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校三年趕上學校放假，我坐公交從學校回家。
推開門，妹妹正窩在沙發上剔著牙看綜藝。
回來了？冰箱里有剩的包子，你熱熱就能吃
看著在廚房洗碗的媽媽，我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
媽，學校食堂的飯吃出了蟲子。馬上就要高考了。
你能不能跟學校說說，最后這幾天，我也想像妹妹一樣走讀。
話沒說完，我媽把手上的碗往水盆里一摔。
別人吃怎么都沒事？就你吃出蟲子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妹妹爭？你就不能懂點事？
我每天累成這樣，誰有空接送你？
可妹妹和我同校，媽媽能每天起大早送她去學校。
我瞥見廚房里，媽媽給妹妹準備的飯盒。里面是六菜一湯和手工蝦餃。
飯盒上還貼著便利貼：寶貝女兒，學習辛苦了，多吃點。
看著那張便利貼，我忍不住失笑。
他們不是沒時間，只是他們的時間，從來不屬于我。
我打開手機，同意了去西藏科研院的保送申請。
這個家，已經沒什么值得我留戀的了。
我剛同意保送申請，一個陌生號碼就打了過來。
電話那頭那頭聲音低沉。
我是西藏國家保密科研院招錄處，我剛剛看到你同意了我們單位的保送申請
我必須正式告知你——我們學校屬于國家最高級別保密單位。
一旦入編，你的全部社會身份信息，將由國家強制注銷并永久抹除。
你考慮清楚了嗎？
我沒有一秒的停頓。
同意。
我轉身推開臥室門，想回房間靜靜，卻發現我的房間變成了鋼琴室。
媽媽終于像是想起什么，小跑著來到我的面前。
一臉歉意的看著我。
你一學期回來不了幾次，這房間空著也是空著，我就給嬌嬌改成了練琴房了。
嬌嬌去外面琴行很不方便。
要不你今天就在沙發上將就一下吧
我盯著媽媽的眼睛，第一次反駁了她。
憑什么妹妹有兩個房間，而我就只能睡沙發？
既然家里沒有多余的房間，那你給我兩百塊，我去外面賓館睡。
媽媽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你能不能不要無理取鬧，你這個做姐姐的，這么就這么不懂事？
張口閉口就是要錢，每個月給你的生活費還不夠花？
你怎么那么敗家？你要是有你妹妹一半懂事，我能少操多少心？
我敗家？！
高中三年，自從我住校開始，吃住都在學校，
家里就沒再給我轉過一分錢。
全靠我平時勤工儉學，在學校食堂只是吃的起炒白菜，
要不是實在要吃不起飯了，我也不會提出想要走讀，
剛想張口反駁兩句，
林嬌就從跑了過來。
媽媽你看！
林嬌驚喜地舉著項鏈跑到我媽面前，一把摟住她的脖子。
這是我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好看嗎？
我媽看著妹妹，滿臉的慈愛和寵溺。
哎呀，我們嬌嬌真懂事。
來，你幫媽媽戴上。
她一邊幫林嬌扣項鏈，一邊側過頭看了我空空的雙手。
人家妹妹在家都知道給媽媽帶個禮物，你呢？吃食堂住宿舍，錢都不知道花哪去了
要錢沒有，你要住賓館，自己想辦法
林嬌窩在我媽懷里，沖我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那條項鏈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我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了，反正我就要走了。
轉身走向門口，蹲下來把那雙舊的不能再舊的鞋子穿好。
身后傳來我媽和林嬌的笑聲。

回到學校，我先去宿舍樓下的儲物柜把僅剩的幾件東西清理了一遍。
我拿著提前打印好的那份自愿放棄高考聲明書，走進了教導處。
主任正在批改試卷，看到我進來，抬了抬眼皮。
什么事？
我把聲明書放在他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紅筆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你……你說什么？放棄高考？
他猛地抓起那張紙，眼睛死死盯著右下角那個蓋著紅章的機構名稱。
這是……國家級最高保密科研機構？
他抬頭看我的眼神變了。
你成績全年級第一，清北都能隨便去
怎么選擇去西藏這么艱苦的地方？
我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在聲明書上簽了字、蓋了章。
章蓋完，他放下筆，問了我最后一個問題。
這么大的事，要不要給你家長打個電話？
我笑著搖了搖頭。
不用了，主任。
他們不會在意的。
主任看著我走出辦公室的背影，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中午，我拿著那個用了三年的不銹鋼飯盒，去食堂打了一份水煮白菜。
白菜幫子發黃，湯水寡淡，米飯是那種隔了夜又重新蒸過的。
我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來，低頭扒飯。
然后就聽到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
林嬌來了。
她身后跟著五六個女同學，嘰嘰喳喳，眾星拱月。
她故意挑了我旁邊的桌子坐下，保溫盒被慢條斯理地打開。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蝦仁、香菇青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
還有一屜手工蝦餃，冒著熱氣。
哇林嬌你媽也太好了吧！
這是什么神仙飯盒啊，六菜一湯！
我媽從來都不給我做飯盒的，你媽真的好用心。
林嬌揚起自己高傲的頭顱，無所謂的笑了笑。
我媽說高考前要補身體嘛。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余光瞥向我這邊。
周圍的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
看到了我面前那份水煮白菜。
噗——
天哪，那是什么啊，白開水泡菜嗎？
也太寒磣了吧，食堂阿姨是不是忘放鹽了？
笑聲此起彼伏。
林嬌立刻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別說了別說了，我姐就是喜歡節儉，你們不要笑話她。
其實我媽也給她打生活費的，可能姐姐想存錢吧。
這話一出來，笑聲更大了。
打了生活費還吃這個？肯定是拿這錢去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嘖嘖嘖。
我把最后一口米飯咽下去。
站起來，端著托盤走了。
從頭到尾，我沒看林嬌一眼。
回到宿舍，我把飯盒洗干凈倒扣在床頭。
想了想，又把它放進了儲物柜里。
以后用不到了。
我坐在光禿禿的床板上，看著窗外校園里來來往往的人。
后天就是高考了。
所有人都在緊張的沖刺。
而我的人生軌跡，在昨晚那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就徹底拐去了另一條路。
一條回不了頭的路。
也不需要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