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我之前去湖北鄂州出差，特意擠了半天時間去爬西塞山。這山不高，就是江邊一座不起眼的小山頭，站在山頂吹風的時候，能清楚看到長江水往下游滾。再往遠了說，下游不遠就是孫權當年的武昌城，再往下就是東吳都城建業，一千八百年前西晉的樓船就是從這里順流直下，沒費多大力氣就把東吳給滅了。
這事說起來真的挺耐人尋味，蜀漢比東吳弱那么多，公元263年就沒了，東吳硬是多撐了十六年，結果真打起來的時候，沒怎么打就直接投降了。家底比人家厚那么多，怎么垮得還這么干脆呢？
按說東吳的條件真的甩蜀漢好幾條街，地盤大人口多，還有長江天塹卡著，退一步還有好幾條水系可以布防。西晉滅蜀之后的十六年里，也不是沒試探過進攻，都沒能真的啃動東吳。結果公元280年西晉一打過來，王濬的船隊過武昌、走夏口，一路順江沖，幾乎沒遇上像樣的抵抗。孫皓最后直接反綁雙手抬著棺材，從建業城門出來投降了，連陳壽寫這段都寫得有點不忍。
很多人說起這事，第一反應就是罵孫皓，說他就是個天生的暴君。史書里寫他剝人臉皮、挖人眼睛，隨便一點小事就虐殺大臣，滿朝文武早上出門上朝，都提前跟家里交代后事，就怕晚上回不來。一個朝廷搞成這樣，誰還有心思給孫家賣命，這不垮才不正常。
這話聽著沒毛病，但把鍋全扣在孫皓一個人頭上，其實不太公平，也沒摸到東吳亡國的根子。孫皓登基的時候才二十三歲，他接的本來就是一個被幾代人折騰空的爛攤子，要找病根，還得往前倒幾十年，倒回孫權晚年的時候。
陸遜就是被孫權晚年活活氣死的，老死在家里，我每次翻史書讀到這段，都覺得心里堵得慌。陸遜是什么人，江東本地世家的領頭人物，夷陵之戰一把火燒了劉備十萬大軍，硬生生把東吳從滅亡邊緣拉了回來，說是東吳的救命功臣都不為過。結果就因為卷進了南魯黨爭，子侄因為親近太子被孫權下獄處死，陸遜一連上書要見孫權說清楚，孫權一次都不見，還天天派人上門訓斥他。六十多歲的老臣，愣是活活氣死了。
孫權這一刀，哪里只是沖著陸遜來的，分明是砍給整個江東本地世家看的。意思很明確，錢我可以用你們的，兵我可以調你們的，但這朝廷的大事輪不到你們插嘴，江山永遠是孫家的，你們就老老實實當出錢出力的打工仔就行。
這下江東世家徹底看明白了，班該上還是上，活該干還是干，但那種把孫家政權當成自己家的心氣兒，從那之后就沒了。陸遜死了沒幾年孫權也走了，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幼主、權臣、政變，整整十幾年沒過上一年安穩日子。等到孫皓好不容易坐穩位置，底下大臣對孫家的歸屬感，真剩不下多少了。
也有人說不能全怪內部出問題，主要是西晉的實力碾壓，換誰來都扛不住。蜀漢滅了之后，長江上游全落到西晉手里，人家攢了十幾年的水軍，在益州造船在荊州屯糧，開打時候六路并進，水陸一起壓過來，誰頂得住。就算孫皓不瞎折騰，也多撐不了幾年。
這話我同意一半，西晉確實準備得太充分了，實力差距擺在這里。但你看東吳280年那個垮法，幾乎是不戰而降，各個據點投降得都有點敷衍，這就絕對不只是兵力差距的問題了。一個還有人愿意拼命的政權，打輸了也得死扛一陣，一個底下人都心不在焉的政權，那就是直接散架，東吳明顯就是后一種。
這里也得說句實在話，孫皓這個暴君形象，是西晉史官寫出來的。作為被滅掉的對手，他的黑料由勝方來寫，里頭有多少水分真不好說。剝臉皮挖眼睛這些事，《三國志》和注里都有記載，但到底是他的常態，還是幾樁極端事件被放大了到處說，現在也沒法實錘。不過哪怕給他打個對折，他治國的暴戾，那也是跑不掉的。
說回東吳這個政權本身，從一開始就是孫堅孫策孫權父子靠武力打下來的，本質就是外來勢力跑到江東扎根搶地盤。江東本地的顧陸朱張四大家族，一開始還是孫家的敵人，赤壁之戰之后才慢慢被拉過來當合伙人。
可孫權從心里就沒真正信任過這幫本地人，早年還有魯肅這種中間派當黏合劑，赤壁之戰就是幾股力量合力打贏的。結果魯肅死得早，呂蒙也走得快，到了孫權后半生，就只會一邊用一邊防，天天怕這幫本地人奪權。
防來防去，把江東世家都給防怕了。氣死陸遜，還一直壓著陸遜的兒子陸抗不讓掌權，朱據一家直接被連根拔了。真等到王濬的樓船順流打過來，江東世家手里都握著自己的私兵，沒幾個愿意真站出來給孫皓擋一下。其實只要有人認真扛一陣，東吳怎么也能多撐幾年，結果人家連擋都懶得擋。
我那天從西塞山下來，在路邊找了個小館子，吃了碗魚湯面，味道還挺鮮。老板說他祖上是從江對岸搬過來的，我沒多聊，吃完付錢，望著江面發了會兒呆就回武漢了。吹著江風的時候就在想，哪有什么突然垮掉的王朝，不都是早早就把人心散了，真到了要扛事的時候，根本沒人愿意站出來幫你扛。
參考資料：中華書局 《三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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