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不是將軍,也不是早年入黨的干部。他穿長衫,胡須垂到胸前,坐在毛主席身旁,手邊是一副剛擺好的碗筷。
他叫馬一浮。
周總理到杭州見外賓時,曾把他請來作陪,還當著客人的面稱他是“中國當代唯一的理學家”。可平日里,要請這位老人出門,并不容易。
他的門檻,許多人跨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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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一浮生于一八八三年,祖籍浙江紹興,少時在紹興長塘讀書。三歲識字,五歲能對句,九歲能誦《文選》《楚辭》。
塾師鄭垓教了不久,便向馬家請辭。不是孩子笨,是先生教不動了。
一八九八年縣試發(fā)榜,馬一浮名列第一。同場還有魯迅兄弟,周作人后來記下,案首就是馬福田,也就是后來的馬一浮。
少年得名,旁人以為他該一路做官。可馬一浮的腳,偏往書堆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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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三年,他到北美,任駐美留學生監(jiān)督公署中文文牘兼博覽會中國館外文秘書。圣路易斯的書店里,他發(fā)著病,還去翻外文書。
二月初二那天,他終于買到一冊英文版《資本論》,回屋便讀,日記里寫下:“大快,大快!勝服仙藥十劑!”
這本書,他求了半年。
一九〇四年五月六日,他從美國回國,把馬克思《資本論》帶回中國。后來,他又得到德文版,轉贈友人,幾經(jīng)流轉,最終又回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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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長衫的舊學人,手里攥著一部馬克思的書。這個畫面,已經(jīng)夠反常。
回國后,他沒有追逐熱鬧。杭州文瀾閣里,他日日讀《四庫全書》,帶一個小爐子,油燈在下,小鍋在上,豆腐煮熟,便算午飯。
書頁翻完,豆腐也涼了。
蔡元培請他做北京大學文科學長,他回了一句:“古聞來學,未聞往教。”話不重,門卻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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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閥、名流、大學,都想請他。馬一浮常常不去。
抗戰(zhàn)時,浙大西遷,竺可楨請他開國學講座。他這才跟著學校一路走,在泰和、宜山講學,寫下《泰和會語》《宜山會語》。
一九三七年,他把那部《資本論》贈給浙江大學。
新中國成立后,陳毅去杭州蔣莊拜訪他。雨天里,陳毅在門外等候,衣裳濕了,也沒有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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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一浮醒來,聽人說客人在外頭等著,披衣下樓。兩人談詩,談學問,也談國家。
這一次,他松口了。
往后,他任華東文物管理委員會委員、浙江省文史研究館館長、中央文史研究館副館長,又成為全國政協(xié)委員。
可他的脾氣還在。周總理請他,有時也請不動;不是擺架子,是老人年高體弱,又一向不喜奔走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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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總理到杭州時,他聽見樓下動靜,換上長衫,由弟子扶著下樓迎客。袖口一抬,還是舊式讀書人的禮數(shù)。
到了一九六四年,他終于進京赴宴。
宴席開始前,毛主席看著馬一浮、陳叔通這些耆宿,沒有讓服務員擺碗筷,而是特地叫年紀較輕的粟裕來做。
粟裕走到桌前,拿起碗筷,一件一件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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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手,曾在戰(zhàn)場上指揮千軍萬馬。那天,它替老人扶正一副餐具。
馬一浮被安排坐在毛主席身邊。同桌還有周恩來、陳毅、粟裕、陳叔通等人。
老人白須在胸前微微垂著,面前碗筷整齊。多年不肯輕易出門的人,這回坐進了中南海的燈光里。
他受這份禮,不是因為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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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把舊學讀深,也把新書帶回中國;他不愛做官,卻在國家需要保存文脈時,肯把門打開。
一九六七年六月二日,馬一浮在杭州去世,八十四歲。
蔣莊的屋子里,書還在,長衫不再動了。那副白須老人坐過的餐具,也早已撤下。
可一九六四年那一幕留了下來:毛主席身邊,一個老人安靜入座;粟裕彎腰,把碗筷擺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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