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8日凌晨,一輛載滿河南鄧州周邊等地乘客的大通客車,從浙江杭州出發趕回鄧州,經過G40滬陜高速河南省南陽市桐柏毛集段,追尾前方一輛半掛貨車,造成13人死亡(含司機)、3人受傷。經官方調查,涉事客車核載9人,實載16人,為非營運車輛。
29日,紅星新聞記者趕赴鄧州。多名在杭州打工并乘坐過此類黑車的當地人告訴記者,這種黑車在鄧州林扒鎮、孟樓鎮已形成“風氣”,外出打工的人只要目的地沒有直達的高鐵或者火車,不少人都坐過。
據介紹,黑車一般在傍晚六七點出發,躲過交通部門稽查后下,在高速上一路狂奔,除了加油、乘客上廁所中途不停。和正規的運營大巴相比,黑車在第二天凌晨五點左右就能抵達杭州,這也正是不少人選擇此類黑車的原因——速度比正規大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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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處置現場圖據央視新聞
“坐了一回再也不坐了,我說早晚要出事。”自從2023年年初坐了一次從鄧州刁河店發往杭州的黑車后,張某再也沒敢坐,“核載9人的車裝了十幾個人,車廂里面人擠人,后面還裝著行李,不系安全帶,太危險肯定要出事。”
據新華社記者調查發現,5月28日事故中的追尾車輛,是9座車實載16人,涉嫌非法營運、人員超載、私自改裝等問題。
記者獲取的一段視頻顯示,有乘客今年1月份坐過這條線路上的黑車,同樣實際核載只有9人,但當時車內坐滿了16人,車內的座椅被加到了5排。
事發前:
黑車打著“拼個油費”幌子
“車里人擠人,都不系安全帶”
鄧州是南陽的人口大市,根據2024年鄧州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全市常住人口121.22萬。29日,紅星新聞記者在當地走訪時了解到,作為重要的產糧地區,鄧州外出務工的人數不少,而杭州是首選的幾個大城市之一,送外賣、家政服務、裝修行業是不少人的選擇。每年春節和夏收,不少務工人員會返家,杭州回鄧州并沒有直達高鐵,老鄉之間“捎上一段”的拼車成為不少人的首選,而這也成為黑車發展的溫床。
鄧州當地的黑車市場發展時間并不長,大約在三四年前,由原本真正的私家車主在微信群內邀人拼車,逐步演變為黑車老板購買車輛專門改裝拉人。在杭州從事裝修行業多年的張某回憶,以前都是真的私家車,去杭州或者回鄧州的老鄉捎上一兩個人,錢也都是象征性地給一點,不會太多。
“不知道誰開始專門做這筆生意,一個黑車老板開啟之后,突然一窩蜂地都出來了。”張某說,做黑車生意的人每天在“鄧州杭州老鄉群”“鄧州杭州信息交流群”內轉發消息。內容基本固定:“私家車找人,今天下午拼個油費,從杭州、閑林、五常、留下、牌樓、倉前、余杭、瓶窯,回鄧州、陶營、林扒、高集、都司、孟樓、秦集、老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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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微信群內發布的攬客信息
但其實乘車的人都知道,“拼個油費”不過是黑車老板用來避人耳目的幌子,車輛不是真正的私家車,而是專門跑杭州至鄧州線路的車輛。車型有依維柯,也有大通客車,為了拉更多的人,一些黑車老板會將原廠座椅拆掉,安裝上更小的板凳。
“我就坐了那一回我再也不坐了,我說早晚要出事,一出事立馬就要查處他們。”自從2023年年初坐了一次從鄧州刁河店發往杭州的黑車后,張某再也沒敢坐。“核載9人的車裝了十幾個人,車廂里面人擠人,后面還裝著行李,都不系安全帶,太危險肯定要出事。”
從鄧州市區出發前往杭州全程約1000公里,僅高速公路費用就接近500元,車輛的油費又在800元左右。“我們村就有個小伙子專門買了個車干這個,有的黑車老板還雇司機,買好幾個車來回跑,我之前了解到,司機跑一趟價格在500元左右。”張某說,黑車跑一趟的成本在1800元左右,如果像正規大巴一樣只收220元的費用,按照核定人數載客,那肯定是要賠本的,“如果想要賺得更多,只能超載”。
“本來順風車就是老鄉過年回家,順路方便捎個人,坐車后隨便給點,但是現在竟然發展成職業的了。以前都是200元錢,慢慢地價格還都抬起來了。”于是黑車的范圍開始擴大,以林扒鎮為中心的鄧州周邊鄉鎮都是此類黑車的運營范圍,淡季價格在260元左右,旺季的時候甚至漲到300元以上,比正規客運大巴價格都高。
事發后:
“黑車老板忙著切割已改裝的座椅”
有拼車群緊急改名為家長交流群
至今仍在杭州干外賣員的劉先生今年1月份坐過這條線路上的黑車,上車后他拍了一個兩秒的短視頻,這個短視頻成為如今已銷聲匿跡的黑車曾經的一個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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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類黑車內部情況 受訪者供圖
與出事的那輛車一樣,劉先生坐的也是大通客車,實際核載只有9人,但當時車內坐滿了16人,車內的座椅被加到了5排。“這車每次都超載,人數不會低于15個,必須得坐滿了才會發車。”劉先生說,黑車一般下午會在鄧州市各個鄉鎮周邊按照約定拉客,直到傍晚六七點左右才發車,不會在白天發車,為的就是能夠避開道路上的稽查。由于坐車的人多,黑車不愁生意,價格低的甚至不會拉。
今年1月份,劉先生詢問是否有從杭州阿里巴巴總部附近回鄧州的車輛,對方表示車上還有空座,價格是260元。劉先生疑惑此前不都是220元嗎?對方直截了當地回復說“拉不了”。著急回家的劉先生只能坐了這趟黑車,大約十個小時的路程中,只有在高速服務區加油時才會停歇,讓乘客下車透風、上廁所,加完油之后又馬不停蹄地趕路,到了鄧州之后他給對方二維碼掃了260元車費。
劉先生也提到,最開始去杭州打工時,那時候黑車市場還沒有泛濫,老鄉之間的私家車拉上一兩個人填補油錢,司機累的時候還能互相換著開車,但后來就演變成專門的黑車生意。這些黑車的牌照并不局限于鄧州本地,湖北襄陽、浙江杭州的車牌都有,“之前我坐的時候還是老板自己開車,后來人家就雇司機了,自己在家里遙控找人就行。”
從事這條黑車線路的老板們平日就在杭州市余杭區附近,他們很少進市中心,從杭州出發的黑車經常在閑林、五常地區轉悠接人。劉先生居住的小區就在這些黑車聚集地旁邊。此次事故后,黑車老板們風聲鶴唳。“都得到消息了,我昨天從他們門口過的時候,那些老板們都拿著切割機正在拆除安裝的座椅。”29日下午,劉先生親眼看見了杭州當地的交通部門工作人員查一輛黑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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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受訪者稱看見交通部門在查一輛黑車 受訪者供圖
而那些曾經在各個微信群內瘋狂招攬客源的人,在此時也急于撇清自己的關系。紅星新聞獲取的一份微信聊天記錄顯示,一名微信群主5月26日曾在某微信群發布攬客信息,但在28日其突然將微信群名改為“家長交流群”,并留言“此群為家長交流群,為了大家利益著想禁止刷廣告”。
一名在微信群內的當地人告訴記者,這些微信群原來就是主要交流拼車信息的。而另一個微信群內,群名原本為“鄧州—杭州資源群”,28日下午群名顯示被群主改為順風車群,然后又改為車友群。還有的微信群直接解散,但群內最后的聊天頁面依舊是各種“車找人”的攬客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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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部分攬客微信群群名已更改
記者嘗試撥打此前群內的多個號碼,至少十余個電話都無人接聽,偶有撥通的電話,對方也表示“這兩天出事,不敢跑了”“最近跑不了”“你坐大巴吧”。
老板海某常年未在家中
村民稱有乘客可能是為回家割麥子
據澎湃新聞報道,涉事黑車老板其中一人為林扒鎮居民海某,駕駛事發鄂F8A7L8車輛的司機為湯某某。29日,紅星新聞記者在林扒鎮周邊走訪,一名老年女子指引記者來到湯某某居住的村莊湯營。其家門緊閉,敲門沒有人回應,只剩下門口的狗在看家護院。
這名老人告訴記者,她和湯某某母親是一個地方的,事發當天家屬接到消息后就往南陽去了,到現在都沒有回來。而林扒鎮周邊居民大多都知曉此事,坊間的各種消息不脛而走,居民震驚于死亡人數,對之前坐過的這類黑車感到后怕,表示以后再也不敢坐了。
涉事老板海某就居住在林扒鎮上的林扒小學旁邊,記者抵達時其家中無人,門窗布滿了灰塵,沒有人居住的痕跡。一旁的鄰居告訴紅星新聞,海某父母都已經去世,他本人也常年不回家居住,即使回家也只是短暫的停留,待的時間不會很長,此前見到過海某開著載人的車回家。
“他們家之前住在林扒鎮的正街,后來因事就把正街的房子給賣了,在林扒小學門前的一條小巷子蓋了現在的房子。”記者在林扒鎮走訪期間,一名熟悉海某的村民告訴記者,這幾年海某一直待在杭州,看了新聞之后才知道這次出事的車輛竟然是他的,如今海某已經被相關部門帶走調查。
在此次事故中遇難的乘客大多為鄧州林扒周邊的村民,當地的村民表示,這幾天正值麥子成熟時期,出事乘客中有些可能是為了趕回家幫忙割麥子。
28日,紅星新聞記者在南陽市中心醫院走訪時了解到,此次受傷的其中兩名患者分別是郝某某和王某某,其中郝某某在杭州從事保潔服務工作,這次回家是看望生病的長輩,王某某此行也是這個目的。
而車禍中幸存的小女孩是河南淅川縣人,她和奶奶一塊乘坐的這趟黑車,發生車禍以后奶奶因為傷勢過重離世,如今小女孩還在救治當中。
事故發生后的鄧州,麥浪正黃。往年這個時候,外出打工的人會像候鳥一樣趕回來,幫家里的老人收割。只是今年,林扒鎮、孟樓鎮附近的幾個村莊里,有些人家再也等不回家人了。
紅星新聞記者 鐘夢哲
編輯張尋
審核 馮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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