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天臺山佛宗道源與唐宋臺州歷史”學術研討會在浙江臨海舉行。會議由臺州學院人文學院、臺州學院和合文化研究院，聯合山東大學佛教研究中心、山東大學中國傳統文化海外傳播研究中心及山東大學人文東亞與文明互鑒研究所共同主辦。來自山東大學、東南大學、南通大學及臺州學院等高校與研究機構的二十余位學者參會，圍繞天臺山佛道文化、唐宋臺州歷史、宗教文獻與東亞文化交流等議題展開深入討論。從會議整體議題來看，本次研討已不再局限于傳統宗派史研究，而是逐漸將天臺山放置于中國佛教中國化、地方社會結構、海疆文明形成以及東亞文化傳播等更廣闊的歷史視野之中，展現出當前天臺山研究由區域宗教史向綜合文明史不斷推進的發展趨勢。

一、“三教會通”與中國佛教自主體系的形成

“中國佛教中國化”與“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形成，是本次會議最核心的議題之一。其中，山東大學猶太教與跨宗教研究中心張志剛教授的報告，構成整場會議最具宏觀性的理論討論。張志剛教授以《“儒釋道”三教合流與佛教中國化——德清“三教會通”觀念的思想史意義》為題，系統討論明代高僧德清（憨山大師）“三教會通”思想的理論結構及其思想史意義。德清是晚明佛教“四大高僧”之一，也是明代“三教合一”思潮的重要代表人物。張志剛指出，儒釋道三教合流是中國宗教史與思想史的重要特征，也是中華文明兼容并蓄精神的重要體現。德清提出“融通教觀”，反對門戶之見，強調學佛者必須通達百家；又提出“佛法以人道為镃基”，認為佛教必須立足中國社會倫理與文化傳統，才能真正實現中國化。其“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莊，不能忘世；不參禪，不能出世”的“三世論斷”，則進一步將儒、道、佛納入統一的文明結構之中。張志剛認為，德清“三教會通”思想不僅是晚明思想融合的代表，也為理解佛教中國化與中國思想史提供了重要線索。

與這一議題相呼應，山東大學佛教研究中心主任陳堅教授則以《天臺山：從“祖庭”到“圣地”——唐宋天臺宗“宗派”意識的形成》為題，討論天臺宗與天臺山之間相互建構的歷史過程。陳堅指出，天臺宗是中國佛教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中國化佛教宗派，其意義不僅在于宗派建立，更在于形成了中國佛教自主知識體系與自主話語結構。與此同時，天臺山也逐漸超越普通宗派“祖庭”的意義，發展為具有普遍象征意義的佛教“圣地”。陳堅特別強調，中國佛教祖庭眾多，但真正意義上的佛教圣地則是天臺山。隨著唐宋時期天臺宗“宗派意識”的強化，天臺山“圣地意識”也不斷形成，兩者相互印證、相互建構。

劉奕璇則從龍樹中觀思想出發，討論智顗如何進一步發展“三諦圓融”理論，并分析天臺宗思想對中國哲學體系形成的重要意義。張允升關于“圓密一致”的研究，則討論了天臺宗與密教思想之間的融合問題。敖英通過比較元曉與智顗對《法華經》的不同解釋，討論中韓佛教思想之間的差異與互動。

二、道教傳統、神仙敘事與宗教結構的新理解

道教研究是本次會議另一重要方向。山東大學郭武教授《金丹派南宗與道教“雷法”》一文，通過對白玉蟾及《道法會元》等文獻的分析，重新討論南宗內丹與雷法傳統之間的關系。郭武指出，宋元時期實際宗教活動中的“內丹”與“符箓”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存在廣泛交融。南宗道士既重視內丹修煉，也參與雷法實踐。文章在此基礎上，對宋元道教內部結構與宗教實踐形態提出新的理解路徑。

張夢如以王子喬神仙形象的生成與演變為中心，揭示學界長期較少關注的西蜀仙話傳統對中古道教的重要影響。文章通過“東井”“白蛙”“煉形”等意象，討論上清道教如何吸納地方神話、星宿觀念與地域文化資源，重新建構仙真譜系與神仙敘事。耿瓊珂關于張伯端內丹思想的研究，討論宋代內丹學如何由偏重方術修煉，逐漸轉向人格完善與心性修養，體現道教生命觀與精神實踐的深化。張伯端的內丹學可為現代人的精神成長與心理健康提供啟示。楊洋圍繞龍門醫世宗“醫世”思想展開研究，討論近代佛教如何將宗教修行、醫學實踐與社會救濟結合起來，展現宗教回應現實社會問題的積極面向。

三、地方歷史、宗教經濟與區域文明的形成

圍繞唐宋臺州地方歷史與社會結構，多篇論文展現出鮮明的區域史與社會史視野。臺州市文史研究員、臨海市歷史文化名稱研究會會長馬曙明關于唐宋臺州的研究，從地理格局、行政建置、海外貿易與宗教文化傳播等層面，梳理臺州由東南海隅逐漸發展為區域文明高地的歷史軌跡。文章指出，隨著唐宋時期海上交通的發展以及佛教文化東傳網絡的形成，臺州的地域影響力不斷擴大，其在東亞交流體系中的地位亦不斷提升。山東大學胡孝忠、程三銀教授《方志所載的天臺山佛道意象》則通過地方志文獻，討論唐宋時期天臺山佛道景觀與宗教記憶的形成過程，揭示地方書寫如何塑造天臺山的文化形象。臺州學院人文學院歷史系主任張呈忠教授依據《嘉定赤城志》等材料，對唐宋時期臺州佛寺、道觀的經濟基礎進行分析。報告指出，寺觀的土地、賦役、香火與社會資源，不僅關系宗教空間的擴張，也構成宗教組織賴以存在于現實社會中的物質基礎。通過對寺觀經濟結構的考察，可以重新理解宗教組織與地方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南通大學趙爭教授則圍繞宋代臺州醫療社會史文獻展開研究，討論地方醫療實踐與宗教、社會結構之間的聯系，呈現宋代地方社會中知識、信仰與民間生活交織的復雜面貌。

四、天臺山與東亞佛教傳播

本次會議中，多篇論文將天臺山置于東亞文化傳播網絡中進行考察。山東大學李海濤副教授關于高麗僧人智宗入華求法的研究，討論天臺山在高麗佛教交流中的重要地位，揭示宋代東亞僧侶往來與宗派傳播之間的關系。楊鳳芹《中唐牛頭禪在天臺山的流布及其東傳日本》系統梳理牛頭禪由江東南下天臺山，并經最澄、圓仁、圓珍等僧人傳入日本的歷史過程。文章指出，牛頭禪思想與天臺宗“三諦圓融”“一念三千”等理論之間存在高度契合，由此推動“教禪一致”思潮的發展。天臺山文化交流中心研究員李靜《巡禮與嗣法：明庵榮西的天臺山因緣》則通過榮西入宋求法經歷，討論日本臨濟宗法統形成與天臺山之間的關系。文章指出，榮西在天臺山的巡禮與嗣法經歷，不僅構成其回國后傳播禪宗的重要合法性來源，也反映出宋代天臺山在東亞佛教網絡中的特殊地位。李婧《從禪具到禮具：天臺宗與禪鎮的東亞傳播之路》則從器物傳播角度切入，討論禪鎮在東亞佛教傳播過程中的功能轉換與文化意義，揭示宗教器物如何在跨文化流動中完成由禪修工具向禮儀象征的轉變。

五、文獻考辨、版本研究與宗教圖像

文獻學與版本學研究，同樣是本次會議的重要內容。臺州學院人文學院院長羅爭鳴教授圍繞青島市博物館所藏萬歷皇帝頒賜《正統道藏》展開研究。文章通過《護敕》《御制圣母印施道藏經序》等文獻，對該本道藏的版本系統、印施背景與流傳過程進行了細致考察，指出其對于明代《道藏》刊刻、宗教文獻傳播及地方收藏史研究具有重要價值。安怡圍繞凈影慧遠《大乘起信論義疏》展開研究，重點討論該書如何在中國佛教語境中重新詮釋《大乘起信論》的核心思想。凈影慧遠并非簡單承繼印度佛教理論，而是在吸收中國思想資源的基礎上，對“真如”“心識”等概念進行了具有中國化特點的重新建構。張梓波則對《金光明經玄義》《金光明經文句》的作者問題進行重新考辨。文章通過思想內容與傳承系統分析，主張遵循傳統對傳統舊說，認為兩部經文皆是智者大師的作品。郝金廣圍繞《五方便念佛門》的真偽問題展開考辨。文章通過比較《大正藏》底本龍谷大學本、京都大學藏《顯意注〈注五方便念佛門〉》以及《樂邦遺稿》所錄相關內容，并結合智者大師禪觀著作進行文本分析，指出今本《五方便念佛門》很可能并非單一文獻，而是由不同來源書稿糅合而成。則慧《〈續藏經〉的底本問題——以〈止觀記中異義〉為例》則從版本學角度，對《續藏經》的底本來源與文本可靠性展開討論。文章通過真如藏本與《續藏經》本的對校，指出后者存在一定殘缺與訛奪問題，并進一步梳理“原底本—藏經書院本—續藏本”之間的文本流變關系，強調佛教文獻研究應重新重視古寫本與和刻本的校勘價值。

山東大學（威海）藝術學院副院長李靜副教授圍繞“天臺三圣”圖像展開研究，討論寒山、拾得、豐干等禪宗人物形象的形成與演變。文章指出，三圣的服飾、姿態與隨身物主要來源于歷代燈錄與禪宗傳記，而其“指空”“背立”“遮面”“團眠”“聳肩”“笑”等形態特征，則與早期禪宗公案、機鋒問答密切相關。隨著禪畫傳統的發展，這些人物動作與表情逐漸程式化，并轉化為表達禪理與禪宗精神的視覺符號。

六、從區域宗教史走向東亞文明史

總體而言，本次會議展現出幾個值得注意的特點：其一，研究視野已由傳統宗派史不斷擴展至地方社會、區域文明與東亞傳播；其二，佛教、道教與地方歷史研究之間的學科邊界逐漸被打通；其三，青年學者在文獻考辨、思想比較與區域文化研究中展現出鮮明的問題意識與學術潛力。作為中國佛教天臺宗的重要發源地，以及道教“洞天福地”體系的重要集聚地，天臺山不僅是中國宗教史中的重要地理空間，也構成中古東亞文化交流網絡中的重要樞紐。本次會議通過對宗教、地方歷史、文獻與東亞傳播等問題的綜合討論，進一步深化了學界對于“佛宗道源”歷史內涵的認識，也推動天臺山研究由區域史向文明史層面的進一步拓展。

楊娜娜 攝影

來源：張夢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