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北京有個了不起的畫展，筆者已經看了兩次，因為覺得一次不夠，就是“從達芬奇到卡拉瓦喬——意大利文藝復興名作展”。每次都是大家都在超級美麗的《花神》和《勒達與天鵝》等等面前排長長的隊。

但是門口不太起眼的一小幅畫像卻令人印象深刻。這就是洛倫佐的畫像。

在漢語中很少有被用“豪華”這樣的詞語形容的人，在文藝復興時期，倒有這么一位美第奇家族的人被這樣形容，他就是畫像當中的“豪華者洛倫佐”。全名叫做洛倫佐·德·美第奇（Lorenzo de' Medici，1449年1月1日－1492年4月9日），是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薩的實際統治者，被同時代的人們稱為“豪華者”或者“高貴的洛倫佐”（Il Magnifico，Lorenzo the Magnificent）。他的核心貢獻在于以政治智慧維持意大利城邦均勢，并通過系統性的藝術贊助將佛羅倫薩推向文藝復興的巔峰，他直接推動了達·芬奇、米開朗基羅等巨匠的崛起。他的統治時期標志著佛羅倫薩黃金時代的頂峰，而1492年他的去世，與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同年，象征性宣告了這一時代的終結。美第奇家族在中世紀后期和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極其有名，群星璀璨，洛倫佐就是當中的一位。

說他豪華。不光是形容他推崇和贊助的藝術風格，是那種繁華絢爛的，他個人的生活風格也是多彩多姿的。當然后面的人主要記得的是他了不起的政治成就和歷史地位。

1469年，他20歲的時候繼任佛羅倫薩的領袖，通過外交手段斡旋，在米蘭，威尼斯等等各種勢力之間保持著平衡，當然和教廷也保持著一種平衡。其他人給他的評論叫做意大利天平上的指北針。

洛倫佐的這種政策為意大利半島贏得了將近30年的相對和平時期，所以他對文藝復興的繁榮有很大的貢獻。很多當時的貴族之間都是爾虞我詐，都是你死我活的斗爭，他家在1478年曾經遭遇了一個大陰謀，教皇西克斯圖斯四世支持一個刺殺行動，叫做帕齊陰謀。他弟弟朱利亞諾身亡，他僥幸逃脫了，但是負傷了。后來面對教廷和那不勒斯的軍事威脅，他親身趕赴敵營談判，成功和那不勒斯國王費迪南德一世締結了一種和平條約。化解了危機之后這個舉動不光贏得了他統治地區的和平，也為他在意大利贏得了極高的威望。

他在政治上也確實是有一些手段，雖然沒正式稱僭主，但通過控制議會收買政敵和政治聯姻，如迎娶羅馬權貴之女，所以就實質掌權了。1471年，他取消公民大會財政權，建立70人委員會替代百人團，將家族權威制度化 。所以后來美第奇家族通過各種手段，滲透到了歐洲的各個王室貴族當中。例如他們家出了好多樞機主教和教皇，還有著名的凱瑟琳美第奇太后等超級厲害的人物。

他的統治模式，被歷史學家圭恰爾蒂尼描述為“立憲共和國仁慈的專政”，就是既維持佛羅倫薩共和體制的外殼，又確保美第奇家族的實際控制 。

用現在的話來說，他是一個有品位的又舍得給錢的甲方。他是系統性藝術贊助的典范。他直接培養了文藝復興的巨匠，培養了了不起的米開朗基羅·博那羅蒂，他開放了家族古典雕塑收藏，親自供他學習。這個人真的是很愛才，還資助了波提切利，后者創作出了《春》和《維納斯的誕生》等等不朽的名作。另外他還支持了達·芬奇的早期研究。他構建了宮廷當中的文化生態網絡，就像后來人們說的那種沙龍一樣，聚集了哲學家菲奇諾，詩人玻利奇亞諾等等當時的學者們。這其中新柏拉圖主義哲學的討論直接影響了波提切利創作當中的隱喻設計，所以我們從當時的畫作當中也可以看到，那些古典，哲學，還有少不了的宗教氛圍，有各種各樣的歷史典故，所以說文藝復興時代的藝術創作絕對不是讓你光看到比中世紀更加直觀的裸體，這背后的藝術和歷史是非常耐讀的。

他擴建了家族的圖書館，是當時歐洲最大的人文主義文獻中心，藏書超過萬冊以上，為當時的學者提供了很多研究資源，他推動了他家鄉托斯卡納方言詩歌創作，他本人的詩作就融合了生活化的語言和哲理。他的名句，有比如說“青春多美啊，卻是如此短暫，不要在悲傷中浪費時間，來日不多……”

他精通音樂，建筑，哲學，詩歌。在很多個領域都有一些造詣，所以他的藝術判斷力不光是出于投資的目的，而是源于他有人文教育的背景，也就是說不像現在有些甲方光知道花錢，然后提出來的要求都是外行要求，他是很有眼光的。馬基雅維利評價他，偉大華麗和慎重冷靜這兩種特質兼而有之。這就是政治和人性的平衡。在繁華的宴會當中有詩歌的唱和，在平常的政治活動當中還能克制鋒芒，以維系他的權力。不過1492年他去世之后，佛羅倫薩迅速陷入了一種薩佛納羅拉宗教運動的動蕩，美第奇家族曾經一度被驅逐，但是他們后來又找回了權力。那個時候的文藝復興中心在他去世之后，逐漸從佛羅倫薩轉移到了羅馬。

但是他的遺產遠遠不光是政治意義的，比如的家族贊助的藝術家的作品非常非常多，他們贊助的機構就是烏菲茲美術館的前身，這個分量特別重。這也印證了文化投資對長期社會發展的創新乘數效應。他的真正遺產在于證明政治權力與文化贊助的結合，能創造超越時代的精神財富。很多營銷號上會說這是一個比馬云還丑的人，藝術家們通過獨特的角度和樸實的畫法，把他塑造成為一個親民的，看上去又不失威嚴的貴族形象，他的統治時期確實是賢士智者的黃金時代，藝術史學者們反復引用這句評價。家族出身其實是搞商業的。是那個時代剛剛興起的銀行家階層，并不是出生就是貴族，在真正的那群貴族面前，他們是會被取笑的。但是他將家族從金融商業世家轉型成為歐洲頂級的文化世家，并且把觸角伸到了政治和宗教當中。他制度化了文化資本，構建了教會權力網絡，還確立了精英培養的體系，雖然他的家族直系血統在1737年絕嗣，他的文化影響力一直都在，美第奇家族不光是佛羅倫薩的實際統治者，更是整個歐洲文化秩序的塑造者。雖然洛倫佐在世的時候好像并不太掌管他們的銀行，管理比較松散了，但是他用另外一只看不見的手鞏固了他的力量，1489年，他通過一種運作，就是現在說的走關系，他成功讓13歲的兒子喬瓦尼（Giovanni）成為樞機主教。為日后教皇利奧十世（在1513年即位）鋪路，使家族首次直接掌控教廷 。在那個時代的歐洲社會，成為教皇是所有宗教人士的終極職業追求，這不光是你虔誠不虔誠的問題，這個是和巨大的各種利益掛鉤的。

所以有了宗教勢力的話，他的家族可以做到很多以前用錢都做不到的事情。1494年，美第奇家族被逐出佛羅倫薩后，喬瓦尼憑借樞機主教身份維系政治資本，1512年聯合西班牙軍隊復辟，1513年更登基為教皇，徹底扭轉家族命運了。1480年，洛倫佐設立了一個70人委員會，將他們的權力集中在一個小團體當中，替代了佛羅倫薩共和體制之下的百人團。這是一種可延續的政治制度框架，使家族統治脫離了個人魅力的依賴。后世繼承了這個模式。他的孫子科西莫一世在1537年掌權，以這個基礎建立了托斯卡納大公國。將佛羅倫薩從共和國轉型成為世襲的公國。他們的統治延續到了1737年。

所以他可不光是作風很豪華，他巧妙地把文化資本轉化成為政治合法性的長期機制，文化聲望是他們的危機緩沖器，他把藝術贊助從個人的愛好升級成為國家戰略。佛羅倫薩的市民把美第奇家族這個名稱和佛羅倫薩的榮耀深度綁定，例如市政廣場的大衛像就是他的家族遺產之一。1494年，他的家族被驅逐之后，但是他們的文化符號仍然在，所以很多人還認他們，1512年復辟的時候，很多佛羅倫薩人民懷念他們的黃金時代，所以接受了美第奇家族。就說明他們的文化因素已經轉化成為政治信用。

他在1488年創辦了歐洲第一所系統化的藝術學校，在美第奇宮旁邊設立了雕塑學院。他們的家族就是文藝人才的孵化器。這也構成了一種當時的文化網絡力量，他的后代當中有教皇利奧十世和克萊門特七世， 繼續資助拉斐爾和米開朗基羅等藝術家，完成了西斯廷天頂畫等很多重要的杰作。所以他們的家族文化權威又延伸到了羅馬。要知道當時的意大利半島并不是一個統一的國家，所以這就等于名聲已經出國了。

洛倫佐非常明白家族傳承體系的重要性，搞了一種奠基性的創新，建立了三位一體傳承機制，一個是柏拉圖學院用哲學教育塑造家族子弟的價值觀，避免他們光數錢當暴發戶。第二個是雕塑學校，培養那么多的藝術家，同時他們家族的少年也一起耳濡目染，另外就是剛才說到的70人會議，權力制衡，避免獨裁引發叛亂。這樣就能維持他的政治穩定性，確保他們的家族成員既有政治敏銳，也有文化鑒賞能力，所以喬瓦尼和朱利奧都能當上教皇，也有這些因素。

他擴充的家族圖書館和藝術品收藏，并沒有隨著政治動蕩就消失了。1737年家族絕嗣之后捐贈了佛羅倫薩，這就構成了烏菲齊美術館以及洛倫佐美第奇圖書館的核心，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看到的很多閃閃發光的大作，雖然不是他畫的，但是這有他的一份功勞。雖然他本身不是銀行家，但是他家族的銀行網絡也為藝術創作和政治運作提供了很多方便，哪怕他們家族流亡的時候，海外還有分行與學者的人脈給他們提供資源，這一切并不是看在錢的份上，這是危機當中文化聲望比金錢更可靠。

他的真正遺產在于將美第奇家族從佛羅倫薩的銀行家重塑為歐洲文明的大股東。 他的祖先其實是騎著驢子，背著口袋一點一點做生意發家的，到了他的時候已經變成了詩書禮儀的家族，這就是文化教育的重要性。他有一種意識，金融的霸權會隨時代更迭消散，社會的財富可能會流轉到其他的方向，但是文化投資能夠創造跨世紀的政治合法性。曾經他們的家族被逐出佛羅倫薩的時候，也有人焚燒藝術品，說這叫“虛榮之火”，但是更多的人還是很認他的賬，所以1512年他們家族復辟了，佛羅倫薩人還挺歡迎的。文化權力的閉環比任何軍事或者金融手段更長久。所以直到今天，美第奇家族這個名詞仍然是藝術贊助改變歷史的代名詞。他們的影響力早就超過了家族血脈的存續時間，融入歐洲藝術的基因，這一切還要感謝那個長得丑但是很豪華的洛倫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