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座古城到一片建筑遺址，從戈壁里的烽燧到大漠中戍堡，從峭壁上的摩崖石刻到古道旁的佛塔……新疆全域（含兵團）共有不可移動文物9542處。在5000多公里古絲綢之路的南、北、中3條干線上，分布著眾多的古遺址、古墓葬、石窟寺等人文景觀，其中6處為世界文化遺產。

　　這些文物像是印刻在大地上的“史書”。千百年來河流改道、風沙吹襲，有些文物曾被掩埋，但在人類活動中、主動尋找中，又一頁頁被翻開，“活”了起來。

　　見證絲路文明東西交匯

　　在新疆若羌縣的荒漠深處，羅布泊西北與東南方向，矗立著兩座千年古城——樓蘭故城與米蘭古城。它們共同見證了絲路文明，記載了東西方交匯交融。

　　作為西域三十六國之一的樓蘭地處絲綢之路要沖，曾經駝鈴不斷、商賈云集。當河流改道，風沙侵襲，樓蘭故城在風沙中漸漸隱沒，絲綢之路南道的米蘭漸漸發展成軍事屯田重鎮，延續樓蘭文明余脈。

　　滄海桑田，樓蘭與米蘭都沉入大漠之中。米蘭古城遺址2023年6月被列入國家4A級景區，2024年5月，米蘭長城國家文化公園開園，成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教育實踐基地。

　　如今，游客可以在木棧道上漫步米蘭古城，行走在佛寺、城池、戍堡、烽燧的斷壁殘垣間。

　　近日，若羌縣樓蘭博物館館長馮京向“循著古跡看新疆”主題采訪團成員介紹，米蘭古城遺址東西長11.4公里、南北寬4公里，主要由漢代屯田水利工程、魏晉時期古建筑群、唐代吐蕃古戍堡組成，清晰地呈現了漢唐中央政權對這片區域長達數百年的持續管轄和治理。

　　這處遺址群保存有多處佛塔和佛寺，其中最著名的西大寺是一座高達10米的佛塔，寬大的塔身由土坯砌筑，上面是拱形塔頂，在環形塔壁上發現的“有翼天使”壁畫像曾轟動世界，呈現出鮮明的希臘藝術風格。

　　絲綢之路向西，從樓蘭開始分成了南北兩路，沿南路向西，可以到達現在的和田——古于闐。現收藏于新疆博物館里的“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東漢織錦護臂就出土于和田地區民豐縣尼雅遺址。

　　在和田地區博物館里，陳列著1977年從買力克阿瓦提古城遺址出土的45公斤五銖錢。“這個五銖錢從漢代開始發行，是中原的通行錢幣，官方發行的，這代表著中央王朝在漢代對西域包括于闐在內的廣大地區有效的管制，錢幣在這都通用。”和田地區博物館館長張化杰介紹。

　　和田市洛浦縣城西北約50公里處，塔克拉瑪干沙漠深處，一座被風沙侵襲千百年的土坯建筑，屹立在沙海之中。這就是熱瓦克佛寺遺址，史料記載這里曾“佛寺林立、僧人云集”。

　　洛浦縣博物館館長夏提努爾·斯迪克講述，熱瓦克佛寺的始建年代并無明確記載，考古學家結合早年流失海外的文物及建筑本身推斷，該佛寺大約始建于公元2至3世紀，持續使用至唐代。其亭臺樓閣式的布局不僅展現了宗教建筑的莊嚴，也體現了絲綢之路上東西方文化的交匯與融合，見證了佛教從印度傳入西域并與當地文化融合的過程。

　　公元前138年，張騫從長安出發，歷時13年，最終帶著西域三十六國地圖返回長安。公元前60年，漢朝在烏壘設立西域都護府，統轄天山南北。2025年5月18日，輪臺縣西域都護府博物館正式開館。

　　印章、文書、朱漆大柱、瓦當、青銅器、紡織品殘片、錢幣等400多件（套）文物，加上多個數字化互動、沉浸式體驗項目，讓人感覺走入了時空隧道，了解西域都護府設立的歷史背景與發展歷程“漢之號令班西域矣，始自張騫而成于鄭吉”，直觀感受當年開荒屯田、驛站中轉、商品貿易等活動，以及各民族在此交融的西域盛景。

　　長城烽燧 中央政權管轄的歷史實證

　　在阿克蘇拜城縣黑英山鄉以北，著名的“烏蘇古道”天山南入口，鐫刻于1800多年前的《劉平國治關亭誦》字跡已不甚清晰。拜城縣文化體育廣播電視和旅游局文博辦主任吐遜江·木沙拿出手機，對照保存的拓片圖片，完整念出銘文。

　　從事基層文物保護工作30余年的吐遜江·木沙從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全程參與了這處遺址的排查、尋訪，以及后續的保護。他向“循著古跡看新疆”主題采訪團介紹，該石刻用隸書記錄了東漢西域長史屬下劉平國等6人，帶領當地各族民眾修建關城、稽查行旅的事跡。

　　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館員胡興軍認為，這方石刻是新疆極具代表性的漢代邊防遺存，彌補了史料記載的不足，“一是表明了東漢時期中央政府對西域的有效管轄和治理；劉平國帶領的士兵中，既有中原人的名字，也有當地人的名字，表明了西域地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這片土地是多民族共同開發建設的”。

　　胡興軍在這處石刻附近還發現用卵石夾雜灌木壘砌的石墻，窄窄的山谷對面巖石上鑿有可以插欄桿的孔洞。這些“就地取材”的遺跡可以佐證 當年這是一處關口。

　　“這些也是新疆長城資源的范疇。”胡興軍是長城文化研究專家，他曾帶隊在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尉犁縣的荒漠深處，連續3年考古挖掘，確定“克亞克庫都克烽燧”是唐代“沙堆烽”故址。這一成果入選2021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在米蘭遺址內，有一座唐代戍堡，南北寬56米，東西長70米，夯土城墻已經殘損，但寬厚的基座、13米的烽火臺、四角的望樓，都證實這是一處軍事要塞?！斑@座戍堡最初可能由唐代戍邊將士修筑使用。”胡興軍曾數次考察米蘭遺址，在一次次發現中，他也在不斷驗證——新疆的烽燧是萬里長城向西的延續，在維護絲路交通暢達，保障國家統一和西域社會穩定等方面都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保護第一 科技助力文物修舊如舊

　　在新疆阿克蘇拜城縣東南，木扎提河北岸卻勒塔格山對面的斷崖上，有一片壯觀的石窟群，綿延3公里。這就是克孜爾石窟，開鑿于公元3世紀，當時佛教東傳在龜茲地區達到鼎盛期，這一區域出現了大量的石窟群。獨特的龜茲壁畫藝術對天梯山石窟、馬蹄寺石窟等河西石窟有直接影響，繼而影響了100多年后開鑿的敦煌石窟。

　　克孜爾石窟是龜茲石窟中規模最大、保存壁畫面積最多的石窟群，2014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

　　千百年的侵蝕，讓克孜爾石窟許多壁畫面目模糊、顏料脫落。保護、開放、利用，文物保護部門一直在尋找最佳平衡點，如今科技開始輔助人類挑起大梁，讓文物重新“活”起來。

　　“AI（人工智能）修起來快捷、省時省力，修的效果也比較好。修的很多人物形象目前不行，有歷史的痕跡、歲月的痕跡、紋理機理，但人工智能一上來就全部修新了?！毙陆斊澭芯吭簲底挚萍寂c文獻信息研究所所長趙莉介紹，針對壁畫較多的第38窟，技術團隊采用AI技術進行修復與復原。這是首次將AI技術應用于克孜爾石窟壁畫保護修復，但是很多細節還要AI修復與人工修復相結合，最大程度保留壁畫原貌和歷史滄桑感。

　　“按照保護第一的方針，實施了一系列的巖體保護加固工程?！毙陆斊澭芯吭菏咚驴脊排c藝術研究所所長苗利輝介紹，目前對石窟進一步加大保護的同時，更加注重利用，近期正在建設龜茲數字保護中心，通過數字還原的方式再現龜茲壁畫的精美。

　　“當然還要（實地）看石窟，因為這是實證，這里是多元文化、多元宗教并存的物質文化遺產?！泵缋x強調。據介紹，這里目前對外開放了6個石窟。

　　阿克蘇庫車市以北20公里的蘇巴什佛寺遺址，是史籍記載的古龜茲國“昭怙厘大寺”。玄奘西行取經途中曾在此講經。這片新疆目前保存規模最大、最完整的佛教建筑群遺址，曾出土過漢、南北朝、唐代錢幣。

　　對于這處世界文化遺產，本著“修舊如舊、最小干預”的原則，文物部門在不改變整體風貌的基礎上對遺址寺墻進行了加固和修復。

　　而和田的熱瓦克佛寺遺址至今沒有進行過規范全面的考古挖掘，堅持“本體保護”。

　　“被風沙掩埋，客觀上形成了一種自然的最佳保護狀態?！睆埢苷f，這隔絕了光線和空氣，減少了文物出現粉化、脫落、起甲等病害。當前文物部門對佛塔本體進行了專業加固，維修了防護圍欄，實施了30萬平方米的草方格固沙工程，有效遏制了風沙的持續侵蝕。

　　近年來，文物部門對米蘭遺址也實施了搶救性保護項目，考古人員不僅全面清理遺址本體，還通過修建木棧道、加固修繕本體等措施，“保住”古城的樣貌。

　　從1999年開始，巡護員高景蓮曾多年一人在戈壁上守護著這座千年古城，每天兩次步行或者騎自行車巡護一圈，往返30多公里。

　　“如今保護力度加大，游客也越來越多，他們都很愛惜文物?！笨粗Ｗo圍欄、木棧道、監控設施等硬件不斷完善，高景蓮很自豪。多年的積累，使她對古城的每個建筑遺跡都很了解，經常主動給游客講解，“告訴他們這里的多元文化是中華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我很有成就感”。

　　克孜爾石窟向南，就是龜茲古城——如今的庫車，唐代在此設立安西大都護府，管轄天山以南，是當時西域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作為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絲綢之路國家文物保護利用示范區，庫車擁有熱斯坦、薩克薩克等5個歷史文化街區，總面積約700平方公里。古韻悠長的龜茲小巷里，游客和當地居民一同坐在桑樹下休憩品茶；熱斯坦老街民居院落、特色餐吧、街巷旅拍、各類文創、民族風情演出等多種旅游業態吸引游客前來體驗，居民在家門口創業，也吸引了很多年輕的外來創業者在此定居。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李新玲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