖擊全球能源供應，國際油價大幅波動，對我國的能源安全、能源轉型有哪些警示？

王文：我認為這一輪的海灣危機和中東危機恰恰證明了過去10多年中國能源轉型戰略的正確性和高瞻遠矚。在過去的10多年里，中國經歷了全球最大規模的綠色和清潔能源轉型進程。

近年來，我們的光伏裝機占據全球80%左右。我們的水能裝機增量占全球50%左右。我們的風能、核能的增量占全球的1/3到2/3左右。10多年來，我國確實在踏踏實實地進行一場綠色能源轉型。這個轉型的進程持續到今天是能夠減緩中東亂局對中國經濟發展沖擊的。

截止到目前，中國能源的自主率已經高達85%。我們的煤炭和清潔能源高度自主，石油也通過進口多元化的方式來確保安全，來自海灣國家的石油進口在整個進口中的比重在緩慢下降。因此這次的能源危機對中國有沖擊，但并沒有像世界上其它新興經濟體受到的沖擊那么大。

接下來我認為，中國仍然需要繼續保持既有方針并且持續推動可持續發展的能源轉型，極大地降低石油、天然氣等傳統化石能源在中國能源消費中所占的比例。

當前石油天然氣在中國能源使用中的比例大約為20%，我認為在未來30年左右，這個比例可能會降低到10%左右，清潔能源比例將大幅上升，進而在未來三到五年左右，中國全面實現碳達峰。我認為在2060年實現碳中和，甚至到2050年左右有望提前實現這一目標。這一目標既是為世界應對氣候變化作出了巨大貢獻，也對我國實現能源自主和能源安全奠定良好基礎。

Q6：近年來美元武器化現象很明顯。這次中東危機也讓我們看到能源供給的“咽喉”也可以被扼制。您認為是否也存在能源武器化的潛在可能？有哪些方向值得我們警惕？

王文：美國將能源武器化其實一直都存在的。在70年代能源危機時期，美國利用能源加強了自己的金融霸權，這可以稱為能源的“輕武器化”。目前的能源武器化更加的惡劣，目標是推動一個國家政權的更迭，甚至想要消滅一個國家，沖擊力更大，也對全球經濟穩定造成了巨大沖擊。

不僅如此，美國已經到了萬事萬物皆可武器化的程度，金融、AI、太空、能源等皆成為其獲取戰略目標的武器，為了取得勝利，可以不擇手段。我認為這是我們非常需要警惕的。

灼見view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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