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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劍雄 |長江黃河“雙大河”格局,何以成就世界唯一未中斷的中華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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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與黃河,在中國歷史的不同階段,輪流扮演著文明核心的角色。近日,復旦大學資深教授、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圖書館館長葛劍雄在“悅見人文·立信”系列講座上,結合“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的最新成果,介紹了這種“雙大河”的獨特格局,何以暗藏中華文明成為世界唯一沒有中斷的古老文明的深層密碼。

世界十大河流,中國完整地擁有兩條:長江、黃河,這在世界上是唯一的。尼羅河滋養了埃及,但埃及只擁有其中下游;印度河、恒河哺育了南亞文明,但流域分屬多國。唯有中國,從源頭到入海口,完整地擁有兩條,且是全流域均位于北溫帶、彼此十分靠近的巨型河流。這種“雙大河”格局,便于人流、物流的東西南北往來,也為中華文明在漫長歷史中的交替發展、交相輝映提供了絕佳的地理舞臺。

從地質年代看,長江早在300萬年前便開始形成,而黃河最終成形則晚至10萬至1萬年前。盡管年齡懸殊,但在中華文明的形成與發展過程中,兩者都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那么,這兩條大河在中華文明史上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它們之間的關系是競爭、是替代,還是互補?


葛劍雄

中華文明的起源和發展

根據國家實施的“中華文明探源工程”所取得的結論,早在距今約5800年前,中華大地上就已多點出現了文明的曙光。黃河流域的山西襄汾陶寺遺址、陜西神木石峁遺址,長江中下游的浙江余杭良渚遺址,以及西遼河流域的遼寧牛河梁遺址,都發現了文明起源的跡象。此后500余年間,各地陸續進入文明階段。然而,到了距今3800年前后,一個決定性的轉折發生了:以河南偃師二里頭為代表的中原地區,形成了更為成熟的文明形態,并向四方輻射文化影響力,成為中華文明總進程的核心與引領者。

這一結論揭示了一個重要事實:在文明早期,黃河流域與長江流域曾并駕齊驅,甚至長江流域的良渚文化在諸多方面(如水利系統、玉器工藝)更為先進。但為何最終是黃河流域脫穎而出,成為核心?又為何長江流域那些輝煌的早期文明,在距今4000年前后幾乎同時消失、斷絕?

早期黃河流域的優勢

對于長江流域早期文明的突然衰落,學界尚未完全定論,但普遍認為與距今4000年前后全球性的氣候劇烈變遷有關。海平面升高、海水倒灌、特大洪水等災害,超出了當時先民所能抗拒的極限,導致良渚、石家河等文化要么徹底中斷,要么失傳湮滅。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黃河流域的文明非但沒有衰落,反而在此后加速發展并形成核心。這并非偶然,而是得益于當時黃河流域獨特的地理環境優勢。

其一,土壤優勢。黃土高原及黃土沖積平原土壤疏松,且沒有原始森林和茂密植被覆蓋。在僅有石器、木器等簡單工具的遠古時代,這樣的土壤條件使得開墾農田成為可能——若是茂密森林,沒有金屬工具的先民根本無法清除植被。

其二,氣候優勢。據竺可楨等氣象學家研究,距今6000至4000年前,黃河流域的年平均氣溫比今天高出約2℃以上,降水充沛。在這樣溫暖濕潤的條件下,農作物甚至無需人工灌溉,人類也更容易生存繁衍。

其三,地理優勢。這一片農業區面積廣大且連成一片,從太行山、中條山以東直至海濱,除了少量丘陵,幾乎都是坦蕩平原,中間沒有難以逾越的地理障礙,人流、物流極為方便,也便于統治管理。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一些杰出的思想家形成了“大一統”觀念,并最終由秦始皇將其變為制度實踐,使中國成為一個長期延續的中央集權國家。相比之下,希臘羅馬那種高山峽谷破碎的地貌,很難產生大一統思想。

其四,區位優勢。黃河流域靠近外來文明傳入的方向。青銅冶煉技術、小麥栽培技術、黃牛與綿羊飼養技術等,均由西亞、中亞傳播而來,首先抵達黃河上游或蒙古高原,再沿黃河南下。中國境內最早的青銅器發現于新疆西部,傳到中原需要時間,而傳到江西、湖南則更晚了一兩百年;三星堆的青銅技術也是通過中原傳播過去的,晚了四五百年。

正是在上述優越條件的綜合作用下,黃河流域首先形成了華夏主體。所謂“夏”,是夏商周三代基本人口的自稱;“華”即“花”的本字,意為美麗。“華夏”合稱,便是“美麗的夏人”——這不僅指外表服飾,更指心靈品德。這個名稱,為夏人所樂意接受。此后,華夏主體以黃河中下游為中心,不斷擴展、推廣,成為中華文明的核心。

早期長江流域的困境

與黃河流域的崛起形成鮮明對比,長江流域在先秦至西漢初年長期處于相對落后狀態。由于距今4000年前后的文明斷層,長江流域的上層文化——包括文字、青銅器、禮儀制度、思想學說、價值觀念——幾乎都是后來從中原傳入的。這一點在文獻記載中清晰可見。例如,泰伯、仲雍南奔至今天的無錫、常州一帶,當地風氣仍是“斷發文身”。北方華夏已形成束發戴冠的禮儀,而南方由于氣候炎熱、荒涼多獸,人們剪短頭發,在身上紋上動物圖案,以為這樣可以避免被猛獸當作異類。

又如,西漢初年仍有“江南卑濕,丈夫早夭”的說法。此處的“江南”指江西、湖南一帶,被視為畏途。賈誼被派往長沙國做太傅,得知后憂心忡忡,結果果然是英年早逝。至于飲食,當地不過是“飯稻羹魚”——以稻米為飯,以魚蝦為羹,勉強維持生計,遠談不上富庶。上游的巴蜀地區,到西漢初年仍“僻陋有蠻夷風”,尚未擺脫蠻夷風尚。

正因如此,所謂“文脈”,不應以某地最早的考古發現為據,而要看當今文化真正的源頭在哪里。良渚文化的文脈已經斷絕,今天的浙江文化是從中原傳過來的;楚文化雖獨具特色,但所用的文字、天文歷法等知識,無一不是來自北方。這一事實,不容否認。


青海果洛州三江源自然保護區的河流與山脈 視覺中國

長江文化的興起、壯大和蓬勃發展

然而,歷史并非一成不變。隨著自然條件的變化和人口的大規模南遷,長江流域的優勢逐步顯現,最終完成了從落后到領跑的驚人跨越。

如果說距今6000至4000年前的氣候條件最適宜黃河流域,那么此后隨著全球氣候逐漸變冷,長江流域的優勢開始顯現。距今3000年以來,長江流域由濕熱轉為溫和,更加適宜人類的生活、生產與生存。這里擁有平原、丘陵、湖沼等多樣地形,早在1萬年前便已栽種水稻,適合多種經濟作物。

在農業社會,任何發展都離不開人力資源。中國歷史上三次大規模人口南遷——永嘉之亂(西晉末年)、安史之亂(唐朝中期)、靖康之變(北宋末年)——每一次都給長江流域增加了數以百萬計的人口。而且,這些移民以青壯年為主,且多為整體性遷移:從皇族到文武百官、文人名流、富商巨賈,幾乎涵蓋了社會的各個精英階層。一個地方要培養杰出人才既需要時間,也受限于人口基數;而移民則能一次性將中原的精英資源轉移過來。

人是傳播文化最積極的載體。即使在今天擁有互聯網和人工智能的時代,最有效的傳播仍然是人際的直接傳播,在古代更是唯一手段。正是通過這一方式,中原相對先進的文化源源不斷地傳入長江流域。

在此過程中,南方原有的非華夏人口——包括三苗、百越(甌越、閩越、南越、駱越等)、蠻、巴、蜀、西南夷——最終都融入了以北方遷入人口為主的華夏共同體。到了西漢初年,南方大部分地區仍是越人的天下;但隨著北方人口南遷和行政機構的逐步建立,這些人逐漸認同華夏,融入了中華民族的大家庭。

在上述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唐宋之際,中國經濟重心南移;南宋后,文化重心南移。這一過程在民間諺語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記:唐后期的時候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到江南終老成為人生理想;到了北宋末期有了“蘇常(湖)熟,天下足”——蘇州、常州(或蘇州、湖州)的豐收便能保障全國的商品糧供應;南宋呢,“天上天堂,人間蘇杭”——民間簡化為“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意味著這里不僅物質豐厚,更兼精神享受;到了明朝中葉,“湖廣熟,天下足”的說法表明兩湖地區成為新的糧食基地。與此同時,松江府(今上海一帶)發展出發達的紡織業,“松江衣被天下”,其生產的“南京布”遠銷歐洲,在英國享有極高聲譽,是工業化之前的世界一流產品;明清之際四川人口損失慘重,清朝政府實行了“湖廣填四川”政策,以湖廣(今湖南、湖北)為主的人口移民四川,使其迅速恢復為重要農業基地。

此外,15、16世紀以后,外來作物多從海上及南方傳入。玉米、紅薯、土豆、花生、辣椒、煙草等,首先傳入長江流域,再向全國推廣。這些作物非常適合長江流域的丘陵地帶,無法種植水稻的坡地,卻能種植紅薯、玉米;辣椒配鹽,成為南方稻米產區四季下飯的佳品;煙草則成為重要經濟作物,增加了農民收益。

進入近代,外來的文明成果——無論是經濟的還是思想的,物質的還是精神的——幾乎都是從海上傳播進來的。帝國主義強制開放沿海口岸,使沿海地區成為相對先進的地區。但長江作為黃金水道,這些新事物能夠沿江而上,傳播到內陸。輪船進入中國后,可以從上海一直開到宜昌,長江沿線因此形成了一批工商業城市和交通樞紐:上海、南通、鎮江、南京、蕪湖、九江、黃石、漢口(武漢三鎮)、沙市、宜昌、萬縣(今萬州)、重慶、宜賓。張之洞在湖北興辦洋務,建設漢陽鐵廠,所依賴的正是長江航運——那些機器設備全部從國外進口,溯流而上運抵湖北。沒有長江,這一切無從談起。

更深遠的影響在于思想層面。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思想也是沿著長江向上游傳播的。中國早期接受馬克思主義的先進人物,大多以日本為源頭:李大釗、陳獨秀、陳望道、李漢俊等,均在日本留學期間接觸并接受了馬克思主義。日本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早于中國,而且日本人用漢字翻譯了大量西方術語(如“社會主義”“共產黨宣言”“革命”),便于中國人理解。陳望道在家鄉翻譯《共產黨宣言》時,依據的主要是日文版本,參考了李大釗帶回的英文版;此書在上海出版后,又順著長江傳播到湖南,影響了毛澤東等一代革命者。可以說,近代長江經歷了一次“文明復興”,成為中國走向現代化的主動脈。

黃河文明的當代新生

與長江的崛起相伴而生的,是黃河流域的相對衰落。其原因可歸結為“天災人禍”。

隨著氣候逐步變冷,黃河流域由溫暖濕潤轉為寒冷干燥。降水總量減少,且集中在夏秋之交,容易形成暴雨。在暴雨沖刷下,黃土高原水土流失加劇。黃河每年平均輸沙量高達16億噸,其中約一半沉淀在下游河床。年深日久,黃河下游成為“懸河”。在河南開封一帶,河床比兩岸高出8至10米,最甚處達20米。河水全靠大堤約束,稍有險情便決口泛濫。一旦決口堵不住,便導致改道。

黃河在歷史上最北從天津入海,最南奪淮河入海,改道幅度之大、之頻繁,為世界大河之最。

中國古代政治中心長期在黃河流域,無論是外敵入侵、內部叛亂還是農民起義,最終都以奪取政治中心為目標。中原一帶戰亂頻繁,對經濟社會造成持續破壞。歷史上多次有人利用黃河改道來達到政治軍事目的。北宋末年,杜充為阻擋金兵,扒開黃河大堤,導致黃河首次南流奪淮;1938年,蔣介石為阻止日軍機械化部隊,在鄭州花園口炸毀大堤,雖暫時達到軍事目的,卻造成89萬人喪生,受災人口超過1000萬。

如果中國只有一條黃河,中華文明將不可避免像其他大河文明一樣,在一定階段會走向衰落。幸運的是,我們還有長江。當黃河文明衰落時,長江文明興起壯大,接續了中華文明的命脈。

值得欣慰的是,新中國成立后,通過水土保持、退耕還林(甚至退耕還草)、小浪底水庫調水調沙等綜合治理,黃河的年輸沙量已從16億噸降至個位數,甚至僅有2億多噸。明朝水利學家潘季馴曾提出“束水攻沙”的先進理念,但當時因生產力所限無法實現;今天,我們不僅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黃河已基本實現“河清”,新中國成立以來從未發生過決口泛濫。這條曾經給中華民族帶來無數災難的大河,終于實現了安瀾。

長江黃河交相輝映, 中華文明長盛長青

回顧五千年的文明歷程,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規律:長江與黃河,此消彼長,互補共榮,交相輝映,相得益彰。在歷史的不同階段,兩條大河輪流扮演著文明核心的角色;當一條衰落時,另一條便接續而起,確保中華文明的火種永不熄滅。

這種“雙大河”的獨特格局,正是中華文明成為世界唯一沒有中斷的古老文明的深層密碼。

今天,這一格局正在煥發新的生機。長江經濟帶連通世界,依然是中國最具活力的發展軸線;先民“俟河之清,人壽幾何”的千古感嘆已成歷史,如今黃河清已不再是圣人出世的祥瑞,而是生態文明建設的現實成果。在新能源、新技術、新產業、新經濟領域,長江黃河各有優勢:黃河流域的稀土資源、風電光電(如內蒙、山西)發展迅速,長江流域的科技創新、數字經濟引領全國。

當人類社會解決了溫飽、進入富裕、發達階段,精神生活的價值將日益凸顯。黃河流域豐富的歷史人文資源,必將發揮無可替代的作用。

長江與黃河,從源頭到出海口,匯集了雪峰冰川、高原峻嶺、懸崖峭壁、隘口洞穴、湖泊沼澤、峽谷深溝、瀑布激流、石林土林、荒漠沙漠、森林草原、平原沃野。它們棲息著各種飛禽走獸,生長著各類奇花異草,構成色彩斑斕、賞心悅目、俊秀雄奇、千姿百態、驚心動魄、磅礴浩蕩的景觀。這些景觀不僅是豐富的旅游資源,更是深厚的精神源泉。詩人借此抒發激情,畫家描繪山川美景,哲學家在沉思中期待頓悟,藝術家在探索中尋找靈感,政治家謀劃大局,軍事家觀察險要。蕓蕓眾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英雄豪杰叱咤風云,驚天動地。一些特殊的景觀或環境會喚醒人性中的真、善、美,升華為對自然、人類、民族、國家的感情、信念與信仰。經過杰出人物的闡發與推廣,最終形成價值觀念、民族精神與傳統文化。

長江與黃河,凝聚了歷史,經歷了滄桑,演變為一種文化符號、精神象征、時代烙印、歷史記憶。它們是一首深情的頌歌,一篇壯麗的史詩,一部恢宏的歷史,一個偉大的時代。


原標題:《葛劍雄 |長江黃河“雙大河”格局,何以成就世界唯一未中斷的中華文明》

欄目主編:楊逸淇

文字編輯:劉迪

本文作者:葛劍雄

題圖來源: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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