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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爾沁往事》第六十回:那達慕之一,赴會的路上,舊敖包的白石裂著一道舊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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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四版對比稿,按“第三版為底稿,吸收第四版三筆:北坡白帳如霜、巴圖看見裂石、帳位被插”整理為正式版。

《科爾沁往事》第六十回:那達慕之一,赴會的路上,舊敖包的白石裂著一道舊縫

那年夏末,西拉木倫河邊的草還沒有黃透。

河水從遠處彎過來,貼著一大片開闊草地流走。白日里,水面亮得像一條鋪開的銀帶;到傍晚,風一壓下來,河邊的蘆葦就低低地響。

大帳要在那里辦那達慕。

消息先從牧人嘴里傳開。

后來,才有白麻紙送到阿爾斯楞帳前。

送帖的人是大帳里的年輕執事。他騎一匹青馬,馬鞍擦得很亮,袍角上還沾著路上的草籽。到了主帳外,他沒有下馬走近火邊,只在帳門前三步外停住,雙手遞上一張白麻紙。

阿爾斯楞接過來。

紙不大。

墨跡細。

上面寫著:

請阿爾斯楞臺吉攜福晉、兒女、參賽馬匹赴會。

沒有寫朝魯。

阿爾斯楞把那張紙在手里捻了兩下。

紙邊很硬,像剛從大帳里裁出來,還沒被草原上的風吹軟。

他沒有說話,把紙遞給蘇布德。

蘇布德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紙折好,壓在銅鏡下。

那一日,帳里誰也沒有提朝魯。

可沒有提,比提了更重。

當夜,阿爾斯楞去了朝魯帳里。

朝魯正在擦刀。

不是為出門。

只是習慣。

刀鞘放在膝上,刀身橫著,火光照上去,冷冷的一道亮。

阿爾斯楞進去后,朝魯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

阿爾斯楞坐下。

朝魯給他倒了一碗奶酒。

兩人喝了一碗。

沒有說大帳。

沒有說那達慕。

也沒有說白麻紙。

過了一會兒,阿爾斯楞才道:

“這一趟,我帶家里人去。”

朝魯低頭看著碗里的奶酒。

“嗯。”

“營盤交給你。”

朝魯還是那一聲:

“嗯。”

他沒有問為什么不帶他。

也沒有問大帳為什么沒有寫他的名字。

他那一聲“嗯”里,什么都知道了。

阿爾斯楞放下碗。

起身時,朝魯忽然道:

“哥。”

阿爾斯楞停住。

朝魯看著火。

“帶巴特爾去。”

“嗯。”

“路上別讓哈斯離額吉太遠。”

阿爾斯楞看了他一眼。

“知道。”

朝魯沒有再說。

阿爾斯楞出了帳。

夜風從外頭壓過來,吹得帳角輕輕一動。

朝魯坐回火邊,把刀重新收進鞘里。

這一夜,他沒有再擦刀。

出發那天早上,蘇布德很早就開了箱。

箱里放著哈斯其其格的新袍子。

石榴紅底。

金線繡云。

是前幾日才裁好的。

那袍子顏色鮮,料子也好,袖口一翻,金線在晨光里輕輕閃。

哈斯其其格站在一旁看著。

她十四歲。

已經不是小孩子,卻還沒有真正長成大人。看見那件新袍時,她眼里有一點亮。

蘇布德把新袍拿出來,展開。

看了看。

又疊回去。

她從箱底翻出去年的一件舊袍。

水藍色。

領口和袖口都洗得發白,袍擺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舊折痕。

哈斯其其格不解。

“額吉,為什么不穿新的?”

蘇布德低頭替她理衣領,只說:

“路上風大。”

“到了再換嗎?”

蘇布德的手停了一下。

“到了再說。”

到了也沒換。

巴圖在帳外牽著自己的小馬,嚷著要自己騎。

那匹小馬耳朵尖尖的,性子溫,卻還年輕。巴圖已經能騎著它繞營地跑半圈,他覺得今日也該騎馬去。

蘇布德走過去,按住他的肩。

“上車。”

巴圖不服。

“我能騎。”

“今日上車。”

“為什么?”

蘇布德沒有解釋。

她把巴圖按上勒勒車。

巴圖坐上去后,還探頭看他的小馬。

小馬被牧人牽到后頭。

巴圖嘴里嘟囔了兩句,很快又被遠處準備出發的車隊吸引了眼睛。

哈斯其其格坐在車里。

蘇布德坐在她身側。

一路上,蘇布德一只手始終搭在女兒膝上。

不重。

也不緊。

可沒有離開。

哈斯其其格起初覺得熱,想挪一挪。

蘇布德的手沒有用力,卻讓她沒挪成。

她只好坐著。

車輪壓過草地,草葉被碾出一道淡淡的痕。

前頭阿爾斯楞騎馬。

巴特爾帶著兩名牧人押后。

朝魯沒有來。

哈斯其其格回頭看了一次營地。

她看見朝魯站在遠處的坡下,身影很小。

他沒有揮手。

也沒有上前。

只站在那里,看著車隊離開。

風一吹,車簾晃了一下。

蘇布德的手仍在她膝上。

哈斯其其格忽然覺得,今日的風確實有點大。

赴會的路走了一天半。

第一日還算平穩。

草地寬,天也高。

遠處偶爾能看見別的帳隊,白色氈車、黑色牛群、馬隊和隨行的牧人,都朝西拉木倫河方向去。

那達慕是熱鬧事。

越靠近會場,路上的人越多。

有趕馬的少年從隊旁飛跑過去。

也有婦人坐在車上,抱著孩子,遠遠同相熟的帳人打招呼。

巴圖趴在車邊看,眼睛不夠用。

“阿布,那是誰家的馬?”

“阿布,那車上掛的是什么?”

“阿布,他們也去賽馬嗎?”

阿爾斯楞有時答一句,有時不答。

蘇布德很少說話。

哈斯其其格看見一輛車上掛著紅藍兩色的布條,覺得好看。

她想問。

嘴剛動了一下,又沒問。

蘇布德的手還搭在她膝上。

她忽然覺得,今天很多好看的東西,好像都不能太認真去看。

第二日近午,隊伍經過一處低洼地。

地上還能看見圓形的舊灶痕。

幾根燒黑的木樁半埋在草里。

遠處倒著半截勒勒車轅,車轅上的鐵箍已經銹了,被草根纏住。

阿爾斯楞勒住馬。

車隊也慢下來。

他沒有下馬。

只是遠遠看著那片空地。

那地方沒有帳。

沒有炊煙。

也沒有牛羊。

可地上的痕跡還在,像有人曾經在這里住過很久,后來忽然把火滅了,連回頭看一眼都來不及。

蘇布德知道那是哪里。

她沒有問。

阿爾斯楞八九歲那年,父親巴爾思臺吉曾帶他從這附近走過。

那時他還小,騎在小馬上,手里攥著韁繩,腳夠不到馬鐙底。

父親指著那片地,對他說過一句:

“火滅了,帳還在,也不是家了。”

那是旁支被大帳清算之后留下的地方。

人被散了。

帳沒有燒。

只把火熄了。

從那以后,這片地上再沒有起過炊煙。

阿爾斯楞看了一會兒,撥馬繼續走。

他走過去時,沒有回頭。

蘇布德的車從那片舊灶痕邊繞過。

車轍壓在一根燒黑的木樁旁。

沒有壓上去。

哈斯其其格掀開車簾,看見那片空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只覺得那里草長得不高,風也低。

像有一口沒燒完的舊煙,還貼在地上。

過了舊營盤,再走半日,是一座舊敖包。

敖包立在一處緩坡上。

不高。

石頭是老石頭,青灰色,堆得并不齊整。

頂上插著幾枝新柳。

柳枝還青,是近期有人換過的。

阿爾斯楞下馬。

巴特爾也下馬。

牧人牽住馬,站在坡下。

阿爾斯楞繞敖包走了一圈,獻了一條哈達,又灑了一點奶酒。

他動作不快。

也不多說。

在敖包南面,他停了一下。

堆底有一塊白石。

白石不大,嵌在青灰色石頭之間。

表面有一道舊裂。

那道裂不是新傷。

裂口里積著深色的泥,像很多年前裂開以后,又被年年雨水和塵土填住。

阿爾斯楞看著那道裂。

看了很久。

他沒有叫蘇布德。

也沒有叫巴特爾。

更沒有讓孩子們來看。

只是看完以后,伸手拂了一下白石上的浮土。

那浮土很薄。

一拂就散了。

裂還在。

巴圖也下了車。

他原本想在敖包下撿一塊小石頭,說回程時再添上去。

他蹲在敖包底下,看見那塊白石。

“阿布,這塊白。”

阿爾斯楞看了他一眼。

巴圖伸手想碰。

滿都呼老人從旁邊慢慢走過來,用木杖輕輕攔了一下。

“換一塊。”

巴圖抬頭。

“為什么?”

老人看著那塊白石。

“它已經在這里了。”

巴圖似懂非懂。

他收回手,另撿了一塊小灰石,握在掌心里。

哈斯其其格坐在車里,也看見父親和巴圖都在那塊白石旁停了一下。

她只看見石頭白。

還是沒看清那道裂。

巴圖問:

“阿布,我們回來還走這里嗎?”

阿爾斯楞頓了一下。

“走。”

巴圖點頭。

“那我回來再獻這塊。”

沒有人接他的話。

車隊繼續往前。

風從緩坡上吹下來,頂上那幾枝新柳輕輕晃了一下。

像有人站在后頭,無聲地送了一程。

傍晚前,車隊翻過北坡。

阿爾斯楞勒住馬。

蘇布德掀起車簾。

哈斯其其格也跟著往外看。

巴圖整個人幾乎要探出去。

北坡之下,是一大片草地。

草地上,白帳子一座挨著一座。

不是幾十頂。

也不是一兩百頂。

是看不過來的多。

日頭壓在西邊,白帳子被照得亮,遠遠鋪開,像一片提前落下來的霜。

那時草還青。

霜本不是這個季節的東西。

可那一眼望過去,巴圖還是想起了霜。

中央一片帳最大。

帳頂上立著高桿,旗幡在風里一下一下翻。

那是大帳主位。

四周白帳分成幾片。

靠近主帳的一片,帳門朝向整齊。

再遠些,有幾頂帳顏色略雜。

西側還有幾頂矮帳,壓得低,像故意不讓人看見。

滿都呼老人坐在車頭,瞇眼看了很久。

巴圖問:

“阿爺,那邊為什么那么多帳?”

老人道:

“人來得齊。”

“那不是好事嗎?”

老人沒有馬上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

“多,和齊,不一樣。”

巴圖沒聽懂。

他只知道眼前很大。

大到他的眼睛盛不下。

車隊順著北坡往下走。

白帳子越來越近。

人聲也越來越多。

馬嘶聲、孩子笑聲、車輪聲、女人說話聲,從草地上一起涌過來。

哈斯其其格低頭看自己身上的水藍舊袍。

在那一片鮮亮的布色和帳色里,她這件舊袍顯得很淡。

淡得像要被風吹走。

蘇布德看見她低頭,什么也沒說。

只把她的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

他們到了西拉木倫河邊的會場。

河邊開闊草地上,遠遠近近都是帳。

白帳連著白帳。

馬群在外圈。

牛車排在低處。

有的帳前已經點起火,炊煙低低鋪開,奶茶香、烤肉香、馬汗味、青草被踩碎的味道混在一起。

遠處有少年試馬,馬蹄從草地上飛過去,帶起一串歡呼。

巴圖一下站起來,差點撞到車篷。

“賽馬!”

蘇布德按住他。

“坐好。”

巴圖坐下了,眼睛還貼著車簾往外看。

哈斯其其格也看。

她看見許多姑娘。

有的穿紅袍。

有的穿綠袍。

有的頭上戴著亮亮的銀飾。

有人一邊走,一邊用袖子遮住笑。

還有幾個少年騎馬從遠處過來,故意放慢速度,從姑娘們經過的地方繞了一圈。

哈斯其其格又低頭看自己身上的水藍舊袍。

領口已經洗白。

袖口也舊。

她忽然有點不想看了。

蘇布德看見她低頭,什么也沒說。

只把她往自己身側又帶近了一點。

大帳居中。

居中的不是一頂帳。

是一片帳。

大帳主帳最大,前面立著旗,左右兩翼依親疏排開。

執事帶阿爾斯楞這一支去落帳。

位置不算遠。

甚至可以說靠前。

從帳門口望出去,能看見主帳前的旗,也能看見明日祭敖包要走的中路。

這是體面的位置。

可蘇布德只看了一眼,就看懂了。

他們這頂小帳,靠近中路。

前面是大帳心腹。

后面也是大帳心腹。

左側隔著一頂旁支帳,卻又被一頂不該在那里的灰頂帳插了進來。

右側三頂之后,是主支偏房。

旁支沒有挨著旁支。

熟人沒有挨著熟人。

看似都按舊序排著,細處卻被人挪開了一寸又一寸。

有臉面。

也沒有退路。

蘇布德低聲吩咐都蘭阿媽:

“把哈斯的鋪位放最里側。”

都蘭阿媽看了她一眼。

“靠帳壁?”

“嗯。”

“離門遠些?”

“遠些。”

都蘭阿媽沒有再問。

她把哈斯其其格的被褥鋪在最里側,靠帳壁,離門最遠的地方。

哈斯其其格看見了。

“額吉,我睡那么里面嗎?”

蘇布德道:

“夜里風從門口進。”

哈斯其其格點點頭。

她聽了這話,就以為真是風。

那夜,會場很熱鬧。

外頭有少年唱歌。

也有人笑著勸酒。

火光在帳壁上晃來晃去。

巴圖一會兒跑出去看馬,一會兒又被蘇布德叫回來。

阿爾斯楞去主帳那邊露了面。

回來時,臉色沒有變。

巴特爾跟在他身后。

滿都呼老人這一次也隨行。

他年紀大,走得慢,進帳后坐在火邊側后,先喝了一口奶茶。

喝完,他聽著外頭的笑聲,低聲說了一句:

“人來得齊。”

阿爾斯楞道:

“那達慕本來人就多。”

老人搖頭。

“多,和齊,不一樣。”

阿爾斯楞沒有接。

蘇布德抬眼看了老人一下。

外頭笑聲更大。

像草原真的只是辦了一場熱鬧的大會。

第二日清晨,是敖包祭。

天剛亮,各帳臺吉和隨行男丁便往大敖包前聚。

大敖包比路上那座舊敖包高很多。

石頭堆得整齊,頂上插著長桿。

桿上系滿彩帶和哈達。

風從西北來,旗幡向東南倒。

大帳的人先獻。

再是各支臺吉。

奶酒一碗一碗灑下去。

白色的酒線落在石上,又順著石縫流進草根。

喇嘛念經的聲音低低地響。

更遠處,還有老人用舊調子念著祈風調雨、牲畜興旺的話。

新聲和舊聲交在一起。

誰也沒有蓋過誰。

哈斯其其格站在蘇布德身后。

她穿著那件水藍舊袍。

被蘇布德擋得很嚴。

從她的位置,只能看見前頭人的肩、旗幡下擺,還有敖包上被風吹得輕輕發響的哈達。

她想往旁邊看一點。

蘇布德的手搭在她手腕上。

不讓她動。

哈斯其其格只好站著。

巴圖站在阿爾斯楞身后。

他已經被允許站進男丁后面的小隊里。

雖然還小,卻努力挺直背,怕別人看出他在東張西望。

獻祭將畢時,風忽然頓了一下。

旗幡先是一亂。

原本向東南倒的彩帶,忽然翻過來,往北斜去。

很多人沒有注意。

有人正在笑。

有人正在接酒碗。

也有人低聲說著明日賽馬的事。

滿都呼老人站在阿爾斯楞后半步。

那一刻,他沒有抬頭看旗。

也沒有看天。

他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

“風向不穩。”

聲音很輕。

只有阿爾斯楞和蘇布德聽見了。

阿爾斯楞沒有回頭。

蘇布德的手在哈斯其其格手腕上輕輕緊了一下。

哈斯其其格察覺到了。

她不知道老人說的是什么意思。

只覺得今天的風,比昨日更涼。

祭典繼續。

奶酒繼續灑。

吉祥話繼續說。

大帳那邊傳來一陣朗朗的笑聲。

有人高聲祝愿草場豐茂,馬群興旺,子孫昌盛。

人們都跟著笑。

哈斯其其格站在母親身后,低頭看自己水藍舊袍的袖口。

袖口洗得發白。

風一吹,貼在她手背上。

她忽然覺得,這件舊袍好像比新袍厚一點。

不是料厚。

是額吉的手一直壓在上面。

祭典散后,會場更熱鬧起來。

遠處開始圈賽馬的長道。

少年們牽馬去驗。

搏克場邊有人搭架。

射箭的木靶被抬到東側緩坡下。

人群像被風吹開的草籽,各自往不同方向散。

巴圖眼睛已經看不過來了。

他一會兒看馬,一會兒看搏克手,一會兒又看那些掛著彩帶的帳門。

“阿布,我明日能看賽馬嗎?”

阿爾斯楞道:

“你不只是看。”

巴圖一愣。

“我也賽?”

阿爾斯楞看著他。

“昨日不是還說想騎?”

巴圖一下站直。

“真的?”

“明日小馬長道。”

巴圖臉紅了。

不是怕。

是興奮。

他想叫。

又忍住。

怕顯得自己太小。

蘇布德看見兒子的眼睛亮起來,沒有攔。

只是道:

“今晚早睡。”

巴圖點頭。

“嗯!”

哈斯其其格看著弟弟。

她也跟著高興了一下。

那一瞬,她忘了水藍舊袍,忘了母親的手,忘了大帳周圍那些看似隨意卻總在她們帳邊經過的人。

可這高興只輕輕亮了一下。

很快又被外頭傳來的腳步聲蓋住。

兩個大帳女眷從主帳那邊經過。

其中一個年紀略長,穿深紫袍,袖口很寬。

她走過阿爾斯楞這一支帳前時,似乎隨意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重。

不慢。

卻剛好落在哈斯其其格身上。

蘇布德側身一步,擋住女兒。

那女眷笑了笑,像只是看見了帳里的擺設。

然后繼續往前走。

哈斯其其格沒有看懂。

她只覺得那一瞬,額吉站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知道有人會看。

傍晚,阿爾斯楞回到帳里。

蘇布德正把巴圖明日要穿的小袍拿出來檢查。

小袍不新,卻干凈。

袖口收得緊。

騎馬時不容易掛住。

巴圖坐在一邊,眼睛一直跟著那件小袍走。

滿都呼老人坐在火邊側后,手里拿著煙袋,沒有點。

阿爾斯楞坐下。

帳里安靜了一會兒。

外頭很吵。

這安靜就顯得更深。

蘇布德低聲問:

“今日主帳那邊,誰問你話了?”

阿爾斯楞道:

“問馬。”

“只問馬?”

“先問馬。”

蘇布德手里的針停了一下。

“后面呢?”

阿爾斯楞看了一眼哈斯其其格。

哈斯其其格正在給巴圖遞腰帶。

她沒有抬頭。

阿爾斯楞道:

“后面問家里人都來了沒有。”

蘇布德沒有再問。

朝魯沒有來。

這句話不用說。

滿都呼老人把煙袋放下。

“明日看長道。”

阿爾斯楞點頭。

“嗯。”

“長道上,看馬。”

老人停了停。

“長道外,看人。”

阿爾斯楞看向他。

老人沒有繼續說。

巴圖聽不懂這話。

他只聽見“長道”,心早已經跑到明日賽馬去了。

哈斯其其格聽見“看人”,手指輕輕摸了一下水藍舊袍的袖口。

她不知道要看誰。

也不知道誰在看她。

她只知道,那達慕比她想象中熱鬧。

也比她想象中冷。

那夜,西拉木倫河邊的火光很晚才滅。

遠處有人唱長調。

歌聲在草地上拖得很遠。

唱的是馬。

唱的是故鄉。

唱的是河水和遠行的人。

巴圖躺下以后,還在小聲問:

“阿布,明日我能不能跑第一?”

阿爾斯楞坐在火邊,低聲道:

“先跑完。”

“跑完就好?”

“跑完,馬還愿意讓你再摸它的頸,那就好。”

巴圖想了想。

“那我跑完先摸赤耳。”

赤耳是他的小馬。

耳尖泛紅,所以巴圖給它起了這個名字。

蘇布德替他蓋好氈毯。

“睡。”

巴圖閉上眼。

嘴角還帶著笑。

哈斯其其格躺在最里側,靠著帳壁。

她聽見外頭的歌聲,又聽見帳外馬嚼草的聲音。

水藍舊袍疊在她身邊。

她沒有脫遠。

蘇布德坐在她和門之間。

火光低了。

阿爾斯楞仍在火邊。

滿都呼老人閉著眼,煙袋放在手邊。

沒有人說話。

哈斯其其格慢慢困了。

睡著前,她想起路上的那座舊敖包。

想起那塊白石。

巴圖看見了它。

阿布也看見了它。

可她還是沒有看清那道裂。

她又想起今日大敖包上的旗幡忽然換了方向。

還有滿都呼老人那句很輕的話。

風向不穩。

她聽不懂。

可她記住了風。

那風從帳縫里鉆進來,吹在她水藍舊袍的袖口上。

涼涼的。

像有什么東西,還沒有說完。

草原詞注

【白麻紙邀約】
大帳送來的白麻紙,只寫阿爾斯楞攜福晉、兒女、參賽馬匹赴會,卻沒有寫朝魯。這不是漏寫,而是先把阿爾斯楞這一支的“拳頭”留在營地外。

【水藍舊袍】
蘇布德不讓哈斯其其格穿新袍,是不讓女兒在大會上太顯眼。舊袍不是寒酸,是遮擋。哈斯其其格此時還不懂,只覺得額吉的手總在自己身上。

【舊營盤】
舊營盤是旁支被大帳清算后留下的地方。帳未必燒,火卻滅了。阿爾斯楞路過不下馬,是因為那片地不是沒人住過,而是被人從火邊抹掉過。

【白帳如霜】
車隊翻過北坡時,那達慕會場的白帳鋪滿草地,像一片提前落下來的霜。夏末還不到落霜的時候,但巴圖眼里先記住了這股冷意。

【舊敖包白石】
舊敖包堆底那塊有裂的白石,是這一組那達慕回的暗釘。阿爾斯楞看見裂,卻沒有叫人來看。巴圖也看見了白石,卻被滿都呼老人攔下,沒有撿它。日后回程時,這座舊敖包會再回應今日的停頓。

【帳位被插】
大帳給阿爾斯楞這一支安排靠前的位置,是給臉面;旁支帳位之間被插進不該在那里的帳,是收退路。草原上的座次,常常比話更早說明事情。

【風向不穩】
敖包祭時風忽然換向,滿都呼老人只低聲說半句。此時多數人還在笑,只有少數人先聽見風里的裂聲。

下回預告 《科爾沁往事》第六十一回:那達慕之二,巴圖跑完了長道,卻沒有跑贏那匹白馬》

來源 │瑪拉沁信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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