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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責聲明】
1、本文屬于基于文學作品的理論分析與思想討論,旨在借助《水滸傳》這一經典文本,探討社會組織、權力結構、群體治理與領導決策等議題。
2、文中所使用的“存在主義工程學”和“裂縫”等概念,為筆者在相關理論學習基礎上的個人研究框架與解釋模型,不代表學界共識,也不構成對歷史事實、文學原著或相關學術理論的唯一正確解讀。
3、《水滸傳》作為一部具有豐富象征意義與多重闡釋空間的文學經典,其人物行為與歷史命運本就允許不同角度的理解與詮釋。本文所呈現的分析結論,僅是眾多可能解釋路徑中的一種理論視角。
4、本文無意為宋江、梁山集團或任何歷史人物作價值辯護,也無意證明某種政治立場、道德評價或行為選擇絕對正確。文章關注的重點在于組織內部結構性矛盾的形成、累積與管理機制,以及復雜系統在多重約束條件下的生存邏輯。
如果本文能夠為讀者理解《水滸傳》、觀察社會組織運行規律,或思考現實群體治理問題提供新的視角與啟發,便已達到筆者寫作此文的目的。
一、前言
在《水滸傳》的經典敘事體系中,梁山好漢的聚義興衰與宋江力主的招安抉擇,是數百年來學界與讀者爭議不休的核心命題。大眾始終存在一個核心困惑:為何梁山在一百單八將排位落定、兵馬鼎盛、聲勢震天的巔峰時刻,宋江執意放棄草莽割據的優勢,義無反顧地走向朝廷招安?為何他不愿率眾延續“替天行道”的江湖大義,甚至徹底推翻腐朽宋廷、取而代之?
傳統文學解讀多將這一終極抉擇,簡單歸咎于宋江個人的愚忠思想、封建執念與投降主義本性。這種以道德評判、個人性格為核心的解讀方式,流于表面、片面單一,僅聚焦個體主觀選擇,完全忽略了梁山集團作為一個復雜社會組織的客觀生存困境,未能觸及梁山興衰更迭的底層結構性邏輯。
本文將以存在主義工程學為核心研究視角,跳出傳統人物褒貶的淺層維度,重新解構梁山集團的興衰脈絡。存在主義工程學核心論斷指出:一切人類社會組織的內部,必然存在因利益訴求、認知層級、發展目標與資源分配錯位形成的結構性裂縫。
結構性裂縫并非組織崩壞的即時誘因,真正摧毀系統的核心變量,是裂縫持續累積、疊加交織后產生的結構性張力。當張力無法被有效承接、疏導、平衡與管控時,組織系統將逐步失衡、內部分裂,最終走向徹底崩塌。而優秀的組織領導者,核心能力并非創造絕對完美的秩序,而是精準識別隱性裂縫、承接系統張力、動態平衡內部矛盾,以此維系組織存續、決定發展走向。
從這一視角審視,梁山一百單八將的群英聚義,從來不是鐵板一塊的利益共同體,而是多重結構性裂縫交織疊加的臨時聯盟系統;宋江執意招安的終極抉擇,亦非個人主觀執念的結果,而是梁山系統在多重裂縫張力擠壓下,唯一具備可行性的結構性生存選擇。
二、存在主義工程學的核心觀點
存在主義工程學對人類社會組織的核心研判極具現實適配性:任何社會組織、人際聯結與權力體系,永遠無法實現絕對平衡與終極穩定。人性欲望的無限擴張性、群體利益分配的天然不均衡性、權力管控的固有局限性、個體認知與價值取向的差異性,決定了結構裂縫是所有社會系統的常態本質,而非運行異常。
裂縫滋生張力,張力驅動組織所有核心決策與行為。大眾多數人只能看見組織表層的規則秩序、表面繁榮與公開矛盾,僅有少數頂層決策者能夠穿透表層假象,洞悉那些隱性、未定義、未固化、未填補的深層結構裂縫。普通個體在既定規則中爭奪資源、博弈利益,而頂級領導者始終在裂縫與張力中平衡局勢、維系系統、謀求存續。
這一理論視角,完美適配梁山集團的興衰分析。看似鼎盛統一、情義為先的梁山山寨,實則暗藏多重難以調和的深層矛盾。在梁山大聚義的巔峰表象之下,始終潛藏著政治路線、身份認同、領袖合法性、經濟模式、歷史敘事五道核心結構性裂縫。這五道裂縫相互交織、彼此遮蔽,在和平擴張期被戰功、情義、勝利掩蓋,一旦外部環境惡化、擴張停滯,任意一道裂縫的爆發,都足以引發整個梁山系統的連鎖崩塌。
三、政治裂縫:官軍派與草根派的路線對立
梁山集團內部最根本、最尖銳、最無法調和的結構性裂縫,是官軍降將派與底層草根派的核心政治路線對立,這也是貫穿梁山發展全程的核心矛盾。梁山派系構成復雜,除兩大核心陣營外,雖存在三山派、登州派、晁蓋元老派等小眾群體,但所有派系的政治訴求,最終都歸屬于“歸順體制”與“反抗體制”兩大陣營。
以關勝、呼延灼、秦明、董平、徐寧為核心的官軍降將派,原本是大宋正規軍高級將領,食朝廷俸祿、守體制規矩,擁有正統身份與社會地位。眾人落草梁山,皆為戰敗被擒、遭人算計、走投無路的被動選擇,絕非主動反叛朝廷。他們從未認同“草寇”的身份定性,內心始終堅守體制正統觀念,將梁山視為臨時避難的棲身之所,等待招安、重歸仕途、恢復功名,是其唯一的終極訴求。
而以李逵、阮氏三雄、劉唐、石秀、張青、孫二娘為代表的底層草根派,出身市井鄉野、底層江湖,終生飽受官府欺壓、權貴盤剝,無任何體制羈絆與功名執念。他們上梁山的核心目的,就是掙脫封建體制的枷鎖、反抗不公朝政、追求快意恩仇的江湖自由,是徹底的體制反叛者。他們極度排斥招安,堅決反對歸順朝廷,終極訴求是割據水泊、自在生存,甚至推翻昏庸王朝、重構秩序。
兩大核心陣營的政治目標從始至終完全錯位、毫無共識:一派求“歸正”,一派求“造反”;一派盼“招安仕途”,一派愿“割據江湖”。同一面“替天行道”的忠義旗幟,被兩派解讀出完全相悖的人生劇本與發展路線。在梁山對外擴張、連戰連捷的上升期,外部勝利可以暫時掩蓋內部路線分歧,兄弟情義能夠短暫壓制矛盾沖突。但這種根本性的政治對立無法徹底消解,一旦擴張停滯、外部壓力加劇,路線裂縫便會快速顯性化,成為組織分裂的核心導火索,后期招安爭議引發的內部對立,正是這道裂縫的集中爆發。
四、身份裂縫:一百零八種出身的認同困境
梁山一百單八將的出身層級、社會身份、人生閱歷差異之大,在中國古典小說的英雄群體中極為罕見,由此催生了根深蒂固的身份認同裂縫,成為梁山無法形成統一利益共同體的核心誘因。
梁山群體身份跨度極為懸殊:關勝是武圣關羽后裔、朝廷正統將領,柴進是后周皇族后裔、世襲貴族,盧俊義是大名府首富、鄉紳名流,呼延灼是開國勛臣之后、軍旅世家;而與之相對,李逵是市井牢子、粗鄙武夫,時遷是雞鳴狗盜的江湖竊賊,白勝是游手好閑的市井賭徒,阮氏三雄是打魚為生的底層漁民。皇族勛貴、朝堂武將、富商鄉紳、市井流民、江湖盜賊等一百零八種迥異身份,被強行聚合在“梁山兄弟”的單一標簽之下。
這種聚合并非基于統一的價值認同、共同的理想追求或穩固的利益綁定,僅依靠宋江的個人威望與“替天行道”的口號強行維系,底層缺乏牢固的身份共識與群體歸屬感。身份裂縫的核心張力在于:平穩時期,“兄弟情義”可以掩蓋身份階層的鴻溝;但危機時刻,不同出身、不同階層的好漢,會基于自身立場做出完全相悖的生存抉擇。
官軍勛貴出身的頭領,天然傾向正統體制,危機之下優先選擇歸順朝廷、保全功名;底層草根出身的好漢,無任何體制退路,絕境之中只會選擇拼死反抗、魚死網破。梁山從來不是凝聚力極強的忠義集團,而是一個由多元身份、多元階層拼湊而成的臨時生存聯盟,身份的天然割裂,注定其內部矛盾永遠無法徹底根除。
五、領袖合法性裂縫:從晁蓋到宋江的權威轉換
相較于顯性的政治、身份裂縫,梁山內部隱藏著一道更隱蔽、更致命的隱性裂縫,那就是領袖合法性裂縫,這是維系大型組織穩定的核心支柱,也是梁山權力更迭中最容易被忽視的深層矛盾。
任何社會組織的存續,都必須解答“誰擁有合法領導權”的核心問題。組織規模狹小、成員同質化程度高時,權威合法性問題會被情義、共識掩蓋;但當組織快速擴張、成員結構愈發復雜、派系利益愈發多元時,領袖權威的合法性,就成為決定組織穩定的核心命脈。
梁山的創業根基與早期權威,完全依托晁蓋構建。智取生辰綱的共同冒險、落草梁山的共同求生、反抗官府的共同立場,讓晁蓋憑借患難與共的兄弟情義、身先士卒的創業魄力,贏得了梁山元老派的絕對認同。對于林沖、阮氏三雄、劉唐等初代創業者而言,他們效忠的是晁蓋的江湖大義,而非后期上山的宋江。
隨著宋江上山,梁山開啟極速擴張模式,大量朝廷降將、江湖山頭、市井豪杰紛紛入伙,組織規模從數十人的草莽小隊,擴張為數萬兵馬的大型軍事集團。晁蓋代表的是“江湖聚義、情義為先”的小型創業邏輯,宋江代表的是“利益整合、秩序管控”的大型組織管理邏輯。兩種發展邏輯并不公開對立,卻暗藏截然不同的組織走向:晁蓋適合凝聚小團體的兄弟情義,宋江擅長平衡大組織的多元利益。
晁蓋曾頭市中箭身亡,看似為宋江獨掌梁山掃清了表層障礙,卻并未消解領袖合法性的深層裂縫,只是將顯性的權力沖突,轉化為隱性的權威張力。梁山元老派始終心念晁蓋舊制,諸多降將、新派頭領對宋江的領導,僅為被動接受、順勢妥協,而非絕對信服。眾人服從宋江,本質是暫無更優的領袖人選,而非其權威天然合法、無可替代。
宋江精準洞悉這一隱性危機,因此開啟了一系列合法性修補工程,其中最核心、最關鍵的操作,便是打造石碣天書與天罡地煞排位體系。從裂縫動力學視角來看,石碣排位的核心價值,絕非簡單的頭領身份排序、功績定級,而是權威體系的徹底重構。
晁蓋時代的領導權,源于兄弟推舉、情義凝聚,屬于世俗層面的個人權威;而宋江通過石碣天書,將梁山一百單八將的身份、排位、權責全部包裝為上天注定、天命所歸。此舉將宋江的個人領導權,升級為神圣的天意秩序,徹底跳出了“凡人博弈、眾人推舉”的世俗框架。
這套神圣化敘事,并未真正消除合法性裂縫,卻實現了對裂縫的強力壓制:任何人質疑宋江的決策、挑戰宋江的權威,都不再是簡單的兄弟分歧、權力博弈,而是對抗天道秩序、違背天命安排。石碣排位既是梁山的身份整合工程,更是宋江的權威修補工程,精準填補了晁蓋到宋江權力更迭過程中,最危險、最隱蔽的權威斷層。
六、經濟裂縫:掠奪型模式的不可持續性
在梁山所有結構性裂縫中,經濟裂縫是最致命、最現實、最無法根治的核心短板,也是倒逼宋江做出招安抉擇的底層物質基礎。梁山從始至終,都是一個純消耗、零造血、無產能的依附型軍事組織,完全不具備自主存續的經濟能力。
梁山的經濟運轉模式極度單一,是典型的外部掠奪型經濟,無農耕、無商貿、無實業,所有糧草、金銀、物資、軍需,全部依靠對外征伐劫掠獲取。打祝家莊、破曾頭市、攻高唐州、取大名府,每一次對外征戰,本質都是一次資源掠奪,依靠一次性外部輸入,維系山寨數萬人的生存運轉。
這種模式在組織擴張期具備短期可行性:連續征戰、不斷破城,能夠持續獲取海量資源,支撐山寨消耗、維系兄弟待遇、穩定軍心士氣。但擴張必然存在邊界,掠奪終將走向盡頭。梁山周邊的富戶村寨、州縣府庫數量有限,可征伐的目標逐步枯竭;而偏遠重鎮、官軍防線守備森嚴,難以輕易攻克。一旦宋廷穩住朝政、集中兵力封鎖圍剿,切斷梁山的對外征伐通道,其唯一的經濟命脈將瞬間斷裂。
宋江曾任鄆城押司,主管錢糧戶籍,深諳基層財政與物資運轉邏輯,比所有梁山好漢都清楚:梁山的鼎盛繁華,完全是懸浮于沙堆上的虛假繁榮,毫無根基、不堪一擊。數萬兵馬的日常糧草消耗、軍械損耗、俸祿開支,是一座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單純依靠掠奪,根本無法長期維系。
更為嚴峻的是,梁山不僅面臨資源獲取的枯竭危機,更存在嚴重的資源分配矛盾。創業初期,人數稀少、物資充足,可依靠兄弟情義平均分配、化解分歧;但隨著組織擴張,頭領層級、兵馬規模、貢獻大小差異顯著,有限資源與多元需求的矛盾持續激化。不同派系、不同層級、不同戰功的群體,對物資分配的訴求截然不同,利益失衡催生新的內部矛盾。
經濟裂縫的本質,絕非簡單的“物資短缺”,而是組織擴張速度遠超資源增長速度引發的系統性危機。當外部掠奪停止、資源增速放緩,原本被戰功與情義掩蓋的利益矛盾會徹底爆發,內部爭奪、派系對立、軍心渙散將成為必然結果,梁山的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七、歷史敘事裂縫:賊寇與忠義的二元對立
梁山面臨的危機,不僅是內部派系沖突、經濟枯竭、權力不穩的現實困境,更有一道跨越時空、關乎終極定性的歷史敘事裂縫。在宋代正統儒家史觀與官方話語體系中,皇權體制是唯一合法秩序,草莽聚義等同于叛亂,江湖割據等同于賊寇,這是封建時代不可撼動的價值定論。
無論梁山高舉“替天行道”的正義旗幟,如何懲治貪官、救助百姓、堅守道義,在朝廷正史、文人史書、正統敘事中,始終是禍亂朝綱、割據一方的“盜寇”。表層的義舉無法改變底層的身份定性,世俗的功績無法洗白正統的叛亂標簽。如果始終割據水泊、對抗朝廷,梁山眾人最終只會被正史記載為“宋江寇亂”,淪為遺臭萬年的亂臣賊子,所有忠義之舉、濟世之行,都會被叛亂的罪名徹底掩蓋。
這道敘事裂縫的張力,不在于當下的生死存亡,而在于百年之后的歷史定論與文明留存。它決定了梁山一百單八將最終的歸宿:是流芳百世的忠義英雄,還是遺臭萬年的市井賊寇。對于心懷家國、執念忠義的宋江而言,歷史敘事的救贖,是比短期割據、富貴安樂更重要的終極追求,也是梁山必須破解的深層困境。
八、宋江:裂縫的承接者與管理者
梁山群英薈萃、能人輩出,武力超群者、智謀過人者、威望卓著者比比皆是,但唯有宋江能夠成為無可替代的核心領袖。其核心競爭力,不在于勇武、智謀、戰功的絕對優勢,而在于他是梁山唯一能夠同時承接、平衡、疏導多重結構性裂縫的人。
對比梁山核心群體,李逵性情剛烈、肆意妄為,只會放大矛盾、制造張力,完全不懂管控局勢;吳用足智多謀、善謀布局,能夠洞悉裂縫、預判危機,卻缺乏統籌全局、承接系統壓力、平衡多元派系的能力;盧俊義名望崇高、品行端正,卻不懂底層人心、派系博弈與組織治理。唯有宋江,兼具頂層格局、人心洞察、派系平衡、危機管控能力,能夠同時應對政治、身份、合法性、經濟、敘事五大裂縫的多重壓力。
從存在主義工程學視角來看,宋江的不可替代性,核心在于占據了梁山系統唯一的核心結構位,獨自承接了所有裂縫產生的系統張力,并通過一系列精準的管理手段,暫緩危機、平衡矛盾、維系系統存續。
在政治裂縫管理上,宋江以“替天行道”為核心緩沖旗幟,實現了派系訴求的雙向包容。官軍派從中解讀出“匡扶正道、歸順朝廷”的體制出路,堅信所有抗爭都是為了肅清奸佞、重歸正統;草根派從中解讀出“反抗昏君、顛覆亂象”的江湖正義,認可對抗官府、快意恩仇的行為合理性。同一套話語體系,滿足了兩大對立派系的核心訴求,成功遮蔽了不可調和的路線矛盾,讓對立派系得以暫時共存。
在身份裂縫管理上,宋江依托天罡地煞石碣排位體系,完成了全員身份重構。無論出身勛貴還是市井,無論原為官員還是盜賊,全部被納入“天星下凡、天命聚義”的神圣框架之下。以“天意”取代世俗階層,以“天命排位”消解身份鴻溝,強行統一了一百單八將的群體身份,壓制了階層差異引發的內部對立。
在經濟裂縫管理上,宋江無法徹底根治掠奪型經濟的先天缺陷,卻精準采用“持續擴張”的策略暫緩危機。通過不間斷對外征戰、掠奪資源,持續補給山寨消耗,用外部增量掩蓋內部存量危機。只要戰爭不止、補給不斷,物資短缺與利益分配的矛盾就不會顯性爆發,兄弟情義的遮羞布就不會被徹底撕碎。
在歷史敘事裂縫管理上,宋江給出了唯一的破局方案,那就是招安。他清晰認知到:草莽割據永遠無法跳出“賊寇”的敘事枷鎖,唯有歸順正統、為國征戰、以身許國,用軍功與血淚洗刷叛亂標簽,才能彌合江湖義舉與朝廷正統的敘事鴻溝,為梁山爭取合法的歷史定位。
九、招安:宋江眼中的最優解
宋江從未無視招安的慘痛代價,他清晰知曉招安意味著放棄割據主權、受制于朝廷、被奸臣制衡、淪為朝廷平亂的工具與炮灰。但他更清醒地預判了不招安的終極結局:相較于招安的屈辱與犧牲,固守水泊、持續割據的毀滅代價,更為徹底、更為慘烈。
客觀而言,招安并非古代草莽集團的唯一出路,歷史上不乏底層起義推翻舊朝、建立新秩序的成功案例。但結合梁山的派系結構、經濟模式、軍事實力、時代環境、內部裂縫五大核心條件來看,招安是宋江所能預判到的、風險最低、容錯率最高、最有可能保全系統的最優解。
如果堅決不招安、徹底走向反到底的路線,梁山的多重裂縫會依次爆發、層層崩塌:首先引爆經濟裂縫,隨著掠奪資源枯竭,數萬兵馬的生存壓力會徹底撕碎兄弟情義,內部派系會為糧草、物資、利益發生矛盾沖突,甚至發展至瓦解散伙;緊隨其后的是政治裂縫徹底決裂,官軍派的招安希望徹底破滅后,絕不會甘愿跟隨草根派覆滅,必然伺機抽身、倒戈自保,引發核心戰力分裂;最終,身份裂縫與敘事裂縫同步爆發,群體徹底潰散,梁山永久定格為亂臣賊子的寇匪形象,全員難逃覆滅、遺臭萬年的結局。
方臘起義便是最鮮活的參照樣本。方臘勢力巔峰時期席卷江南八州二十五縣,聲勢遠超梁山,根基更穩固、地盤更遼闊、民眾基礎更深厚。但其始終堅守割據反叛路線,拒絕歸順、拒不妥協,最終兵敗城破、身敗名裂、滿盤皆輸,在正史中永久定格為“賊寇”,無任何歷史正義性可言。
宋江深諳方臘式覆滅的宿命,其力主招安,從來不是貪圖個人功名、貪戀朝堂富貴,而是以個人屈辱、自我犧牲為代價,換取整個梁山系統的存續,用全員軍功洗刷賊寇污名,為一百單八將爭取歷史救贖與正統名分。
十、李逵之死:裂縫管理的終極操作
宋江毒殺李逵,是其一生最孤獨、最殘酷,也最具深度的一次終極裂縫管理操作。傳統解讀多將此舉定義為自私、偽善、多疑,認為宋江臨死前仍要維護自身忠義虛名,不惜犧牲最忠誠的兄弟。但從存在主義工程學的系統視角來看,這是宋江為保全梁山最終秩序、守住歷史敘事底線,不得不做出的悲壯抉擇。
宋江被奸臣高俅等人下毒暗算、命不久矣之際,精準預判了死后的系統危機。他深知李逵的性情:剛烈狂暴、嫉惡如仇、忠義純粹,且毫無隱忍與大局觀。一旦李逵知曉自己被朝廷毒殺,必然會即刻聚眾造反、重上梁山、豎起復仇大旗,徹底推翻招安以來構建的所有秩序。
而李逵的復仇叛亂,會引發梁山系統的全面崩塌與連鎖反噬:歷經千辛萬苦維系的招安平衡體系徹底瓦解,原本安穩歸順、效力朝廷的幸存好漢,會被強行卷入叛亂風波;早已平息的政治裂縫、身份裂縫再度爆發,官軍派與草根派的矛盾徹底激化;所有幸存者都會被株連追責、滿門抄斬;宋江畢生心血維系的“忠義”敘事、洗白的歷史名分,會在頃刻間徹底清零、徹底反轉。
宋江毒殺李逵,本質是以最小的個體代價,規避整個系統的終極毀滅。他親手終結最忠誠的兄弟,實則是斬斷梁山最后的叛亂火種、守住招安成果、保全幸存好漢、定格忠義敘事。李逵至死赤誠、至死不解,看不懂宋江的隱忍與大局;而宋江至死未歇,生命最后一刻,仍在堅守裂縫管理、維系系統存續。這份孤獨與悲壯,是梁山悲劇最極致的縮影。
十一、筆者結論
依托存在主義工程學視角復盤梁山興衰可得:梁山自始至終,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忠義共同體與利益共同體,而是一道由政治、身份、權威、經濟、敘事五道核心裂縫強行縫合的脆弱系統。其內部政治目標錯位、身份認同割裂、領袖合法性不穩、經濟模式不可持續、歷史敘事先天失位,多重結構性缺陷與生俱來、無法根除。
梁山的鼎盛繁華,從來不是裂縫消失的證明,而是擴張紅利與兄弟情義暫時遮蔽了所有矛盾。最危險的社會組織,從來不是矛盾顯性、危機外露的系統,而是隱患深埋、裂縫隱匿、看似安穩實則脆弱的系統。表面的鼎盛之下,每一道裂縫都在持續滋生張力、積蓄危機,只待一個引爆契機。
宋江與梁山群雄的核心差異,不在于忠君與否、貪功與否,而在于他是唯一穿透表層繁華、洞悉系統終極宿命的人。李逵見情義、阮氏三雄見快意、關勝呼延灼見仕途、吳用見時局,唯有宋江,始終站在全局視角,直面整個梁山系統的存續危機與歷史命運。
因此,招安絕非完美方案,也非唯一出路,卻是適配梁山所有先天短板、結構性困境的最優生存解。宋江無法徹底根除梁山的先天裂縫,無力創造一個絕對穩定、毫無矛盾的全新系統,也無法讓所有兄弟都得償所愿、圓滿收場。
但宋江的格局與偉大,正在于在系統瀕臨崩塌、多重危機疊加的絕境中,以有限的資源、極致的隱忍、巨大的個人代價,承接了所有結構性張力,延緩了系統覆滅的宿命。他耗盡畢生心血,透支個人清名、犧牲至親兄弟、耗盡自身性命,最大限度地平衡了派系矛盾、維系了組織存續、保全了多數人平安、洗白了梁山的歷史污名,最終為梁山定格了“忠義”的正統敘事。
縱觀中國古代草莽起義集團,能夠精準識別多重深層結構裂縫、持續動態平衡系統矛盾、以個體犧牲完成系統救贖的領導者寥寥無幾。宋江或許不是最成功的造反者,卻是最頂級的社會組織裂縫管理者,而梁山的興衰悲劇、宋江的抉擇宿命,也成為中國古典文學中,解讀草根組織生存邏輯與人性格局的絕佳樣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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