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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帶著秋英搬出了廉租房,更掙脫了那個自己編織的繭房,獲得了真正的新生。
配圖 | 電視劇《我的阿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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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的時候,母親的好友羅英買了新房,于是特意辦了個風光的喬遷宴。母親因為提前應了別人的席,沒空去羅英那吃,于是叫我代她去吃席。我百般不肯:“到時宴席上都是大人,我實在不會跟大人打交道。”母親不改心意,依舊要我幫她這個忙,說:“沒事,秋英那兒子也會去,你倆同齡人,沒啥好尷尬的。”秋英是母親的多年好友,她的兒子龍騰自小也與我一起長大。想到飯桌上有個同齡人一塊,我也就答應了。
到了喬遷宴那天,我看到了龍騰。他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裝,個子竄到了一米七五,奈何太瘦,一身打扮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席間,他游刃有余給在座的這些“姨姨們”敬酒,從他口中說出一點不違和的客套話,在座的阿姨們顯然對眼前這個把人情世故拿捏得穩穩當當的懂事大男孩歡喜得不得了。龍騰的變化令我吃驚不已,可謂男大十八變,小時候的他給人印象是靦腆內向的,眼前的龍騰讓我懷疑被“奪舍”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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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騰的母親名叫陳秋英,1975年出生,自幼患有先天性脊椎畸形。她的身高如同十歲孩童,約一米二到一米三,背部隆起一塊明顯的骨凸,看上去像是嚴重的駝背。這種病癥在當地十分罕見,因其特征,我們稱之為“龜子病”(形似烏龜的背殼),那塊龜子骨更像是上天給她背的一個沉重行囊。
初中時期,秋英的病癥愈發明顯——當同齡女孩開始發育長高時,她的背部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彎曲。同學們逐漸注意到秋英身上的種種變化,秋英也因此變得自卑而敏感。我母親和其他幾位與秋英要好的女同學早就察覺到她因身體狀況而產生的窘迫,看著心疼,便直率地安慰道:“秋英,別這么自卑,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們從來都沒嫌棄過你。”然而同班男生仍會在背后議論她的駝背,加上上學路上路人異樣的目光,這些壓力最終讓秋英在讀完初一后就輟學了。
據母親回憶,秋英的病在當地無法醫治,即便能治,當時的經濟條件也根本負擔不起醫療費用。所幸除了外表異常——背部明顯的骨凸和侏儒般的身高外,秋英并未受到其他困擾,比如持續的疼痛或其他健康問題。
23歲時,秋英經家人介紹,嫁給了一個家境貧寒、身材矮小的男子。男子相貌平平,人品也一般,沒什么突出之處,還比她大三歲多。秋英年輕時曾以為自己身患殘疾,可能一輩子都嫁不出去,因此即便婚禮簡陋,她仍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能被男人接納,似乎證明了她作為女性的價值。
婚后生活平淡,秋英全心全意地照顧丈夫和家庭。然而,婆婆后來發現秋英的病癥導致她無法生育。在贛南地區的老一輩眼中,無論貧富,傳宗接代都是頭等大事,絕無妥協余地。其實秋英婚前并不知道自己不能生育,婆家卻開始四處敗壞她的名聲,誣蔑她:“這‘矮古仔’(小矮子)精得很,生不了種還騙婚!”
婆婆原本就有些看不上秋英這個殘疾人,只是見她性情溫順、老實本分,才勉強同意讓“正常”的兒子“低娶”了她。可無法生育一事觸及了婆婆的底線,她開始頻繁刁難秋英,逼她離婚,好趕緊給兒子另娶。
2001年,秋英終究扛不住輿論壓力和婆婆的逼迫,最終妥協,和前夫離婚了。
娘家人雖然心疼秋英,但終究要面臨一個難題:兩位老人百年后,誰來照料秋英?想到這里,秋英娘家人便馬不停蹄地繼續為她張羅婚事。巧合的是,鄰村有個叫“趙啞巴”的男子,他的父母也在四處托人,想為聾啞的兒子找個能相互依靠的伴侶。兩家父母一拍即合,既沒辦酒席,也沒置辦嫁妝彩禮,匆匆讓兩人結了婚。
秋英能說會道,干活麻利,家鄉的客家小吃——薯粉水餃、肉丸,她都能做得有模有樣,是女人們口中的“能干婆”。而趙啞巴因為聾啞,生活上有諸多不便。
趙啞巴的母親是個明白人,兩人一成親,她便開始為兒子和兒媳物色領養孩子的事。婚后兩年,婆婆終于為秋英領養了一個男孩,取名“龍騰”。龍騰來自隔壁寧化縣,那戶人家孩子太多,實在養不起,只好送人。即便如此,婆婆還是花了幾千塊錢才把將近三歲的龍騰領回來。
龍騰性格乖巧,不哭不鬧,也不認生,很討人喜歡。由于秋英無法生育,她對這個孩子格外珍視,而婆婆也視他為未來的依靠,對他格外疼愛。
龍騰的到來,肩負著為這個家庭延續希望的重任。趙啞巴平時去超市菜場都得靠龍騰在一旁溝通。龍騰出門在外總會緊緊牽著趙啞巴的手,生怕把這個爹給弄丟了。趙啞巴雖然聽不見,但總是呆呆地看著兒子,抿嘴微笑。
小學時,每年春節母親的這些好友都會輪流在家里聚餐,孩子們自然都會被帶來。龍騰作為男孩實在乖巧又古靈精怪,我們姐妹倆和他玩得很好。他身上有秋英和趙啞巴的影子,樸實、善良又老實。小龍騰長得清秀,衣著雖然簡單但被秋英打理得干干凈凈。他的笑容特別治愈,眼睛亮晶晶的,笑起來時長睫毛忽閃忽閃的,甚至比女孩子的睫毛還要長。他的存在讓我母親和其他所有人都覺得,龍騰是上天賜予秋英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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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被領養時年紀太小,龍騰完全不記得自己的身世,一直以為秋英就是他的親生母親,趙啞巴就是他的父親。直到上小學后,他才漸漸意識到自己的父母和別人不同。但年幼的他表現得異常懂事,不僅從未抱怨,反而格外體諒父母。
秋英對龍騰的學習格外重視。龍騰小學時一放學就寫作業,但成績始終不理想。秋英親自監督,每當龍騰做錯題時,她就會用鐵皮文具盒敲打他的頭,那時龍騰才十歲。我母親和其他幾位阿姨聽說后連忙勸阻:“不能這樣打孩子,學不會也不是他的錯啊。孩子還沒開竅,等慢慢開竅就好了。”我母親怎么也想不通,平日里待人和善的秋英,對誰都溫柔可親,怎么唯獨對龍騰如此嚴厲。秋英只是點頭解釋:“我就這么一個兒子,要是把他養廢了我還指望什么?小學基礎打不好,上初中就全完了!”
除了輔導功課,秋英還因教育問題與學校發生過矛盾。她對龍騰學習的擔憂已經到了近乎偏執的程度,頻繁要求老師課后額外輔導龍騰。后來老師疲于應付,秋英便到學校鬧事,校領導顧及她是殘疾人,怕引起社會輿論,只能責怪老師。老師得不到校方支持,心里更加窩火,不僅不再關照龍騰,反而有意無意地在學校孤立這個孩子。
課堂上偶有幾次龍騰鼓起勇氣舉手回答,老師視而不見,轉叫其他人回答。在老師的影響下,同學們也開始孤立甚至霸凌龍騰。秋英放學后來接龍騰,同學們見了便開始在班上嘲笑龍騰,“他的媽媽是個駝背子!他的媽媽是個駝背子!”龍騰每次聽了都要氣得掉眼淚。
秋英在學習上對龍騰極其嚴苛,在生活中卻對他百般溺愛。記得我上小學三年級時,當地組織《媽媽再愛我一次》的電影重映,票價要四十元一張。我和妹妹央求了好久,母親才勉強答應帶我們去看,到了電影院又覺得不劃算,還不如給我們姐妹倆添兩件新衣裳,正打算帶我們離開時,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原來是秋英。她剛把龍騰送進放映廳,還給他買了爆米花和可樂,這一趟下來花了將近一百塊錢,秋英卻毫不猶豫。平日里,龍騰想吃什么、要買什么,秋英都會無條件滿足,要知道她靠著微薄的收入和低保補助,日子過得并不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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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龍騰升入縣里的金源中學。這一年適逢縣里的廉租房建成并開始搖號分配。廉租房都是毛坯房,住戶無權對住房進行裝修,因為隨時可能被政府收回。本縣的廉租房條件比其他地方更簡陋,但申請者依然絡繹不絕,圖的就是租金便宜。住在里面的多是家庭貧困、住房困難的人,比如老人、殘疾人和低保戶,甚至還有一些當地小老板通過關系為情婦申請的。此外,也有部分有正常勞動能力的家庭,他們的孩子已經上初中甚至高中了,卻始終買不起房,只能把廉租房當作臨時過渡的住處。
秋英和趙啞巴都持有殘疾證,符合申請條件。辦理完所有手續后,一家三口搬進了五十平米的廉租房。政府建的廉租房相當氣派,從外觀上看和普通商品房小區沒什么兩樣。每年只需支付七百多元租金,既經濟又舒適。雖然房子不是自己的,但秋英一家搬家的喜悅絲毫不亞于住進新房。從鄉下的瓦房搬到縣政府旁的樓房,秋英覺得生活正在慢慢變好。
龍騰的學校離家只有十五分鐘路程。秋英在附近小區的電子廠找了份工作,還特意買了輛迷你電動車代步。不過以她的身高,騎車還是有些吃力,每次插鑰匙時都要像彈簧一樣敏捷地蹦上座墊。學校正好在秋英上班的路上,她執意每天親自接送龍騰。
然而開學不到一個月,秋英就“接不到”龍騰了。中午十一點四十五分,秋英準時從電子廠下班趕到校門口,比十一點五十分的放學時間還要早。按理說,秋英在家長群中很顯眼,龍騰應該一眼就能看見她。可好幾次等到校門口的人都散盡了,還是不見龍騰的身影,回到家卻發現兒子早就坐在屋里了。起初龍騰解釋說沒看見母親就先走了,后來又說被老師留堂,和同學一起走了等等。單純的秋英對兒子的解釋深信不疑,仍然堅持接送。龍騰開始不耐煩,以“為母親好”為由拒絕接送,可秋英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堅持中。我母親得知后一語道破:“孩子到青春期了,心理敏感容易自卑……他想自己走就讓他自己走吧……”但秋英就是不信,她堅信龍騰還像小時候一樣懂事體貼。
我也在金源中學讀初中。一次開家長會,我母親邀秋英同去,秋英這才知道有家長會這回事。而龍騰卻裝作不知情,這件事徹底傷了秋英的心,也讓她開始關注兒子的自尊問題。
初二時,龍騰的叛逆心理達到頂峰。當時學校有助學金政策,還能免除學費,但龍騰死活不肯申請。秋英無法理解,覺得兒子為了面子放棄補助簡直不可理喻,兩人大吵一架。金源中學的學生呈現兩極分化:成績尚可的通常比較乖巧,容易管理;成績差的則自暴自棄,沾染不良習氣。龍騰在初二時明顯成了“問題學生”,跟著同學打架、頂撞老師、上課不聽講。學校規定必須穿校服,龍騰卻總是一身便裝。秋英不愿給他買新衣服,他就偷偷用母親的手機在網上給自己買。和那群混混學生相比,龍騰就差沒把頭發染成黃色了。
在心大的秋英看來,這一切變化都源于龍騰開始愛打扮了——畢竟小時候他溫順乖巧的性格常被大家調侃是“小姑娘樣兒”。龍騰的成績一直徘徊在及格線邊緣,排名穩居班級倒數十名,數學更是差得出奇,經常只考二三十分。秋英開始著急上火,可當時嚴打課外輔導,想通過正規渠道找家教或輔導根本行不通。
這可怎么辦呢?秋英又把目光投向電子廠的同事們。有些同事年紀比她大,孩子也比龍騰大。憑著她的伶牙俐齒四處游說,終于有個同事答應讓在讀大學的女兒有償給龍騰補課。說來這同事也不厚道,明知秋英是殘疾人,卻一分錢沒少要,反而拿捏住她望子成龍心切,二十天的補習竟要了2600塊錢。更離譜的是,那女孩學的根本不是師范專業——要知道,我在校外補三科主課,一學期才600塊錢。2600塊,在縣城里簡直是天價。
因為這事,龍騰竟意外在同學間出了名,頭一回在班上抬起了頭。同學們都驚訝,在這落后的小縣城,居然有家長舍得花大價錢給孩子請家教。男孩們起哄道:“喲,龍哥有實力啊!”龍騰心里暗爽,享受著這份虛榮。那段時間,他和秋英之間少了些青少年的叛逆,倒真有了幾分母慈子孝的意味。
可惜龍騰心思太野,根本學不進去,二十天過去,成績毫無起色。秋英是個體面人,心里覺得是那女孩水平不行,但嘴上什么都沒說,還是如數付了錢。她讓龍騰畢恭畢敬地謝過家教姐姐,但回到廉租房后,秋英卻讓龍騰跪在地上,用衣架在他背上抽了四五下。趙啞巴在旁邊“阿巴阿巴”地叫著,卻攔不住秋英。龍騰不問也知道秋英為什么發邪火,于是便默默挨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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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英要工作養家,無法全方位無死角地盯緊龍騰,于是,秋英將目光投向了與龍騰同校的我。
龍騰比我高兩個年級。那時我剛上初一,學校里經常有打群架的事情發生。我很害怕學校里那些打扮新潮、穿著網絡流行的原宿風服飾的“社會人”。秋英囑咐我在學校遇到龍騰時要多觀察他的情況,有任何異常都要及時告訴她,她表示回家后會立即管教。
平日里在教學樓的樓梯間,我曾與龍騰打過幾次招呼。那時的龍騰活像個精神小伙,完全沉浸在這種狀態中。我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中二氣息,甚至在體育課時,還看到本該在教室上課的他和幾個男同學躲在操場角落抽煙。這些情況我都不敢告訴秋英,害怕龍騰會報復我。
那時候,秋英的眼線似乎遍布整個小城。就連與秋英只是遠房表姐關系、在金源中學門口開雜牌奶茶店的女店主,也是她的眼線之一。
奶茶店里每日人來人往,某天,老板娘果然發現了龍騰的蹤跡。據她向秋英報告,龍騰曾在周末帶著三個女生來店里,還大方地請她們喝奶茶。得知此事后,秋英當晚就罰龍騰跪地,大發雷霆。這回龍騰是真不明白母親為何動怒。直到挨了一頓罵,龍騰才知道奶茶店老板竟是秋英的親戚。“你讓我丟盡臉面!倒在外面充起闊來了?哪來的錢喝奶茶?你表姨說你還帶了三個女生,知不知羞?咱家什么條件你不清楚嗎?”面對逼問,龍騰坦白錢是之前騙秋英要資料費攢下的。這無異于往秋英的怒火上又澆了一桶油——此前龍騰頻繁以購買輔導資料為由要錢,秋英想著是為了學習,總是痛快地給。她當即給龍騰老師打電話核實情況,這通電話徹底揭穿了龍騰的謊言。龍騰拼命阻攔母親撥號,他實在太要面子了。
五十平方米的廉租房里,經年累月的油煙漬滲進水泥地,將地板染得灰黑斑駁,像結了一層厚厚的皴——那是污垢、灰塵與生活摩擦的痕跡,頑固、骯臟,卻怎么也搓不干凈。此刻,秋英陰沉的臉,和母子間僵冷的沉默,也如那層皴一般,死死扒在這個家的地板上,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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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縣城里人們抬頭不見低頭見,母親好幾次碰見龍騰,都對他的打扮頗為驚訝。龍騰知道她是個健談又好說話的人,在秋英面前說不出口的自卑,在我母親面前便像數豆子般宣泄出來。“美玲阿姨,我爸媽都是殘疾人,我真的很自卑。金源中學里成績好的趾高氣揚,成績差的互相攀比。我成績不好,家境又差,感覺自己就像活在夾縫里的可憐蟲。回到家我媽還總逼我讀書,指望我考大學給她爭口氣,可我實在不是讀書的料……”母親理解龍騰的處境和自卑心理,但夾在好友和她兒子之間也很為難,只好答應龍騰會找機會和秋英好好談談。
母親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秋英談這個話題,龍騰卻自己撕破了與秋英之間母子關系的最后一層窗戶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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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事件之后,龍騰突然變得安分起來,開始像小時候那樣利落地幫秋英做家務。母親節時,他還用零花錢去商業街的精品店給秋英買了條項鏈,盡管兩人依舊很少交談。秋英以為龍騰的叛逆期就這么過去了。與此同時,原本每個周末都宅在家里的龍騰開始騎車去鄉下看奶奶。幾次之后,婆婆的電話打到了秋英這里。接電話時,秋英如遭雷擊般愣住了。婆婆告訴秋英,龍騰最近頻繁來找她,是要她幫忙尋親:龍騰想認回親生父母。原來,龍騰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知道了自己并非秋英和趙啞巴親生的。
秋英感到莫大的背叛,瞬間覺得這些年對龍騰的疼愛全都白費了。她氣得沖到教室,把正在上課的龍騰拽回家,全然不顧同學們詫異的目光和龍騰的羞恥。一進門,秋英就逼問龍騰,而龍騰仰著頭,直言不諱,神情得意,仿佛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秋英扯著嗓子哭喊:“我跟你爸還不夠可憐嗎?對你還不夠好?到底是哪兒得罪你了,哪兒沒順你的心?要不是你奶奶告訴我,我到現在還蒙在鼓里!我說你怎么突然變乖了,是不是打算偷偷聯系好了,背著我跟你爸直接跑啊?啊?”
龍騰第一次見到秋英哭成這樣,站在那兒有些無措,既不否認也不承認。秋英越是心慌,行為就越極端,她狠狠扇了龍騰幾巴掌,打得他白皙的臉頰火辣辣地發燙。
趙啞巴遛彎回來,秋英激動地比畫著手勢,告訴他龍騰要離開這個家。趙啞巴聽完也愣住了,眼神瞬間黯淡下來,這次竟沒在秋英的家法下護著龍騰。
秋英仍不罷休,冷笑道:“你以為找到親生父母,他們就會要你?當初就是他們不要你,你才會到我們這兒來!你親生爹娘窮得叮當響,孩子生了一堆,你以為回去能比在這兒過得好?”
龍騰憤恨地頂回去:“那也比爹媽都是丟人的殘疾人強!”
這句話徹底寒了秋英的心,她眼淚都凝住了,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默默轉身進了廚房。廉租房的廚房本就狹小,除了灶臺,勉強只能擠下兩個人。逼仄的空間里還堆滿了秋英的廚具,龍騰后知后覺自己話說重了,想進去幫她擇菜,卻發現根本擠不進去——就像此刻,他再也難以走進秋英的心了。
或許是龍騰把秋英的話聽進了心里,意識到即便找回親生父母,境遇也未必會比現在更好,那份想要逃離的念頭就這樣悄然熄滅了。從第二天起,秋英的態度忽然軟化下來,對龍騰越發關懷備至。連龍騰的奶奶也頻繁地往城里跑,一家人的殷勤來得突然而熱烈,仿佛在用無聲的方式宣告:他們正用無形的手緊緊拽住龍騰,生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母親安慰她:“別急,等龍騰長大了,自然會明白你們的不容易。他現在還不懂,父母本就是兒女的活菩薩。”母親心里清楚,如今龍騰對秋英和趙啞巴殘疾身份的自卑,就像往叛逆期的火堆上澆了一桶熱油,讓母子之間那道隱秘的鴻溝愈發難以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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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中考結束后,龍騰未能考上高中,面臨職高和輟學打工兩個選擇。這段時間,秋英愁得白發叢生。盡管龍騰初中三年的表現早已證明他不是讀書的料,但秋英望子成龍心切,仍想方設法要讓龍騰上高中。她固執地認為一切都還來得及,甚至幻想著龍騰能在高中扭轉乾坤。她四處托關系,終于要到了金源中學校長夫人的電話。好不容易聯系上后,校長夫人表示現在實行陽光分班,招生名額固定,無法為龍騰騰出位置。
這讓秋英心灰意冷,不知所措,但龍騰卻對這個結果很滿意,他根本不想繼續讀書,渴望自由,迫切想要自己掙錢。
就在秋英幾乎要同意龍騰輟學時,秋英的親哥給她出了個主意——讓龍騰去金源中學當借讀生。這種方式不同于中考后的“買學上”,只要托托關系,情理流程上都能說得過去。秋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懇求哥哥幫她辦妥這件事。她哥是個爽快人,幾頓飯外加兩萬塊錢,就把龍騰繼續讀書的事搞定了。
進了金源中學后,龍騰的成績還是老樣子,但這回他學會自我安慰了——好歹有高中可讀,以后可以參加單招,或者直接高考考個大專。母子倆的默契是:熬過這三年,拿到大學文憑,至少聽起來是個體面的“大學生”。雖然當時學歷貶值已經相當嚴重,但小縣城的“火勢”蔓延得慢,人們依然看重那一紙文憑。
秋英跟我說:“我不指望他跟你們一樣去拼本科,我只要他哪怕是坐,也得在金源坐滿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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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秋天,趙啞巴遭遇了一場嚴重車禍。秋英不顧全家反對,把自己多年積攢下來的十三萬塊全部拿出來救趙啞巴,那十三萬原本是秋英打算給龍騰娶媳婦用的。
當時龍騰除了學習的時間,其余時間幾乎全部用來照顧趙啞巴。繁重的照料任務壓得他喘不過氣,久而久之,他心里漸漸失衡。他始終無法釋懷秋英把那十三萬塊錢全用來救趙啞巴,甚至因此怨恨起秋英。每次爭吵,他都會沖秋英吼:“醫生都說救下來不值,你偏要一意孤行!花了那么多錢,還欠了一堆債,結果我爸除了睜眼還能干什么?口口聲聲說是為我攢的錢,可你替我想過嗎?我以后談戀愛結婚怎么辦?你這是只顧自己心安,根本不管我死活!”
這番話讓秋英徹底愣住了。她直接罰龍騰跪在樓道里,讓上下樓的鄰居都看見。她紅著眼睛罵道:“騰騰,我們真是白養你了!你爸傷成那樣,命都快沒了,你怎么能說出這種話?”可這次,龍騰不再像從前那樣順從地跪下。秋英見狀,更是寒心:“果然不是親生的,怎么養都養不熟!幸好那筆錢沒真留給你,早知道你是這種心思,我當初何必拼死拼活替你打算!”
龍騰這番話讓秋英久久不能釋懷,但是這段時間,秋英也看到龍騰照顧趙啞巴比自己還要細致。或許他骨子里仍抗拒這對殘疾的養父母,但在實際照料時,他從不嫌棄趙啞巴的屎尿污穢。秋英忍不住想,也許龍騰當時說的只是氣話,并非真心。
丈夫的車禍、龍騰在高二這年的“真心話”,讓本就瘦小的秋英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如今的她,看起來比同齡的姐妹老了七八歲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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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高三,龍騰準備參加高職單招考試,特意請假回家備考。
學校里有個奇怪的風氣,學生自認考不上大學而選擇單招這條捷徑雖然是合情合理的,但若這些單招生失敗后又灰溜溜地返回學校,卻會被班主任嫌棄。老師們向來反對學生不自量力地參加單招。據說,即便學生最終考上的只是大專,也與老師的績效考核掛鉤。因此當學生提交單招申請表時,老師們總是嗤之以鼻,認為這種行為形同背叛。
單招失敗后,秋英急切地催促龍騰趕緊回校上課,全力備戰高考。但落榜歸來的龍騰被老師冷眼相待,心里已經打起了退堂鼓。
高考前幾天,秋英特意從電子廠請了幾天假,跑到婆婆老家的寺廟為龍騰祈福。送考當天,許多家長都穿上了旗袍,寓意“旗開得勝”。一向羞于打扮的秋英也想豁出去,為龍騰穿一回旗袍。她在僅存的幾家裁縫鋪里詢問,想定制一條合身的旗袍,可裁縫師傅面露難色,委婉地說:“做是能做,您這身高用不了多少布料,我還省料子呢。不過……我沒做過這么短的旗袍,怕做出來不合身,穿著不好看……”敏感的秋英覺得被冒犯了,擺擺手說不要了。
說來也怪,當初我媽和其他幾個親戚都勸龍騰早點打工賺錢,還搬出鎮上某某家的兒子——沒讀大學卻混得比大學生還好的例子——可一向老實木訥的秋英竟能反駁她們,覺得那是幸存者偏差。然而,她明知龍騰的底子差,陪考時卻搞得如此“隆重”,別的家長見了,還以為這家孩子要沖刺重點大學呢。秋英信命,總覺得上天或許會眷顧龍騰,畢竟每年高考后,總有些超常發揮的“黑馬”讓人驚喜。
出成績那天,龍騰還在外地打暑假工,只是把成績截圖微信發給秋英,連電話都沒打。秋英看著成績,心里一沉——盡管她早有預料,但還是接受了這個結果:“哪怕是專科也要讀,我跟趙啞巴這輩子就指望騰騰了。”
到了填志愿的時候,秋英和龍騰目標很一致,都想選個就業前景好的專業。查閱了幾天資料后,龍騰自己決定報考贛州的一所公辦大專,選擇室內裝修設計專業。秋英聽不太懂這些專業名詞,龍騰解釋說,以后的工作就是幫別人設計裝修房子。這么一說,秋英就明白了,高興得不得了。在她印象里,小縣城的裝修工人收入都不錯,每個月能掙小一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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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騰上大學后,與秋英的關系越來越疏遠。學校離家只有2個小時車程,龍騰一年只回一次家。
秋英為此也跟他爭吵過,最終換來了對方的“拉黑”。秋英變得很沒有安全感,但也無可奈何。母親作為她多年的好友,也只能陪伴她,聽她講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秋英后來告訴我母親,當時龍騰在學校是談戀愛了。
龍騰雖無比向往戀愛,卻因極度自卑而始終不敢邁出那一步。直到大二時,他終于交到了一個女朋友,這讓他如獲至寶。
盡管對方的長相遠未達到他原本的擇偶標準,但龍騰仍覺得自己足夠幸運——這仿佛在證明,他和其他男生一樣,也能擁有一段正常的戀愛。起初女友并不了解龍騰的真實家境。但因為同專業,每當班群里發布助學貸款相關通知時,比如要求貸款學生參加會議,女友就直接看到了龍騰的名字。雖然女友并不介意,但龍騰死要面子,謊稱辦理貸款是為了獨立,不想花父母的錢。
女友的父母經營著一家收入不錯的小賣部。當她得知了龍騰父母都是殘疾人的事實,不僅沒有嫌棄,反而更加心疼他。但龍騰卻不爭氣,越是自卑就越把怨氣撒向全世界。明明女友已經不再關注他的家庭背景,他卻頻繁提起自己的痛苦,抱怨命運不公,指責秋英和趙啞巴自私,不該為了自己而把他帶到這個家庭。龍騰天真地以為,通過這種“不經意”的訴苦,會讓女友認同他的遭遇都是外界不公造成的,從而更加同情他,而不是瞧不起他。
出乎意料的是,女友的三觀很正,不僅沒有被龍騰的思想帶偏,反而認為他是個缺乏擔當的人。龍騰言語間流露出的對父母的嫌棄和對逃離家庭的迫切,讓女友覺得他并非值得托付終身的人。善良的女友雖然從未見過秋英和趙啞巴,卻依然為他們感到心疼。分手時,女友語重心長地對龍騰說:“出身無法選擇,但人不應該一直逃避。還有就是要懂得孝順。你父母再不好,也已經竭盡全力撫養你了。你可以自暴自棄不管自己的人生,但必須對他們負責,因為你畢竟是他們養大的。”
這次分手給了龍騰很大打擊,讓他消沉了好幾天。女友分手時那番輕聲細語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將他徹底打醒。他終于意識到,過去這些年秋英一直安慰說“只是叛逆期”的那個龍騰,其實一直都是他自己刻意塑造的、用來逃避責任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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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龍騰讀大三上學期,平時的校內課程已經很少了。周五沒課,加上周末,正好是個三天小長假。從贛州到石城不過兩小時車程,龍騰突然愿意回家了——這小半年回家的次數,比前兩年加起來還要多。作為外人,我們一直看得出龍騰是那種為達目的可以迅速服軟裝乖的人,心里未必真的服氣。秋英對這個性格再熟悉不過,但這次,她信誓旦旦地跟人打賭,說龍騰是真的發自內心地長大懂事了。她那嘹亮的嗓音單方面宣布:這場麻煩的母子戰爭終于結束了。
為了幫龍騰還清助學貸款,秋英像收割后的莊稼般拼命想多掙錢,龍騰卻主動跟秋英說,不必為他操心了,說自己已經想通了,承認過去是自己不好,太在乎面子了。
龍騰后來主動跟秋英提起,為了賺錢,他在讀大學期間經常去校外兼職,見識了社會的方方面面,也看到了不同人的人生軌跡。他漸漸明白眾生皆苦——大家都不容易,各有各的煩惱。這種認知讓他對自己的出身更加釋然。看著家里那臺老舊耗能的大冰箱,龍騰咬牙用平時省吃儉用攢下的錢,買了一臺性價比高的新冰箱。秋英為此炫耀了很久,話里話外都是兒子有出息,還沒畢業就能補貼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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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騰畢業后找了一個多月工作,但找到的全是與專業無關的崗位。求職無果后,他最終進入了門檻較低的銷售行業。他沒有回家鄉發展,而是選擇留在贛州,秋英以為他又在嫌棄父母,龍騰小心翼翼地解釋道:“我覺得沒臉回去見你和爸,你們照顧好自己就行。”秋英急了:“這說的是什么話?你有什么沒臉見我們的?你又沒做錯什么。有時候我也會埋怨自己,當初不該跟你爸結婚,不該領養你,一個人過得再差再可憐也不該連累別人……”龍騰聽了有些自責,想安慰秋英,卻怎么也說不出一句貼心的話來。
或許因為龍騰本性善良,這個銷售新手剛開始在營銷中心賣房時,憑著真誠的態度和敢拼敢闖的勁頭,剛入行就成功賣出幾套房,提成從五千到兩萬不等。除了必要的生活開支,他把這些錢全都寄給了秋英。
偶爾回家時,龍騰突然意識到這個廉租房已經顯得十分破舊。說來奇怪,無論什么樣的房子,都會隨著居住者的成長而顯得越來越小,等你回過神來時,甚至會懷疑是不是換了間更小的屋子。如今連一向能吃苦的秋英也開始厭倦這里,想要逃離這個家的隊伍里又添了一員。
龍騰把目光投向了縣里一座位于工業園旁的貧困戶安置小區。這個名為“安居小區”的項目頗具吸引力,每套五十平方米,由政府統一裝修,成功申請者可以直接獲得產權,永久擁有屬于自己的房子。
申請過程遠比想象中困難,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龍騰沒有退縮,他不僅在網絡問政平臺積極溝通,還親自帶著秋英前往政務大廳咨詢。面對煩瑣的流程,他堅持完成了所有手續,終于展現出頂天立地、為父母撐起一片天的擔當。
搬進新房那天,秋英鄭重其事地辦了場喬遷儀式,家鄉買房時的各種傳統禮節一樣沒落。政府裝修的房子質量相當不錯,堪比私人精裝房。瓷磚光可鑒人,隱約映照出龍騰、秋英和趙啞巴喜悅的身影。
“開火”(搬新家要開灶做飯的習俗)當天,幾位阿姨圍著龍騰夸贊:“騰騰,真給你爹媽爭氣!要不是你忙前忙后,哪能住上這新房子?現在都能獨當一面了。這次在家待多久啊?”龍騰靦腆地笑著,親熱地喊著“姨”,回答道:“等過火儀式辦完就走,出去好好掙錢,給新家添置些像樣的家具!”
如果說真有返老還童這回事,那一定是喜事帶來的改變。秋英的氣色明顯好轉,眼中的疲憊也少了許多。
此情此景讓我忽然想到龍騰二十歲那年的生日宴了。在我們那的小縣城,二十歲是大生日,通常要熱熱鬧鬧地操辦。但只有家境不錯的人家才會大擺宴席,普通人家多是按照傳統煮擂茶,邀請四方親友來喝,為孩子祈福求平安。龍騰二十歲那年的擂茶宴還是在廉租房辦的,當年,秋英那份夸張的母愛,把能請的親朋好友都叫來了。狹小的廉租房根本容納不下這么多人,有些客人不得不借口透氣躲到天臺上,才能避開廚房嗆人的油煙。
在我看來,雖然這次的喬遷宴沒有當年生日宴熱鬧,但對龍騰而言意義更為重大。在這場宴會上,他正式宣告自己長大成人。因為他不僅帶著秋英搬出了廉租房,更掙脫了那個自己編織的繭房,獲得了真正的新生。
說明:本文人名、地名均為化名。
編輯丨三三 實習丨蘇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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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喜
你注視,我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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