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門的時候,丁保國正坐在我家沙發上。
他抖著手端茶杯,茶水灑了半桌子。
“大海,你養了個好媳婦。”他咧嘴笑,露出一口假牙。
我愣在原地,劉秋蘭從廚房端出一碗湯,輕聲道:“老領導,趁熱喝。”三個月前,我在菜市場親眼看見她扶著一個陌生老頭散步,她跟我說那是雇主。
我信了。
可丁保國是我的老領導,是當年把我從普通科員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她瞞了我整整三年。
01
我叫許大海,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單位干了三十七年,最后混了個副局退休。每月退休金一萬五,在我們這個四線小城里,算是挺體面的了。
劉秋蘭是我老伴,比我小三歲,她退休的時候趕上了企業改制,退休金核定下來只有四千塊出頭。
按理說,我們老兩口的日子怎么著也夠過的,偏偏我這人有個毛病,愛算賬。
那年秋蘭剛退休,她妹妹劉麗蘭來家里串門,說起她家女婿買了個新車,花了二十多萬。
我隨口接了一句:“那有什么,我家秋蘭一個月掙四千,除去買菜買米,一分錢都攢不下,這輩子都別想買車。”
當時秋蘭正在廚房切菜,我這話說得大聲,她聽見了,沒吭聲。
劉麗蘭走后,秋蘭收拾碗筷,突然說了一句:“大海,要不以后咱倆的錢分開花,各管各的。”
我以為她賭氣,沒當回事。
沒想到第二天,她把一張紙拍在我面前,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每月煤氣費均攤,水電費均攤,買菜錢各出五百,物業費各出一半。
我看了半天,樂了:“你四千塊,除去這些開銷還能剩幾個錢?”
秋蘭低著頭:“剩多剩少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這個人吧,年輕時窮怕了,對錢看得重。
那年頭追秋蘭的人不少,她家條件好,她爹是廠里的車間主任,我就是一個工地搬磚的。
她爹一開始死活不同意,說我是“吃軟飯的料”。
后來我考上公務員,慢慢爬上去,她爹才松了口。
可這話我一直記著,像根刺扎在心里。
AA制聽起來挺公平,可我這人腦子轉得快,細算了一筆賬:我一萬五,她四千,按比例分攤生活開銷,她一分錢都別想攢。
我心里偷著樂,嘴上卻說:“秋蘭,你可別后悔。”
秋蘭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AA制就這么開始了。
頭幾個月,我還挺享受這種“公平”。
每月一號,秋蘭準時把五百塊菜錢放茶幾上,電費單來了,她主動拿計算器算一半。
我倒省心,不用操心柴米油鹽,每月手頭還剩一萬三左右,想買煙買酒,想找老伙計喝茶,沒人管。
可慢慢地,我發現不對勁了。
秋蘭開始不吃晚飯了。我問她,她說減肥。可有一回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廚房燈亮著,她蹲在地上,端著一碗白粥就咸菜,狼吞虎咽。
她看見我,嚇了一跳,碗差點摔地上。
“你大半夜吃什么呢?”我問。
“中午剩的粥,熱一熱。”她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沒再追問,回屋躺下,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四千塊交完一半開銷,再留點錢買藥、買日用品,剩下那點錢能吃幾頓飽飯?
可我拉不下臉去跟她說把錢合在一起用。
那陣子秋蘭開始往外跑,說是去跳廣場舞。有天晚上回來,我看她手里提著一袋打折的水果,塑料袋上印著超市的名字,離我們家三站地。
“跑那么遠買東西?”我隨口問。
她愣了一下,說:“那邊便宜。”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還是說:“你跑來跑去的也不嫌累。”
她突然抬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大海,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我想去找份工作。”
02
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正在沙發上看電視,秋蘭坐在對面,手里攥著一個茶杯,指關節都發白了。
“去當保姆?”我眼珠子一瞪,茶缸子往桌上一墩,“許大海的老婆出去給人洗衣服做飯?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秋蘭沒吭聲,低著頭用手指搓衣角。
我越說越來勁:“我退休金一萬五,還不夠養家的?你出去打工,鄰居怎么看我?單位老同事知道了,不得笑話死我?”
“可是,我手里沒錢。”秋蘭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小,像蚊子哼。
“你不是有退休金嗎?四千塊不夠你花?”
“買菜買米交水電費,上月感冒去醫院花了兩百多,我……”
她說了一半,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可我這人擰巴,明明心里明白,嘴上就是不服軟:“那你也不能去當保姆,多丟人。”
秋蘭抬起頭,眼淚在眼眶里轉:“那你說怎么辦?每月給你交完菜錢,我連買雙襪子都要猶豫半天。上次閨女打電話說想給外孫女報個興趣班,我連一千塊都拿不出來。”
閨女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早嫁到省城去了,一年回來兩三趟。秋蘭最疼外孫女,每次孩子來,她都恨不得把家底掏空給孩子買好吃的。
我心里軟了一下,可嘴上還是不饒人:“那也不能去當保姆。”
秋蘭沒再說話,起身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那晚我睡沙發上,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著。第二天早上起來,秋蘭已經出門了。茶幾上留了一張條:“我去劉麗蘭那邊看看,她說有活介紹。”
我心里“咯噔”一下,抓起電話給她打過去,她沒接。
劉麗蘭開了家家政公司,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秋蘭去她那兒,我心里多少踏實點。可一想到她真的去當保姆了,我這口氣還是堵著。
晚上秋蘭回來,臉色不錯。
她做了飯,還特意多炒了兩個菜。
吃飯的時候,她說:“我今天跟麗蘭聊了,她那邊有個活,照顧一個獨居老人,一周去三次,幫忙打掃衛生做頓飯。”
我扒拉著飯,沒說話。
“一個月說好給三千。”秋蘭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我放下筷子:“你就這么想去?”
“我想攢點錢。”秋蘭低下頭,“咱倆AA制,我手里沒錢,心里沒底。”
這話說得我啞口無言。AA制是我同意的,她手里沒錢也是事實。我總不能攔著人家掙錢吧?
“那,那你去吧。不過別跟人說起你是許大海的老婆。”我悶聲悶氣地說。
秋蘭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從那以后,秋蘭開始早出晚歸。
03
頭幾個月,我對秋蘭當保姆這件事抱著“眼不見為凈”的態度。她早上出門,我還沒醒;晚上回來,我正看電視。
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天也說不上十句。
她回來也不抱怨累,這倒是奇怪。偶爾我問一句“今兒活多不多”,她就回一句“還行”,然后就沒了下文。
又過了段時間,我發現她開始變化了。
首先是氣色。以前秋蘭臉色蠟黃,天天愁眉苦臉的。現在臉上有光了,有時候回家還哼兩句小曲。最讓我納悶的是,她居然開始上課了。
“我今天去老年大學了。”有天她回來,挺高興地說,“學了國畫。”
我正看球賽,隨口“嗯”了一聲。
“老師說我畫得不錯,讓我接著學。”她繼續說。
“你一個保姆,學那個干什么?”我沒好氣地說。
她愣了一下,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可我心里也開始犯嘀咕了。這保姆當得也太滋潤了吧?又是學畫畫又是哼小曲的,怎么看著不像去干活,倒像是去享福了?
有回我無意間翻了翻她的手機。她手機里有個通話記錄,幾乎每隔兩天就跟一個叫“老領導”的人通電話。
老領導?我心里“咯噔”一下。秋蘭什么時候有老領導了?她退休前就是個單位的普通科員,哪來的領導?
我想問她,又覺得多嘴。萬一真是她雇主呢?人家雇主要求打電話匯報情況,這也沒什么。
可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這個“老領導”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這人吧,年輕時心胸就不寬,老了更不寬。秋蘭年輕時長得水靈,追她的人不少。這些年她在我手里受委屈,萬一……
我不敢往下想。
有天傍晚,秋蘭回來得比平時晚了快兩小時。到家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今天怎么這么晚?”我坐在沙發上,臉沉得能滴出水。
她愣了一下:“陪雇主去了趟醫院,他腿腳不好,我推著輪椅排隊掛號,耽誤了時間。”
“男的?”
“嗯。”
“多大歲數?”
“六十多吧。”
我這心“突突”地跳:“你去照顧一個六十多的老頭?”
秋蘭看著我,眼神有點古怪:“大海,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去干活的。”
“干活的?干到天黑了還不回?”
“他有病,我不幫他掛號,他自己推著輪椅去不方便。”秋蘭的聲音有點急了,“你可不能瞎想。”
我沒再說話,可心里已經有根刺了。
04
那是個周四的上午,我去菜市場買排骨。
排骨攤在菜市場東頭,要穿過長長的菜市場。我正走著,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秋蘭。
她穿著件淺藍色的外套,頭發扎得整整齊齊,正扶著一個老頭在菜攤前面挑西紅柿。
老頭個子不高,頭發花白,佝僂著背。最顯眼的是他的手,一直抖,拿西紅柿的時候怎么也拿不穩。
秋蘭不急不躁,從老頭口袋里掏出零錢,數好遞給攤販。動作熟練又溫柔,跟我認識的那個劉秋蘭簡直判若兩人。
我躲在柱子后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從來沒對我這么溫柔過。
我遠遠看著那個老頭,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那老頭雖然背駝手抖,可瞧著不像普通老頭。
他穿著件灰色的襯衫,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一看就是以前坐辦公室的人。
秋蘭扶著老頭慢慢往前走,兩人邊走邊說笑。老頭不知道說了句什么,秋蘭笑得挺開心。
我這心“撲通撲通”地跳。
回到家,我越想越氣。秋蘭回家的時候,我正坐在客廳里,臉上陰云密布。
“回來了?”
“嗯。”她脫外套,看我臉色不對,“怎么了?”
“我今天去菜市場了。”我一字一頓地說,“看見你了。”
秋蘭愣了一下,然后說:“哦,我帶雇主去買菜。”
“那個老頭是誰?”
“雇主啊。”
“男的女的?你之前說是男的,那老頭就是你雇主?”
秋蘭點點頭:“對,就是他。”
“他多大歲數?”
“六十八了。”
“六十八?”我騰地站起來,“你天天去照顧一個六十八歲的男人?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說嗎?”
秋蘭的臉一下子白了:“大海,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聲音都變了,“你去當保姆沒問題,可你照顧的是個男的,你還每天跟他有說有笑,還陪他去醫院……”
沒等我說完,秋蘭的臉一下子紅了,眼眶也紅了:“許大海,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我是去干活的!”
“干活?干活用得著陪笑臉?”
“你這人……”秋蘭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轉身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氣得牙根癢癢。這一夜,我們誰都沒理誰。
第二天早上,秋蘭照常出門。走之前,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
我坐在沙發上,越想越不對勁。那個老頭看著面熟,可我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05
我正在沙發上發呆,門鈴突然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
秋蘭,和那個花白頭發的男人。
我先看見秋蘭,臉色很平靜。然后我看向她身邊的男人,這一看,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老頭扶著拐杖,站在門口。他看見我,咧嘴笑了笑:“大海,好久不見。”
“丁……丁局長?”
丁保國,我的老領導。
我腦袋“嗡”的一聲,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丁保國點點頭:“是我,大海。好久沒見了。”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丁保國是我的老領導,當年我是普通科員的時候,他就是副局長了。
后來他當了正局,把我提了上來。
五年前他退了休,我也退了休,就再沒見過。
“進,進來坐。”我語無倫次地說。
丁保國杵著拐杖走進來,我這才注意到他腿腳確實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秋蘭趕緊上前扶著他,小心翼翼地帶他到沙發上坐下。
丁保國坐在沙發上,抖著手端起茶杯。他的手抖得很厲害,茶水灑了半桌子。
我看著他,再看看秋蘭,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大海,”丁保國喝了口茶,“我今天來,是想謝謝你媳婦。”
“謝她?”我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是啊。”丁保國抬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你媳婦照顧我三年了。要不是她,我現在可能已經……”
他說了一半,沒再說下去。
我轉頭看向秋蘭,她正站在丁保國身邊,低著頭,眼眶也紅了。
“可是,她不是在當保姆嗎?”我傻愣愣地問。
丁保國笑了:“保姆?秋蘭可不是保姆。她是我的恩人。”
我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
06
丁保國坐在沙發上,慢慢講了起來。
三年前,他剛退了休,老伴就查出了癌癥。
他四處借錢給老伴治病,最后人還是沒留住。
老伴走后,兒子回了加拿大,就剩他一個人守著那套老房子。
他腿腳不好,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吃頓飯都艱難。每天去菜市場買兩個饅頭,就點咸菜糊弄一頓。
“那段時間,我都不想活了。”丁保國說著,眼眶紅了。
然后就遇到了秋蘭。
那天他在菜市場摔倒了,膝蓋磕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來。地上都是菜葉子,來來往往的人都繞著他走。秋蘭路過看見了,趕緊上前扶他。
“我扶他回家,發現他冰箱里只有發霉的剩菜,廚房里蟑螂滿地爬。”秋蘭開口了,聲音輕輕的,“我問他,你兒女呢?他說在加拿大。我又問,你平時誰照顧你?他說,沒人。”
從那以后,秋蘭開始隔天去照顧丁保國。
“頭幾天我不要錢,可丁局長非要給。”秋蘭說,“他說請保姆也要花錢,不能讓我白干。我就象征性收了三千。”
“你怎么不告訴我?”我聲音發顫。
秋蘭看著我,眼神復雜:“告訴你?你能同意嗎?你連我去當保姆都嫌丟人,我要說照顧的是個我不認識的六十多歲老頭,你不得氣炸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一開始我確實沒多想,就想著幫幫這個可憐的人。后來我知道了他是你的老領導,我就更……”
“你就更什么?”
“我就更不敢說了。”秋蘭低下頭,“你這個人,把臉面看得比命還重。我要是說我去照顧你以前的老領導,你肯定覺得我是故意巴結人家,或者又覺得自己丟臉了。”
我沉默了。
丁保國嘆了口氣:“大海,你媳婦是個好人。這三年來,她不僅幫我做飯做家務,還陪我去醫院復健。我這手,現在能端得穩茶杯了。她教我用手機買菜,還在網上給我買了按摩儀。”
他頓了頓,接著說:“她從來不提你。我一開始不知道她是你的愛人。有一回我翻她手機,看見她存的錢包照片,里面有張全家福,我才認出來。”
“那你怎么不早告訴我?”我問。
“我不敢。”秋蘭輕聲說,“我怕你生氣。怕你覺得我去照顧別人,是對你不好。”
我看著她,瘦瘦小小的,站在客廳里,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07
“我不同意。”我悶聲悶氣地說,“你不能再去了。”
秋蘭猛地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為什么?”
“因為……”我一時說不出正經理由,“因為你是我的愛人,你天天去照顧別的男人,我心里不舒服。”
丁保國看我一眼,沒說話。
秋蘭嘴唇哆嗦了一下:“許大海,你講點道理好吧?丁局長是你老領導,當初是他把你提上來的,你忘了嗎?”
“我沒忘。”
“那你現在什么意思?他一個人在家沒人管,我去照顧他怎么了?”
“我,我的意思是……”我腦子亂成一團,“你去找別的活都行,不能去丁局長家。”
“為什么?”
“因為,他知道你是我老婆。”
秋蘭愣住了。
“他是我老領導。”我越說越氣,“他看見自己的下屬的老婆,來給自己當保姆,他心里怎么想?外面的人知道了,不得說我許大海薄情寡義,連老領導都不管?”
“你……”秋蘭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
丁保國嘆了口氣:“大海,你媳婦是個好人。這三年來,她沒跟我提過一個字關于你的不是。你何必……”
“丁局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趕緊說,“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就是嫌我丟了你的人?”秋蘭突然開口了,聲音發顫,“許大海,我去照顧老領導,不是為了你的臉面,是我可憐他。你呢?這三年來,你關心過我嗎?”
我愣住了。
“你知道我為什么去當保姆?不是因為我想掙錢,是因為AA制我活不下去!”秋蘭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我每月四千塊,你跟我算水電費算菜錢,我連買菜都要精打細算。我去給丁局長干活,是掙工資,可也是給自己找點事做。”
“你……”
“可我不怨你。”秋蘭擦了把眼淚,“我這輩子,最怕拖累別人。你非要AA制,我就AA制。可你知不知道,每次交完菜錢,我兜里只剩一千多塊。我連感冒藥都舍不得買,硬扛著。”
我站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丁保國慢慢站起來,扶著拐杖:“大海,我走了。你們兩口子的事,你們自己商量。”
“局長……”
“別送了。”丁保國擺擺手,“秋蘭這三年,沒少替你著想。你,好好想想吧。”
他看著秋蘭,笑了:“秋蘭,這幾天你別來了。好好在家,跟大海說說話。我那邊沒事。”
秋蘭沒說話,眼淚掉了下來。
丁保國走了,門關上了。屋子里靜得嚇人。
08
秋蘭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腦子嗡嗡響。
墻上的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走。
我坐在沙發上,翻出我們家那個舊鞋盒子。里面裝著這些年攢的存折、發票、水電費底單。我一張一張地翻。
三年前,秋蘭剛開始去丁局長家干活的那個月,她第一次把菜錢放在茶幾上,兩百塊。
后來的幾個月,她每個月準時放兩百。后來變成三百。我看見過,沒問過。
我有一次從菜市場回來,她正跟人打電話,大概是跟丁局長。我聽見她說:“今天藥吃了嗎?午飯吃了嗎?粥好不好喝?”
當時我沒多想。
我又想起有一次,我感冒發燒,她請了一天假在家照顧我。我罵她,讓她別耽誤干活。她沒說話,給我倒了水,又去做飯了。
我翻出一張老照片——那是很多年前單位拍的,丁保國那時候還是副局長,頭發還沒白,腰板挺直。照片里,他還摟著我的肩膀。
那時候我逢人就夸:“丁局長是我恩人,沒他我上不來。”
可我退休后,就沒再給他打過電話。
秋蘭知道丁保國對我的意義。她知道這個人對我有恩。她替我報答恩情,可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
我放下照片,走到臥室門口。門是關著的,我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抬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我想起秋蘭跟我說過的那些話。
“大海,你能不能別跟我算那么清?”
“大海,我想去上學。”
“大海,你能不能多關心關心我?”
我從來不聽。
我以為AA制很公平,可實際上,是我在欺負她。我仗著退休金高,把“公平”變成了對她的壓迫。她只能忍氣吞聲。
那晚我失眠了。
我坐在客廳里,一根煙接一根煙。
秋蘭這些年的委屈,全是我給的。她去照顧丁保國,是不想讓我欠人情債。她一個人扛著,不抱怨,不求人。
我算賬算了一輩子,最后,我輸得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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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秋蘭穿了件外套,提著一個小包出了臥室。
“我去丁局長家。”她說,聲音很平靜。
“你別攔我。”她伸出手,示意我別說話,“我這三年,習慣了。我不去,心里不踏實。”
我看著她,說:“我跟你一起去。”
秋蘭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丁保國家在老單位后面那個小區,三室一廳的老房子。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茶幾上擺著相框,是他跟老伴的結婚照。
丁保國正坐在陽臺上的藤椅上,看見我們來了,愣住了:“大海,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我站在門口,不太自在。
秋蘭進了廚房,開始忙活。我坐在丁保國旁邊,看著他那雙一直抖的手。
“局長,你這手……”
“醫生說是帕金森,吃吃藥能控制住。”丁保國笑了笑,“就是吃飯寫字都不方便。”
“秋蘭她……”
“你媳婦是個好人。”丁保國打斷我,“這三年來,她隔天就來一趟,風雨無阻。我讓她別來了,她不肯,說怕我一個人在家出事。”
我心里酸酸的,不知道說什么。
“大海,”丁保國看著我,“你變了。”
“變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丁保國嘆了口氣,“你以前很慷慨的,對同事對朋友都好。怎么退休以后,算賬算到家里人了?”
我低著頭,不說話。
“秋蘭跟我說過你們的事。她說AA制是你提出來的,她同意了。”丁保國頓了頓,“可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笑。”
“我錯了。”我說出這兩個字,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秋蘭端著熱湯從廚房出來,放在茶幾上:“丁局長,趁熱喝。”
丁保國端起湯碗,剛送到嘴邊,手一抖,湯灑了出來。
秋蘭自然地接過碗,舀了一勺湯,吹了吹,正要喂他,我伸手接了過來。
“我來。”
秋蘭愣了,看著我。
我端著碗,舀了一勺湯,吹涼了,送到丁保國嘴邊。
丁保國看看我,眼眶紅了,張開嘴,喝了那口湯。
秋蘭站在旁邊,轉過頭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那口湯喝在嘴里,燙,也暖。
10
從那天開始,每周二和周四,我都跟秋蘭一起去丁保國家。
秋蘭做飯,我陪著丁保國下棋。他的手抖,棋子總是撥亂。他嘿嘿一笑,我也跟著笑,說沒事。
丁保國現在能扶著墻自己走路了,他的手也比以前穩多了。秋蘭說,他復健有效果,繼續堅持下去,能恢復得更好。
“當年是你把我提拔上來的,我沒忘。”有一次下棋,我忽然說。
丁保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你還記得啊?”
“一輩子都記得。”
“那你就好好對秋蘭,把家里的事處理好了,比什么都強。”
我點點頭。
秋蘭從廚房探出頭:“吃飯了。”
飯桌上,丁保國忽然說:“秋蘭,下個月我兒子從加拿大回來,說要接我過去。”
秋蘭愣住了:“那,那你要走了?”
“是啊,他說讓我去那邊養老。”丁保國笑著,眼里卻有點不舍,“這邊,就靠你們多照應了。”
秋蘭眼眶紅了,沒說話。
那天從丁保國家出來,我和秋蘭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把我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
“秋蘭。”我喊她。
“嗯?”
“家里的賬本,我撕了。”
秋蘭停下腳步,看著我:“什么意思?”
“從今往后,我的工資卡放你這兒。家里的開銷,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聲音有點啞,“AA制,咱不搞了。”
秋蘭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你,你不怪我嗎?”我有點心虛。
“怪你什么?”
“怪我跟你說AA制,怪我這些年沒關心你,怪我沒發現你去照顧老領導……”
秋蘭笑了。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衣服:“走吧,回家。”
“你還沒回答我呢。”
“回家再說。”
那晚,躺在床上,秋蘭忽然開口:“我從來沒想怪你。”
“因為你是我的愛人。”她聲音很輕,“這些年,你對我不好,可我也沒對你好過。我什么話都憋在心里,不說出來。我們兩個都擰巴,誰也別怪誰。”
我翻了個身,看著她。
“不過你以后要是再跟我AA制,我可真跟你急了。”她笑著說。
我忍不住笑了:“不會了。再也不了。”
秋蘭沒再說話,只是把臉靠在我肩膀上。
那晚,我睡得很踏實。
第二天起床,我發現茶幾上放著那張AA制的舊賬單。秋蘭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我們重新開始。”
我把那張紙收了起來,塞進了那個舊鞋盒子。
有些賬,翻過去了,就不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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