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期末前最后一次家長會。
林媽媽來了。
蘇婉的媽媽趙阿姨也來了。
前世蘇婉的家庭條件比我好不了多少,她媽媽在服裝廠流水線上干了十幾年。
但今天趙阿姨穿了一件新外套,頭發也做了造型。
家長會結束后,班主任把幾個家長留下來單獨談話。
我站在走廊里等著被叫進去。
門開了一半,里面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
林媽媽的聲音,溫柔但篤定:
老師,念念這孩子成績確實好,但她現在沒有保送了,心態也需要調整。我覺得她不適合再參加暑期那個全國競賽了。
班主任遲疑:可是名單已經報上去了。蘇念是我們學校唯一入圍的選手。
讓婉婉去吧。她現在是保送生,代表學校的臉面更合適。何況那個競賽的題目方向和她的項目是一致的,對不對?
班主任沉默了幾秒。
趙阿姨的聲音響起來,帶著討好的笑:對對對,我家婉婉現在保送了華清,代表學校出去也好看。蘇念那孩子懂事,不會計較的。
我站在門外,手里攥著校服袖子。
林媽媽又說:而且念念最近狀態不太好,我怕競賽給她壓力太大。讓她安心準備高考就行了。
門突然被人從里面拉開。
林澈走出來,差點和我撞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見我站在門口的位置,臉色沉了。
我看著他,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身后,班主任追出來喊:蘇念,等一下,老師有事跟你說。
我沒有停。
走到操場邊上,方筠從樹后面跳出來。
我都聽見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蘇念,林阿姨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把你當親閨女的。她怎么現在幫著外人欺負你?
以前是以前。
這輩子,她的兒子告訴了她一些事。可能不是全部,但足以讓她站到另一邊去了。
方筠,競賽的事,我無所謂。
你無所謂?那是全國賽!有國際賽選拔權的!
我知道。
前世我拿了那個競賽的金牌,又拿了金牌之后國際賽的資格,最終獲得了伯恩研究所的關注。
然后我放棄了。留在國內,留在林澈身邊。
這輩子,他們在幫我做選擇。
那我就不客氣了。
方筠,幫我個忙。
什么忙?
下周你去文印店幫我打印一份東西,我把文件傳給你。別讓別人看到。
方筠打量著我的表情,她雖然嘴上急躁,但心思不笨。
你在搞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瞪我一眼,但還是點了頭。
行。但你欠我的解釋越來越多了。蘇念,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沒有回答。
頭頂的天很藍,有一架飛機拖著白色的尾巴劃過去。
國際賽的主辦方在歐洲。如果我的郵件得到回復,那架飛機的目的地就是我的下一站。
六月中旬,蘇婉替代我參加了全國競賽的選拔賽。
那天我沒去看。
方筠去了。她回來的時候表情很微妙。
蘇婉初賽過了,分數是選拔線剛好壓線。
嗯。
但是蘇念。方筠把一疊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我桌上,那個評審老師問了蘇婉一個關于實驗設計的問題,她答錯了。
答錯了怎么還過了?
因為林澈。
他做了什么?
方筠冷笑了一聲:他去找了選拔賽的出題教授。具體怎么談的不知道,但那個教授是林家捐贈計劃的受益人之一。林家每年給一中實驗室捐設備的事你知道的。
我知道。
林家不是什么巨富豪門,但在這個城市里算得上體面。每年給學校的贊助不少,和教育系統的人關系不差。
蘇念,他在用他家的關系幫蘇婉鋪路。他把你所有的東西都拿走給她了。保送,項目,競賽。他還想拿什么?
我看著方筠幫我打印的那疊材料。
最上面一頁,是伯恩研究所發來的正式邀請函,全英文,我已經讓方筠翻譯成了中文版本。
邀請函上的日期是半個月后。
方筠。
嗯。
如果半個月后我要出遠門,你幫我保密。
她張了張嘴,看著那疊材料,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震驚。
蘇念,你要出國?
先別聲張。
可是你的護照,你的簽證。
都在辦了。趙阿姨以前在簽證中介幫過忙,我找了她以前的同事。
方筠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材料按我的指示收好,鎖進了她自己的抽屜里。
好。我幫你保密。她看著我,但蘇念,如果你是要逃跑,我不同意。
不是逃跑。
那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找了個她能接受的說法。
是去一個他們夠不到的地方,做我該做的事。
方筠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點了下頭,力氣很大。
那你要好好的。
會的。
當天晚上,宿舍熄燈后,我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伯恩研究所的負責人陳教授。華人,旅歐三十年,神經科學領域的頂尖學者。
前世就是他給我發的邀請。前世我拒絕了他。
這輩子他的郵件很短:收到你的確認。機票和住宿我們負責。月底之前到即可。期待你的到來。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窗外有蟬在叫。
林澈,你給我規劃好了本省的大學、平庸的人生。你覺得十萬塊加一個二流文憑就是對我最好的安排。
你不知道我放棄過什么。
你也不需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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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全國競賽出發前一天,林家辦了個小型送行聚餐。
我也被叫去了。
飯桌上,林媽媽把最好的菜往蘇婉碗里夾。
婉婉加油,全國賽好好表現。以后去了華清,更要努力。
蘇婉笑著說道。
趙阿姨也在,滿臉的驕傲。
我們家婉婉從小就聰明,現在終于有出息了。多虧了林家幫忙,以后婉婉出人頭地了,一定好好報答。
林媽媽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一家人。
我夾著碗里的青菜,一口口往嘴里送。
飯后,趙阿姨拉著林媽媽去客廳說話。林澈和蘇婉在院子里散步。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看著面前亂七八糟的盤子。
這時候,蘇婉的手機響了。她落在桌上沒帶走。
屏幕亮起來,是一條微信消息的預覽。
發消息的人:林澈。
內容預覽:明天競賽的評委名單我幫你問到了,重點關注第三題和第七題的方向。
手機屏幕暗下去。
我把視線收回來,站起身收拾碗筷。
林澈不僅拿走了我的名額,還在幫蘇婉作弊。
把評委的出題方向提前透露給她。
前世我參加這個競賽,憑的是自己的實力。每一道題,每一個推導,每一次實驗驗證,都是一步步走出來的。
我花了一年半準備,換來了金牌。
現在他試圖用幾條消息,讓蘇婉復制我的成績。
廚房里水聲嘩嘩響,我洗著碗,腦子里想著另一件事。
全國競賽的組委會,前世我和里面一位姓張的副秘書長有過郵件往來。他對我的研究方向很感興趣,曾經想推薦我去國外參加學術交流。
如果有人舉報選手提前獲知評委出題方向,組委會會怎么處理?
我不知道。
但我也沒打算現在出手。
時候不到。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出廚房。
客廳里,趙阿姨正在和林媽媽夸蘇婉懂事、乖巧、有前途。
林媽媽笑著附和,余光掃到我,頓了一下。
念念,時間不早了,阿姨讓司機送你回學校。
不用了阿姨,我打車。
那注意安全。
從前,她會拉著我說很久的話。會問我吃沒吃好、穿沒穿暖、學習累不累。會摸我的頭,說你也是我女兒。
如今一句注意安全,就打發了。
我拎著包走出林家別墅的大門。
夜風里有梔子花的味道。
手機震了一下。
方筠的消息:護照辦好了,明天去取。
我回復:收到。
回宿舍的路上,出租車經過學校門口的公告欄。
上面貼著蘇婉代表學校參賽的大幅海報,照片旁邊印著一中驕傲四個字。
出租車一閃而過,海報縮成了后視鏡里的一個點。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還有十二天。
十二天后,我就坐上飛機了。
在那之前,我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把那張被篡改的志愿確認書截圖備份好,存進三個不同的地方。
總有一天它會有用的。
蘇婉全國賽回來那天,我在校門口迎面遇見了她的慶功隊伍。
趙陽走在最前面舉著一塊手寫海報,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恭喜蘇婉全國二等獎。
二等獎。
前世我拿的是金牌。她拿了二等獎。
但在這所學校里,全國二等獎已經是前所未有的榮譽了。
蘇婉被同學們簇擁著,笑容滿面。她看見我,從人群里伸出手來。
念念!
我站在原地沒動。
她小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念念,我回來了!二等獎!你高不高興?
她的手很熱,攥得我手指有點疼。
高興。恭喜你。
都是你打的底子好,那個項目要是沒有你,我根本做不出來!
身后的隊伍也圍了過來。趙陽舉著海報沖我嘿嘿笑。
蘇念,你倆果然是好姐妹。你把項目給她,她拿了獎,雙贏!
方筠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站在我旁邊,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呵。雙贏。
蘇婉沒聽出她語氣里的刺,拉著我的手往教學樓走。
對了念念,林澈說要辦個慶功宴,你一定要來。
什么時候?
下周六。在林家。
下周六。
我算了一下日子。
下周六是我出發前的最后一個周末。
好。我去。
蘇婉雀躍地跑走了,留下方筠在旁邊咬牙切齒。
你真去?
去。
蘇念,你現在是被虐出心理疾病了嗎?他們拿了你所有東西辦慶功宴,你還去當觀眾?
我看著方筠。
方筠,我請你相信我一次。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步,回頭說了一句。
隨你。但我陪你去。
接下來的一周,我做了幾件事。
把宿舍里不需要的東西分批寄走。把借的圖書館的書全部還清。把伯恩研究所需要的學術材料打包發了過去。
還有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學校檔案室。
檔案室的王老師和我關系不錯,前世她幫過我查資料。
蘇念?你來查什么?
王老師,我想看一下今年保送確認的記錄留檔。我自己那份。
她猶豫了一下:按理說學生不能隨便看。但你自己的材料,看一眼也行。
她翻出了打印版的確認記錄。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蘇念,自愿放棄保送資格。確認時間,某月某日凌晨兩點十七分。確認渠道,個人賬戶登錄。
王老師,能幫我復印一份嗎?
可以。你留著做什么?
留個紀念。
她沒多問,幫我復印了。
我把復印件折好,和那張銀行卡一起放進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信封上什么都沒寫。
周六會用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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