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摔跤
趙德福是在臘月二十三那天摔的。
小年,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往年這個時候,老伴張秀蘭還在,總要蒸一鍋黏豆包,擺上供桌,念叨幾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今年沒人念叨了。張秀蘭走了整三年,趙德福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連灶王爺的畫像都褪了色,貼在油煙熏黑的墻上,看不清眉眼。
那天下午,趙德福踩著凳子去夠櫥柜頂上的茶葉罐。茶葉罐是兒子去年過年帶回來的,鐵觀音,包裝挺好看,他一直沒舍得開封。尋思著小年,泡一杯,也算過節。
凳子是一條老式長條凳,三條腿,第四條腿用鐵絲纏著,早就松了。趙德福踩上去的時候,凳子晃了一下,他沒當回事,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茶葉罐,凳子那條鐵絲腿“嘣”一聲斷了。
他整個人往后仰,后背撞在桌子角上,然后摔在地上。后腦勺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茶葉罐掉下來,砸在他胸口,鐵觀音灑了一地。
趙德福躺在地上,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響。他想爬起來,但后背疼得厲害,使不上勁。他試了兩次,都失敗了,只能躺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塊水漬,是去年下雨漏的,一直沒修。那塊水漬的形狀像個問號,歪歪扭扭地掛在那里。
“秀蘭……”他無意識地喊了一聲。沒人應。
屋里很靜。掛鐘在墻上滴答滴答地走,冰箱在廚房嗡嗡響,除此之外,什么聲音都沒有。
趙德福躺了大概有半個小時,才慢慢緩過來。他試著動了動胳膊,能動。又動了動腿,也能動。后背還是疼,但沒那么厲害了。他咬著牙,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坐起來。然后扶著桌子腿,慢慢站起來。
凳子還躺在地上,那條斷了的鐵絲腿翹著,像條死蟲子。他看了一眼,沒撿,轉身走到沙發邊,慢慢坐下。
后背火辣辣地疼。他撩起衣服扭頭看,鏡子離得遠,看不清,只看見一大片青紫色。他放下衣服,靠在沙發上,喘著粗氣。
手機在茶幾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他拿起來看,是兒子趙磊發來的:“爸,小年快樂。今年過年我們可能回不去了,單位忙,小雪她爸媽那邊也得去。給您轉了點錢,您買點好吃的。”
下面是一個轉賬記錄:五百塊。
趙德福看著那五百塊錢,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條:“沒事,忙你們的。我挺好的。”
打完這幾個字,他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雪地上。樓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然后歸于沉寂。
他坐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走到廚房。灶臺上落了一層灰,他拿抹布擦了擦,然后打開冰箱。冰箱里有半個白菜,一塊凍肉,幾個雞蛋,還有一袋速凍餃子。他拿出餃子,燒了一鍋水,把餃子下了。
水開了,餃子在鍋里翻滾。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孤零零的。他坐下,吃了一個餃子。白菜豬肉餡的,超市買的,便宜,但味道寡淡。
他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倒回鍋里,碗洗了,放回碗架。
電視開著,正在播春晚的預告。主持人笑得很大聲,觀眾也笑得很大聲。趙德福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但沒看進去。他腦子里一直在想剛才那一摔。
要是摔得再重點,起不來了,怎么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趕緊按下去。不會的,他身體還行,七十歲的人了,還能自己做飯,自己洗衣,自己上下樓。隔壁老劉,比他小三歲,去年中風,半邊身子不能動,兒子兒媳都不在身邊,全靠老伴伺候。他比老劉強多了。
他關了電視,去洗漱。衛生間很小,洗臉池上方的鏡子裂了一道縫,把他的臉分成兩半。他看著鏡子里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忽然覺得陌生。這張臉是誰的?什么時候老的?
洗完臉,他回到臥室。臥室里還掛著張秀蘭的照片,黑白照,框在相框里,放在床頭柜上。照片里的張秀蘭笑著,眼睛彎彎的,還是四十歲時的模樣。
“秀蘭,”他說,“今天我摔了一跤。沒事,沒摔壞。就是想起來,要是摔壞了,誰管我呢?”
照片里的人笑著,不說話。
他躺下,關了燈。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
二、老劉
第二天,趙德福去了老劉家。
老劉住在他前面那棟樓,三樓。趙德福爬上三樓,敲了敲門。開門的是老劉的老伴,周桂芳。周桂芳比他小兩歲,但看著比他老得多,頭發全白了,腰也彎了,臉上全是褶子。
“老趙來了?”周桂芳把他讓進屋,“老劉剛醒,正吃早飯呢。”
屋里有一股藥味,混著粥味,不好聞。老劉坐在輪椅上,歪著身子,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碗粥,一個雞蛋。他右手能動,左手蜷在胸前,像雞爪子。他看見趙德福,嘴巴咧了咧,想說話,但說不清楚,只發出“啊啊”的聲音。
周桂芳替他翻譯:“老劉說,你來了,坐。”
趙德福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舊,彈簧都塌了,坐下去整個人往下陷。他看著老劉,心里不是滋味。去年這時候,老劉還能跟他一起下棋,一起去公園遛彎。現在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老劉,好點沒?”他問。
老劉“啊啊”了兩聲,周桂芳說:“還是那樣,醫生說恢復得慢,得慢慢練。每天做康復,疼得直叫喚,但沒辦法,不做就更不行了。”
趙德福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周桂芳給老劉喂飯。一勺粥,吹涼了,送到嘴邊。老劉張嘴吃了,粥順著嘴角流下來,周桂芳拿毛巾擦掉。再一勺,再擦。一碗粥喂了二十分鐘,累得周桂芳滿頭汗。
“你兒子呢?”趙德福問,“不是說請了護工嗎?”
“請了,干了一個月就不干了。”周桂芳嘆氣,“嫌累,嫌臟,說老劉太重,她一個人弄不動。又找了一個,干了兩天也走了。現在的年輕人,誰愿意干這個?我們自己扛著吧。”
“閨女呢?”
“閨女在深圳,一年回來一次。上次回來還是去年國慶,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時候哭了一場,說對不起我們。哭有什么用?她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要過。”周桂芳說著,眼圈紅了。
趙德福沉默。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趙磊。趙磊在省城上班,開車回來三個小時。但除了過年,平時基本不回來。打電話也少,有時候一周一次,有時候半個月一次。每次打電話就問:“爸,身體好嗎?錢夠花嗎?”他說好,夠花,然后就掛了。
他不知道兒子是真忙,還是不想回來。也許兩者都有。年輕人嘛,有自己的生活,有工作,有社交,有老婆孩子。老人,排在最后面。
“老趙,你一個人,可得注意身體。”周桂芳說,“摔了碰了,沒人知道。我們好歹還有個伴,你連個伴都沒有。”
趙德福說:“我還行,身體硬朗。”
“硬朗什么?”周桂芳不客氣地說,“七十歲的人了,說倒就倒。你忘了老孫頭?去年冬天死在家里,三天后才被人發現。還是物業催繳暖氣費,敲門沒人應,報了警才知道。”
趙德福當然記得。老孫頭是他以前的同事,退休后一個人住。那天警察撬開門,發現老孫頭倒在客廳地上,已經硬了。法醫說是突發心梗,死了一兩天了。電視還開著,正放著戲曲頻道。
這事兒在小區里傳了很久,老人們說起來都唏噓。但唏噓歸唏噓,日子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
“老趙,要我說,你去養老院吧。”周桂芳說,“我聽人說,現在有那種不錯的養老院,有吃有喝,有人照顧,還有老頭老太太一起玩。比你一個人在家強。”
趙德福搖搖頭:“不去。那地方,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你這思想,落后了。”周桂芳說,“現在好多老人都去,條件好著呢。”
“再好也不如自己家。”趙德福站起來,“我走了,你們好好養著。老劉,我改天再來看你。”
老劉“啊啊”了兩聲,算是回應。
趙德福下樓的時候,在樓道里碰見一個年輕人,大概是樓上住戶,戴著耳機,低著頭看手機。趙德福側身讓了讓,年輕人頭也沒抬,從他身邊過去了。
他站在樓門口,看著外面。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雪了。路上沒什么人,偶爾有輛車開過去,濺起雪泥。他裹了裹棉襖,往家走。
走到樓下,看見一個快遞員在單元門口打電話:“您好,您的快遞到了,麻煩下來拿一下……什么?您不在家?那放快遞柜行嗎?……好嘞,放快遞柜了。”
快遞員掛了電話,把一個紙箱塞進快遞柜,騎著電動車走了。
趙德福看著那個快遞柜,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誰會第一個發現?是快遞員嗎?因為他好久沒取快遞了?還是物業?因為他沒交暖氣費?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上樓回家。
三、年夜飯
除夕那天,趙德福起得很早。
他把屋里打掃了一遍,地拖了,桌子擦了,窗戶也擦了。雖然沒什么人來,但過年嘛,總得有個過年的樣子。然后他去菜市場買菜。菜市場人很多,擠來擠去的,都在置辦年貨。他買了條魚,買了塊肉,買了韭菜和雞蛋,還買了一掛鞭炮。
賣鞭炮的是個年輕人,看他買鞭炮,問:“大爺,您一個人放啊?”
“嗯。”
“那您小心點,別崩著手。”
趙德福笑笑,付了錢。
回到家,他開始忙活。和面,剁餡,搟皮,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張秀蘭最愛吃的。他一個人包了滿滿一蓋簾,夠吃好幾頓的。然后燉魚,紅燒肉,炒了幾個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他把菜端上桌,又拿出一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坐下來,看著滿桌子的菜,忽然覺得空蕩蕩的。
往年張秀蘭在的時候,除夕是最熱鬧的。趙磊帶著媳婦孩子回來,一大家子人,擠在小小的客廳里,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張秀蘭忙里忙外,嘴上說著“累死了”,臉上卻笑開了花。趙德福負責陪孫子玩,騎大馬,舉高高,逗得孩子咯咯笑。
后來張秀蘭走了,趙磊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先是過年回來,后來隔一年回來一次,再后來就說“爸,今年忙,不回來了,給您轉點錢”。錢倒是準時,每年除夕前,五百塊,不多不少。
趙德福端起酒杯,對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說:“秀蘭,過年了。吃餃子,韭菜雞蛋的,你愛吃的。”
他把酒喝了,辣得直咳嗽。然后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里。餡很鮮,但他吃不出味道。
電視開著,春晚開始了。歌舞,相聲,小品,熱鬧非凡。趙德福看著電視,慢慢地吃著餃子。吃到第十個,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菜收起來,放進冰箱。碗也沒洗,堆在水池里。
他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煙。樓下有人在放煙花,一朵朵在夜空里綻開,五彩繽紛,很好看。孩子們在樓下跑來跑去,喊著,笑著。
他看了一會兒,掐滅煙,回到屋里。
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是趙磊的視頻通話請求。他接起來,屏幕上出現了兒子的臉,還有兒媳和孫子。
“爸,過年好!”趙磊笑著說。
“爺爺過年好!”孫子在鏡頭里喊。
“過年好,過年好。”趙德福笑了,眼睛瞇成一條縫。
“爸,您吃了嗎?”趙磊問。
“吃了,包了餃子,還燉了魚。”
“那就好。我們這邊也正準備吃呢,小雪她爸媽也在,熱鬧著呢。”
鏡頭晃了一下,趙德福看見了親家公親家母,坐在餐桌邊,笑著朝他招手。桌上擺滿了菜,比他那桌豐盛多了。
“爸,您一個人,多保重身體。”趙磊說,“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好,好。”
“那我們吃飯了,先掛了。”
“好,好。”
屏幕黑了。趙德福拿著手機,愣了一會兒,然后放下。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遠處的樓房里,家家戶戶燈火通明,窗戶上映著人影,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他的屋子里,只有一盞燈,一個人。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張秀蘭的照片前,說:“秀蘭,你說,人老了,是不是都這樣?”
照片里的人笑著,不回答。
四、住院
正月十五那天,趙德福又摔了一跤。
這次是在衛生間。地滑,他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尾椎骨著地,疼得他眼冒金星。他坐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但這次不一樣,腰直不起來了,一動就疼。
他扶著墻,慢慢挪到臥室,躺在床上。心想,躺一會兒就好了。但躺了一上午,不但沒好,反而更疼了。連翻身都翻不了,稍微一動就疼得直冒冷汗。
他拿起手機,想給兒子打電話。但翻了半天通訊錄,又放下了。大過節的,兒子好不容易休息幾天,別打擾他了。
他又躺了一會兒,實在疼得受不了,才撥通了120。
救護車來得很快。兩個年輕小伙子把他抬上擔架,送進車里。一路上,一個小伙子問他:“大爺,您家里人呢?”
“就我一個。”
“那您去醫院,誰照顧您?”
“到了再說吧。”
到了醫院,醫生給他拍了片子,說尾椎骨骨裂,得住院。護士給他辦了住院手續,安排了一張病床。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心想,這回真麻煩了。
護士問他:“大爺,您家屬的聯系方式是多少?我們得通知家屬。”
趙德福報了趙磊的電話。護士打了過去,簡單說了情況。趙磊在電話那頭說:“好,我知道了,我這就請假回來。”
趙德福聽見了,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高興?有點。愧疚?也有點。兒子好不容易上班了,又得請假。
第二天下午,趙磊到了。他風塵仆仆的,眼圈發黑,一看就是連夜趕路的。他坐在病床邊,看著趙德福,問:“爸,您怎么搞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
“您一個人在家,太危險了。說了多少次了,讓您來省城跟我們住,您就是不來。”
“我不去,去了給你們添麻煩。”
“什么叫添麻煩?我是您兒子!”
趙德福不說話了。趙磊嘆了口氣,說:“我先請了三天假,伺候您。三天后看情況,要是不行,我再續假。”
三天里,趙磊在醫院陪著趙德福。打飯,倒水,上廁所,都是他扶著。趙德福看著兒子忙前忙后,心里過意不去。他知道兒子工作忙,壓力大,房貸車貸都要還,孫子還要上學。現在因為他,什么都耽誤了。
第三天晚上,趙磊接了個電話。他走到走廊里接的,但趙德福耳朵尖,聽見了幾句:“……我知道……但老爺子這邊離不開人……你再跟領導說說……實在不行我就辭職……”
趙德福心里一沉。他等趙磊回來,問:“工作上的事?”
“沒事,我能處理好。”
“你回去吧。”趙德福說,“我沒事了,自己能行。”
“爸……”
“我說了,我沒事。”趙德福聲音大了些,“你回去上班,別因為我丟了工作。我這把老骨頭,死不了。”
趙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那我給您請個護工。”
“不用,浪費錢。”
“不行,您一個人在醫院,我不放心。”
趙磊還是請了護工。一天兩百塊,包吃。護工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李,干活利索,但話少。趙磊交代了幾句,又給趙德福留了兩千塊錢,然后走了。
趙德福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兒子是為他好,但他也知道,兒子有兒子的難處。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護工李姐每天來八個小時,幫他翻身,扶他上廁所,給他打飯。但晚上八點她就走了,剩下趙德福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病房里還有兩張床,但都沒人住,就他一個。
夜里很靜,走廊里的燈亮著,光從門上的玻璃透進來。趙德福睡不著,睜著眼睛,聽著外面的動靜。有護士走來走去的腳步聲,有病人呻吟的聲音,有家屬打電話的聲音。
他想起了張秀蘭。她生病那會兒,也是住在這家醫院。他天天陪著她,給她擦身,給她喂飯,陪她說話。她走的那天晚上,握著他的手,說:“老趙,我先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的。”
他答應了。但他沒做到。他過得一點都不好。
五、老鄰居
住院第八天,趙德福能下地走了。雖然還有點疼,但不用人扶了。他讓李姐不用來了,自己能行。
出院那天,沒人來接他。他自己辦了出院手續,打了輛車,回了家。
推開家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屋里還是他走時的樣子,水池里的碗還堆著,長了綠毛。他放下東西,開始收拾。洗碗,擦桌子,拖地。干了一會兒,腰又開始疼,他只好坐下歇著。
歇了一會兒,他想起老劉,想去看看他怎么樣了。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算了,自己都顧不過來,還去看別人。
他回到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電視里在播一個養生節目,一個專家在講老年人如何預防骨質疏松。他看了一會兒,換了個臺,在播電視劇,男女主角在吵架。他又換了個臺,在播廣告,一個老太太在吃保健品,笑得滿臉褶子。
他關了電視,屋里又安靜下來。
這時,有人敲門。
趙德福愣了一下。誰會來敲門?他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是個老太太,六十多歲,短發,穿著羽絨服,手里提著個袋子。
他打開門,老太太看見他,笑了:“老趙,聽說你住院了?好點沒?”
趙德福認出她了,是樓下新搬來的鄰居,姓王,叫王秀梅。她兒子在附近開了個飯店,她幫著看店,平時早出晚歸的,不怎么碰面。
“好多了,出院了。”趙德福說,“您怎么知道的?”
“聽物業說的。”王秀梅把袋子遞給他,“我給你帶了點雞湯,自己燉的,你趁熱喝。”
趙德福接過袋子,有點不知所措:“這……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鄰居。”王秀梅擺擺手,“你一個人,多注意身體。有什么事,喊一聲,我就在樓下。”
“謝謝,謝謝。”
“那我走了,店里還忙著呢。”
王秀梅走了。趙德福提著雞湯,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然后他關上門,把雞湯倒進碗里,喝了一口。很鮮,放了紅棗和枸杞,還有一股當歸的味道。
他喝著雞湯,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忽然發現,這碗雞湯,是他這些天來,收到的唯一一份來自別人的關心。不是兒子的轉賬,不是護工的照顧,是真真切切的,一個人對他的關心。
他喝完雞湯,把碗洗了。然后他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年輕時在工廠上班,工友們一起喝酒,一起吹牛,稱兄道弟。想起了張秀蘭在的時候,家里總是熱熱鬧鬧的,親戚朋友常來常往。想起了退休那幾年,還能跟老同事們聚聚,喝喝茶,打打麻將。但后來,老同事有的走了,有的病了,有的搬走了,慢慢就散了。親戚們也來往少了,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就算完。
人這一輩子,走著走著,人就少了。到最后,就剩下自己。
他想起了老孫頭,死在家里三天才被發現。想起了老劉,癱在床上,全靠老伴伺候。想起了自己,摔了一跤,兒子請了三天假,然后請了護工,然后走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人過了七十歲,除了老伴,真的沒幾個人在乎你。老伴在,還有個說話的人,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老伴走了,就只剩自己了。子女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壓力,能偶爾打個電話,轉點錢,就已經很不錯了。不能指望更多了。
他站起來,走到張秀蘭的照片前,說:“秀蘭,我想你了。”
六、決定
春天來了,雪化了,樹綠了。
趙德福的身體慢慢恢復了,能正常走路了,但腰還是不太得勁,不能干重活。他開始認真考慮一個問題:以后怎么辦?
他想過去養老院。打聽了幾家,便宜的每月兩千多,貴的五六千。他退休金一個月四千,去掉生活費,勉強夠。但他去看了幾家,都不滿意。房間小,氣味難聞,護工態度不好,老人們一個個目光呆滯,坐在輪椅上看電視。他不想變成那樣。
他也想過跟兒子住。趙磊也提過幾次,說讓他去省城。但他知道,去了也是添麻煩。兒子家不大,兩室一廳,他和孫子擠一間?兒媳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肯定不愿意。而且他在城里待不慣,沒有認識的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想來想去,還是只能一個人住著。但一個人住,得有個準備。萬一再摔了,萬一病了,萬一哪天起不來了,怎么辦?
他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個決定。
他去了社區居委會,找到主任,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吳。他說了自己的情況,問有沒有什么辦法。吳主任很熱情,說社區有“居家養老服務”,可以申請。每天有志愿者上門,幫忙買菜、打掃衛生、陪聊。還可以裝一個“一鍵呼叫”設備,有事按一下,社區就會派人來。
趙德福填了申請表,留下了聯系方式。吳主任說,過幾天就來安裝設備。
從居委會出來,趙德福心情好了些。雖然不是什么大保障,但至少有個盼頭。
他又去了趟銀行,把存折里的錢取了出來,留了兩萬塊應急,剩下的存了定期。然后他寫了份遺囑,很簡單:房子留給兒子,存款也留給兒子,喪事從簡,骨灰和張秀蘭合葬。
寫完遺囑,他把它鎖在抽屜里,鑰匙掛在脖子上。
做完這些,他覺得心里踏實了些。就像打仗前,把后事交代清楚了,可以安心上戰場了。
七、生日
四月十八,趙德福七十周歲生日。
他早上起來,煮了一碗長壽面,臥了兩個荷包蛋。他端著面,對著張秀蘭的照片說:“秀蘭,今天我七十了。古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我也算長壽了。”
他吃了面,洗了碗,然后坐在沙發上等電話。他知道兒子會打電話來的。每年生日,兒子都會打個電話,說幾句祝福的話。
但等到中午,電話也沒響。他又等了一個下午,還是沒響。到了晚上,他終于忍不住,給兒子打了過去。
電話接通了,那邊很吵,有音樂聲,有說話聲。
“爸,什么事?”趙磊的聲音很大,像是在什么熱鬧的地方。
“今天……沒什么事,就是想問問你,忙不忙?”
“忙,正跟客戶吃飯呢。爸,有什么事您說,我聽著呢。”
趙德福張了張嘴,想說“今天我生日”,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怕說了,兒子會覺得愧疚,會影響他吃飯的心情。
“沒事,你忙吧。我掛了。”
“好嘞,爸,您早點休息。”
電話掛了。趙德福拿著手機,坐在黑暗里。窗外萬家燈火,遠處有人在放煙花,大概是哪個店鋪開業。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他熱了熱,就著米飯吃了。吃完飯,他洗了碗,然后去洗澡。
洗澡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瘦了,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皮膚松垮垮地掛在骨頭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大腿上有一塊淤青,不知道什么時候磕的。腳趾甲長了,彎了,扎進肉里,走路有點疼。
他洗完澡,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朋友圈里,有人在曬生日蛋糕,有人在曬旅游照片,有人在曬孫子的獎狀。他刷了一會兒,放下手機。
這時,門鈴響了。
他走過去開門,是王秀梅,端著一個盤子,盤子里是一塊蛋糕。
“老趙,生日快樂!”王秀梅笑著說,“我今天去蛋糕店,順便給你帶了一塊。”
趙德福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上次居委會登記信息,我看過你的資料,記住了。”王秀梅把蛋糕遞給他,“拿著,別客氣。”
趙德福接過蛋糕,手有點抖:“謝謝,謝謝您。”
“不客氣。一個人過生日,也得有點儀式感嘛。”王秀梅說,“那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哎,您等一下。”趙德福轉身回屋,拿出錢包,想給錢。
王秀梅攔住他:“給什么錢?一塊蛋糕,不值幾個錢。你要是真想謝我,改天請我喝茶。”
“好,好,一定。”
王秀梅走了。趙德福端著蛋糕,回到屋里。蛋糕不大,上面寫著“生日快樂”四個字,奶油花有點歪,但看著很親切。
他點了一根蠟燭,插在蛋糕上。沒有打火機,他用燃氣灶點的。燭光搖曳著,照著他的臉。
他對著蛋糕,許了個愿。然后吹滅蠟燭。
他切了一塊蛋糕,放進嘴里。奶油很甜,蛋糕很軟。他慢慢地吃著,吃得很仔細。
這是他七十歲的生日。沒有兒子的祝福,沒有朋友的聚會,只有一個鄰居送來的一塊蛋糕。
但他覺得很滿足。至少,還有人記得他。
八、老伙伴
過了生日,趙德福的生活有了點變化。
社區給他裝了“一鍵呼叫”設備,一個紅色按鈕,裝在床頭,有事按一下,社區就會收到信號。每周二和周四,有個大學生志愿者來家里,幫他打掃衛生,陪他聊天。大學生姓劉,叫他“趙爺爺”,說話很客氣,但總是匆匆忙忙的,待不到一小時就走。
趙德福知道,人家是來完成社會實踐任務的,不是真心想陪他。但沒關系,有人來說說話,總比一個人悶著強。
他還認識了幾個新朋友。都是在小區花園里認識的,也都是老年人,有的遛狗,有的帶孩子,有的下棋。他每天下午去花園坐坐,跟他們聊聊天,日子總算不那么難熬了。
其中最聊得來的是一個姓陳的老頭,比他大三歲,退休前是中學老師。老陳老伴也走了,一個人住,兒子在國外,一年回來一次。兩人境遇相似,共同話題多,經常一起下棋,一起散步。
有一天,兩人在花園里下棋,老陳忽然說:“老趙,你有沒有想過,咱們這輩子,到底圖個啥?”
趙德福想了想,說:“圖個啥?圖個平安吧。”
“平安?”老陳搖搖頭,“我年輕的時候,圖事業,圖前途。退休了,圖兒女有出息。現在呢?兒女是有出息了,一個在美國,一個在北京,一年到頭見不著一面。我圖什么?圖他們給我寄錢?我不缺錢。圖他們回來看我?一年一次,一次三天,夠干啥的?”
趙德福沉默。
“我現在想明白了,”老陳說,“人這一輩子,到最后,就剩自己。老伴在,還有個伴。老伴走了,就剩自己。兒女再好,也是人家的。他們有他們的日子要過,顧不上你。所以啊,得學會自己跟自己過。”
“怎么過?”
“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別想那么多,別指望那么多。指望越多,失望越多。不指望了,反而活得輕松。”
趙德福點點頭,覺得老陳說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做了頓飯,炒了兩個菜,開了一瓶酒。他一個人喝著,看著電視,覺得也挺好。
他想,也許這就是人生吧。年輕的時候,熱熱鬧鬧的,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老了才發現,熱鬧是暫時的,冷清才是常態。但冷清也沒什么不好,至少清凈。
他喝完酒,洗了碗,然后去陽臺站了一會兒。月亮很圓,星星很少。樓下有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主人在后面追。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關燈睡覺。
九、變故
六月的一天,趙德福接到了趙磊的電話。
“爸,我跟您說個事。”趙磊的語氣有點不對勁,“小雪她爸病了,肝癌,晚期。她得回去照顧,我也得幫著張羅。小寶沒人帶,我想送您那兒住一段時間。”
趙德福愣了一下:“送我這?”
“就住一段時間,等小雪她爸那邊穩定了,我就接回去。爸,您看行嗎?”
趙德福張了張嘴,想說“我一個人,怎么帶孩子”,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兒子難得開口求他,他不能拒絕。
“行,送來吧。”
第二天,趙磊就把孫子小寶送來了。小寶六歲,剛上一年級,虎頭虎腦的,長得像他爸爸小時候。趙磊把孩子和行李放下,交代了幾句,又匆匆走了。
趙德福看著孫子,有點手足無措。他已經好多年沒帶過孩子了,不知道怎么跟小孩相處。
小寶倒是不認生,一進門就到處看,問:“爺爺,你家怎么這么小?”
“爺爺一個人住,夠了。”
“奶奶呢?”
“奶奶……去很遠的地方了。”
“去哪里了?”
“去天上當神仙了。”
小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后跑到陽臺上,看樓下的車。
趙德福開始了他帶孫子的日子。早上六點起床,做早飯,叫小寶起床,送他上學。然后去買菜,做飯。下午四點接他放學,陪他寫作業,做晚飯。晚上哄他睡覺,給他講故事。
日子一下子忙碌起來。趙德福雖然累,但心里充實。家里有了孩子的笑聲,有了煙火氣,不再冷清了。
小寶也很乖,不挑食,不鬧騰。只是每天晚上會想爸爸媽媽,會哭。趙德福就抱著他,拍著他的背,說:“不哭,爸爸媽媽很快就回來了。”
一個月后,趙磊來接小寶了。小雪她爸病情穩定了,出院回家了。
小寶走的時候,抱著趙德福的腿不放,哭著說:“爺爺,我不走,我要跟你住。”
趙德福鼻子一酸,蹲下來,摸著他的頭說:“小寶乖,跟爸爸回去,好好學習。放假了再來看爺爺。”
小寶被趙磊抱走了,哭聲越來越遠。
趙德福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心里也空了。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小寶留下的玩具,看著墻上小寶畫的畫,忽然覺得,這一個月,是他這幾年最開心的日子。
他想,也許他真的應該去跟兒子住。不是為了有人照顧,而是為了能看著孫子長大。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知道,那不現實。他有自己的生活,兒子也有兒子的生活。強行住在一起,只會讓大家都難受。
他嘆了口氣,開始收拾屋子。
十、冬天
冬天又來了。
這一年,趙德福的身體明顯不如以前了。腰疼的毛病越來越嚴重,走路得拄拐杖。血壓也高了,每天得吃藥。眼睛也開始花,看東西模糊,報紙上的字得湊得很近才能看清。
他很少下樓了。花園也不去了,棋也不下了。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家里,看看電視,聽聽收音機,或者在陽臺上坐坐。
老陳來找過他幾次,看他狀態不好,也不勉強,陪他說說話就走了。
王秀梅偶爾會送點吃的上來,餃子,包子,燉菜。趙德福很感激,但也不好意思總麻煩人家。
十二月的一個晚上,趙德福忽然覺得胸悶,喘不上氣。他按了床頭的“一鍵呼叫”,社區的人很快來了,打了120,把他送進了醫院。
診斷結果是心衰,得住院。醫生說得觀察一段時間,可能要裝支架。
趙德福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心想,這回可能真的要交代了。
他給趙磊打了電話。趙磊連夜趕回來,一臉疲憊。他坐在病床邊,握著趙德福的手,說:“爸,您別怕,有我呢。”
趙德福看著兒子,忽然發現兒子也有了白發。眼角也有皺紋了。他不再是那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了,他也四十多了,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壓力最大。
“磊子,”趙德福說,“爸要是走了,你別難過。爸活了七十多年,夠本了。你好好過日子,把小寶培養好,就行了。”
“爸,您說什么呢?您不會有事的。”
“人都會死的,早晚的事。”趙德福笑了笑,“爸只有一個要求,把我和***葬在一起。她在那邊一個人,也孤單。”
趙磊哭了,握著他的手,說不出話。
手術那天,趙德福被推進手術室之前,看見趙磊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他朝兒子笑了笑,說:“沒事,爸命硬,死不了。”
手術很成功。支架裝上了,心臟恢復了正常。趙德福在ICU待了三天,然后轉到普通病房。
這次住院,趙磊請了長假,一直陪著他。每天給他擦身,喂飯,扶他上廁所。趙德福看著兒子忙前忙后,心里既欣慰又愧疚。
“磊子,你回去吧,爸沒事了。”
“我不走,等您出院了再說。”
“工作怎么辦?”
“工作可以再找,爸只有一個。”
趙德福不說話了,轉過頭,看著窗外。窗外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窗臺上,很快就化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大雪天,他背著趙磊去上學。趙磊趴在他背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說:“爸爸,等我長大了,我也背你。”
現在,兒子真的背他了。
十一、回家
臘月二十,趙德福出院了。
趙磊把他接回家,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買了米面糧油,把冰箱塞得滿滿的。又給他買了個新電視,大屏幕的,說看著不費眼。
“爸,過年我回來過。”趙磊說,“帶著小雪和小寶,咱們一起過。”
“真的?”
“真的。以后每年都回來過。”
趙德福笑了,笑得滿臉褶子。
除夕那天,趙磊一家三口回來了。小寶一進門就撲到趙德福懷里,喊著“爺爺爺爺”。趙德福抱著他,笑得合不攏嘴。
小雪在廚房忙活,趙磊打下手,小寶陪著趙德福看電視。屋里熱氣騰騰的,充滿了飯菜的香味。
年夜飯很豐盛,擺了滿滿一桌子。趙德福坐在主位上,看著兒子兒媳孫子,心里滿滿的。
他端起酒杯,說:“來,干一杯。祝咱們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干杯!”
大家碰了杯,喝了一口。趙德福放下酒杯,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里。韭菜雞蛋餡的,張秀蘭最愛吃的。
他吃著餃子,忽然覺得,活著真好。
哪怕老了,哪怕一身病,哪怕沒幾個人在乎自己。但只要還有一個人在乎,就夠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煙花正在綻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夜空。
新的一年,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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