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深圳認識李國慶的。

那時候他在福田有個小飯館，我租在他隔壁賣水果。

他這人說話嗓門大，動不動就拍桌子，但做生意的腦子確實活絡。

2008年的一天，李國慶突然把飯館盤出去了。

我問他干嘛，他說要去炒房。

我笑話他，你一個炒菜的還炒房？

他也不惱，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戶型圖，指著上面說，龍華那邊有個樓盤，開盤價才八千，他湊了三十萬首付，咬咬牙拿了兩套。

我當時覺得他瘋了，月供就要五千多，他那個小飯館一個月也就掙七八千。

但李國慶賭對了。

不到兩年，龍華的房子漲到了一萬五。

他把兩套房子一賣，凈賺六十多萬。

那時候六十多萬在深圳能干嘛？

能在關內付個首付。

但李國慶沒買房，他把錢全投進了另一個盤，這回加了兩倍杠桿。

我真正意識到李國慶發了，是2012年。

那天我正在店里削菠蘿，一輛黑色寶馬停在門口。

李國慶從車上下來，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油亮。

他身后跟著一個瘦高個，戴著金絲眼鏡，手里拎著個皮包。

李國慶介紹說這是他新請的私人投資顧問，北大畢業的。

他請我去香格里拉吃飯，一頓飯花了兩千多。

席間他跟我說，老趙，別賣水果了，跟著我干，我帶你發財。

我沒跟。

我害怕。

我那會兒一個月掙萬把塊錢，夠養活老婆孩子，不想折騰。

但李國慶不同，他跟我說他手里已經攥著八套房，光月供就六萬，可房子每個月漲的價，夠他吃十年。

這時候我認識了趙雅芝。

她是李國慶的老婆，在羅湖一家幼兒園當老師。

趙雅芝這人長得白凈，說話溫溫柔柔的，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

她來我店里買水果，每次就挑幾個蘋果，稱好了還要再拿下去一個，說太多了吃不完。

我看得出來，她日子過得節儉，跟李國慶完全不是一路人。

李國慶每次來店里接她，兩個人都要吵架。

李國慶說你一個月掙那點工資夠干嗎的，把你那破工作辭了，帶孩子去香港玩兩天。

趙雅芝說不，她就喜歡上班，喜歡跟孩子待在一起。

李國慶氣得摔車門，臨走扔下一句，你這輩子就是個窮命。

這種日子過到2015年。

深圳房價瘋了一樣往上漲，李國慶的身家像吹氣球一樣膨脹。

他把原來的八套房全賣了，換了南山一個豪宅，然后又用豪宅抵押，貸出錢來去炒前海的寫字樓。

那時候他的投資顧問換成了三個，辦公室租在車公廟，一租就是三百平。

我最后一次見李國慶意氣風發的樣子，是2016年秋天。

他包了個游艇出海，請了三十多個朋友。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站到游艇邊沿上，對著海面大喊，老子這輩子值了，身家過億了！

旁邊人都在鼓掌叫好。

只有趙雅芝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杯果汁，臉上沒什么表情。

2018年，趙雅芝突然來我店里，買了個榴蓮。

我開了二十多年水果店，認得每個人的臉色。

她眼睛底下發青，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我給她挑了個好的，她付錢的時候手都在抖。

我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說沒事。

但我知道肯定出事了。

因為那天是月底，按照慣例，李國慶每個月的這天都會帶趙雅芝去一趟香港，買點金飾什么的。

這個月沒去，趙雅芝來我店里買一個四十塊錢的榴蓮，還在那算了半天賬。

后來我才知道，2018年深圳樓市開始降溫，李國慶手里的寫字樓跌了三成。

他那些杠桿加得太大，銀行開始催他補抵押物。

他把南山那套豪宅賣了，賣了兩千多萬，剛好夠補兩個月的窟窿。

他以為能扛過去，又去借了高利貸。

趙雅芝開始頻繁來我店里買水果，每次都買最便宜的。

有時候趕上我收攤，她就在那挑那些有點壞斑的香蕉，我說送她，她不肯，硬把錢塞給我。

有一次她站在店門口，看著對面那個新開的樓盤，突然說了句，老趙，你說人這一輩子圖啥呢。

我沒接話。

我看見她眼里有淚，但她硬忍著沒掉下來。

2020年疫情來了，李國慶的寫字樓徹底租不出去了。

他手里壓著七層樓，每個月物業費就十幾萬。

銀行催貸的電話一天打幾十個，高利貸的人直接堵在公司門口。

他把車賣了，把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了一遍，最后還是頂不住。

第一個雷是2020年5月炸的。

李國慶的公司因為欠薪被員工告了，法院查封了他名下的資產。

那時候他還在想翻盤，偷偷拿趙雅芝的身份證去借了網貸。

2021年3月，我接到趙雅芝的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聲音很平，跟我說老趙，幫個忙，我明天搬家，你那個三輪車借我用一下。

我問她搬去哪，她說租的房子在布吉。

第二天我去幫忙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李國慶和趙雅芝住的那個正宗的豪宅，現在只剩一個空殼子。

家具全被搬走了，連窗簾都沒留。

趙雅芝蹲在客廳地板上，用報紙包著碗筷，那些碗都是超市買的那種白瓷碗，邊上都磕出了豁口。

李國慶坐在陽臺的臺階上，頭發白了一半，看著樓下不說話。

我問趙雅芝到底欠了多少。

她沒回答我，只是說李國慶把名下的房子都抵押了，去年還借了網貸，利滾利滾到了三百多萬。

她說這些的時候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

搬完家那天晚上，趙雅芝坐在布吉那個農民房二樓的小陽臺上，看著對面那些亮著燈的樓盤。

我在樓下收拾三輪車，聽見她在打電話，應該是打給李國慶的親戚借錢。

她說了半天，最后說了句好的，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坐了很久。

李國慶徹底破產的消息，是2022年傳開的。

因為一個爛尾樓項目，他把最后一點錢都賠了進去。

那項目就在龍華，本來說是建一個商業綜合體，結果開發商資金鏈斷了，樓蓋到一半就停了。

李國慶投了兩千多萬進去，這錢有一半是借的。

他不敢回家了。

那些債主天天蹲在他租的房子樓下，趙雅芝沒辦法，把兒子送到了湖南老家她媽那里。

有一次我去布吉那邊送貨，路過他們住的那個小區，正好看見趙雅芝從菜市場回來。

她穿著一件褪色的碎花裙子，頭發隨便扎著，手里拎著一袋子土豆和一棵白菜。

她看見我，笑了笑，說老趙，要不要來家坐坐。

我跟她上去坐了一會兒。

屋子很小，就三十多平，客廳里擺著一張折疊桌，桌上放著沒洗的碗。

趙雅芝給我倒了杯水，我看見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里有點發黑，像是干了很多粗活。

她跟我說她現在在附近一個工廠食堂幫工，一天五十塊錢，包一頓午飯。

我問她李國慶呢。

她說李國慶出去找工作了，去應聘保安，人家嫌他年紀大不要。

去跑外賣，電動車被債主扣了。

現在在建筑工地搬水泥，一天一百二，干了兩天腰就直不起來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個跟她不相干的人。

臨走的時候，趙雅芝突然叫住我。

她站在門框邊上，手攥著門把手，聲音有點啞。

她說老趙，你說我們這十幾年，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我沒法回答她。

因為我知道，那些年里，李國慶欠的錢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

他拉著親戚朋友一起炒房，他表哥投了八十萬，他小舅子投了五十萬，他大學同學投了一百二十萬。

這些人的錢全打了水漂。

他表哥去年查出了癌癥，那八十萬是救命錢。

他小舅子本來要買房結婚，五十萬全賠了，女朋友吹了，到現在還單著。

李國慶在工地上干了兩個月，瘦了一圈。

有一次我在路邊碰見他，他穿著一件發黃的工地馬甲，臉上曬得黑紅。

他看見我，第一句話是，老趙，你借我兩百塊錢，我明天發工資就還你。

我掏出兩百塊錢給他。

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把錢疊得整整齊齊，塞進口袋最里面。

然后他跟我說，趙雅芝要跟他離婚。

我沒覺得意外。

趙雅芝能忍到今天，已經超出很多人的想象了。

李國慶蹲在馬路牙子上，跟我說這幾年的事。

他說他一開始只是想多賺錢，讓老婆孩子過好日子。

后來錢越來越多，他收不住手了。

他覺得自己是天才，覺得自己永遠能贏。

他說他在辦公室掛了一張深圳地圖，上面插滿了小紅旗，每次買下一套房，他就插一面旗。

那時候他覺得整座城市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說他最后一次加杠桿，是抵押了他們唯一的住房，用趙雅芝的工資卡做了擔保。

那個家早就不是家了，是賭博的籌碼。

他還背著趙雅芝悄悄把他們在惠州的一套投資房也處理掉了，當時這套房子趙雅芝以為是給他的父母養老。

趙雅芝直到法院找上門才明白，自己連最后的房子都沒有了。

那時候他們才剛從那個豪宅搬到布吉的出租屋。

2023年春節，我在菜市場碰見了趙雅芝。

她穿了一件舊羽絨服，頭發白了不少。

她推著一輛小推車，上面裝著半袋子米和一把蔥。

她跟我說她終于離了。

李國慶在民政局門口簽字的時候，手還是抖的。

趙雅芝說你沒有手抖的資格了，簽字吧。

他簽完字，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趙雅芝說她現在租住在龍崗，一個月八百塊的房子。

她在幼兒園做飯，月工資三千五。

兒子在老家跟她媽住，她每個月寄一千五回去。

剩下的兩千塊錢，要交房租、吃飯、坐車，每個月掰著手指頭花。

她說她現在每天騎共享單車上班，一塊五的掃碼錢她都要算清楚。

我問她還恨不恨李國慶。

趙雅芝沉默了很久，說到現在，我有好幾次路過那些高樓大廈，心里頭還是會想，當初我們差點就住在那里面了。

但是老趙，你覺得那是真的嗎？

我想說點什么，但沒說出來。

我看著趙雅芝推著小推車走遠了，她的背影在穿流的人群里，跟所有在這個城市掙扎的人沒有什么區別。

后來我聽說李國慶去了東莞，在他一個遠房親戚開的廠里打工。

那個親戚以前是他看不起的，覺得人家在廠里打工沒出息。

現在李國慶住在廠里的集體宿舍，一個月四千塊，包吃住。

他給趙雅芝打電話，想看看兒子，趙雅芝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深圳的房價又開始漲了。

那些爛尾樓有的被接盤，有的還在那里晾著。

每次我路過龍華那個爛尾的商業綜合體，都能看見鋼筋在風里擺動，墻上的廣告布已經褪了色。

那棟樓下面還是荒著的，有幾棵野草從地面裂縫里長出來，隨風搖擺。

我有時候會想起2016年那個游艇上的晚上，三十多個人在海上笑啊鬧啊，李國慶站在船頭喊自己身家過億了。

那月亮真大，照得海面一片銀白。

那時候所有人都相信明天會更好。

沒人想到，那個明天，會把這么多人埋在廢墟底下。

那些年的深圳，樓蓋到了云里，錢多得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撈一把，每個人都覺得房價永遠不會跌。

直到潮水退了，大家才發現，站在岸上的，早就不是那一批人了。

人這一輩子啊，能守住自己兜里的銅板，有時候比掙到一個億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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