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華南理工大學，陽光正好。學生三五成群，低聲討論著畢業答辯的事。

在環境與能源學院的一間辦公室里，華南理工大學揮發性有機物污染治理技術與裝備國家工程實驗室主任葉代啟穿著一件樸素的襯衫，戴著一副眼鏡，微笑著招呼記者坐下。他語氣溫和，帶著笑意說：“我們隨便聊。”

這位獲評2025年廣東省“最美科技工作者”的教授，三十年前做了一次“不合時宜”的選擇——放棄去香港發展的機會，加入剛成立兩年的華南理工大學環境系。

“當時收入差十倍都不止，但我沒后悔過。”三十年深耕，他將昔日的“冷板凳”，做成了支撐國家大氣環境治理的“熱引擎”。

“我知道這個東西遲早要管”

2000年前后，我國大氣污染治理的焦點是“脫硫脫硝”，各地都在上工程、搶技術，是名副其實的“紅海”。不少人勸葉代啟也加入這個熱門賽道。

當時的葉代啟一邊在華南理工大學化工學院教書，一邊為企業做技術服務。在與一家餐飲企業合作凈化油煙的過程中，他敏銳地注意到一類特殊的污染物——揮發性有機物，簡稱VOCs。“國家連專門的標準和規范都沒有。”他回憶道。但他判斷，這將是未來十年乃至更長一段時間的治理重點。

這個判斷并非憑空而來。葉代啟本科讀的是基本有機化工——一個與石油煉制、有機化工原料生產密切相關的專業。“我們對有機物太熟了。沸點低的東西，放在那兒它就干了。你想想，油漆一涂就干，那些東西都跑到大氣里去了。”扎實的專業功底，讓他比大多數人更早意識到：VOCs問題遲早要成為國家大氣治理的“硬骨頭”。

其實，他本可以走另一條路。20世紀90年代末，一家香港上市公司向他拋出橄欖枝，待遇優厚，收入相差超過十倍，但他最終拒絕了。“在學校做研究，更具前沿性和自主探索空間。”他說，“手頭還有剛拿到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還沒做完，走不了。”

于是，在一片質疑聲中，他開始從零搭建VOCs治理實驗室。沒有團隊，就自己帶；沒有設備，就一點點攢；沒有項目，就從企業合作做起，再逐步參與“863”計劃等國家級項目競爭。

彼時，我國大氣污染治理正從工業煙塵、二氧化硫向更復雜的復合污染邁進。十年后，國家才開始大規模開展VOCs治理。當年那個“不合時宜”的選擇，被時間證明是極有前瞻性的戰略判斷。“我是學有機化工的，知道這個東西遲早要管。”葉代啟說。

“減排才是硬道理”

前瞻的判斷，最終要靠過硬的技術來兌現。

在葉代啟看來，做科研不是發完論文就結束了。“我們的研究不是做出一個好的結果、發一篇好的文章就可以了。技術要在社會上真正去使用，這才是我們研究和工作的目的。”

汽車涂裝行業曾是VOCs排放“重災區”。面對行業排放基數大、治理難度高的難題，葉代啟團隊牽頭制定了嚴格的VOCs排放標準。這一標準以“苯系物的定義不限于‘三苯’”的高要求，填補了行業領域國家標準的空白，倒逼整個產業升級改造。

葉代啟帶領團隊攻堅克難，研發蓄熱催化燃燒等核心技術，推動行業排放標準升級。經過持續技術攻關，相關企業的單車涂裝VOCs排放量從早期約6千克大幅降低，成為行業綠色標桿。

有人不敢相信——真的可以做到嗎？葉代啟沒有多解釋。他知道，數據不會說謊。

廣東汕頭貴嶼，曾是一個讓很多人頭疼的地方，傳統治理模式僅能實現“表面整治”，分散污染轉為集中排放，始終無法根治難題。葉代啟團隊被請去“會診”。

他們花了大量時間搞清排放成分，在此基礎上，葉代啟團隊研發出一種新型吸附材料，并創新性地提出“分散吸附—移動/集中銷毀”模式：先把污染物吸附下來，再將吸附材料集中再生，循環使用。這項技術大幅降低了治理成本，在廣東貴嶼國家循環經濟產業園示范應用，效果顯著。

技術成果的背后，是實打實的民生效益。依托廣東省大氣環境與污染控制重點實驗室，葉代啟牽頭制定11項國家及地方標準，支撐出臺5項國家政策。截至目前，其團隊技術推廣至全國300余個項目，覆蓋汽車、鋁型材、電子電器等行業，累計減排VOCs 184.75萬噸，直接經濟效益5.2億元，間接超百億元，保障近200家企業正常生產。“減排才是硬道理，技術必須真正用上去。”葉代啟說這話時，語氣篤定。

“抓住唯一的機會”

2016年，葉代啟迎來了職業生涯中的一次重要“大考”。

國家發展改革委擬建設一批環境保護領域國家工程實驗室，VOCs方向是其中之一。全國十余個團隊參與申報，競爭異常激烈。

那段時間，葉代啟頻繁往返于廣州和北京之間。下班后趕晚班航班飛往首都，次日再搭深夜航班返回學校。行李箱里，永遠塞著來不及整理的申報材料。答辯前，他和團隊成員在北京熬了數個通宵修改PPT。

最終，華南理工大學成功獲批“揮發性有機物污染治理技術與裝備國家工程實驗室”——這是學校第一個國家工程實驗室，也是當時廣東省唯一由高校牽頭建設的此類平臺。“我們也是抓住了唯一的機會，后面再也沒有了。”葉代啟說。

支撐他抓住這個機會的，是此前多年的積累。2011年，他牽頭建設了廣東省大氣環境與污染控制重點實驗室，這是省內首個大氣領域重點實驗室；隨后創辦了中國環境科學學會揮發性有機物污染防治專業委員會，持續為生態環境部提供政策支撐，為國家環境保護五年發展規劃等重要文件提供了大量研究和咨詢。

正是這些實打實的成果，讓團隊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這個國家級平臺的獲批，為華南理工大學環境學科在第四輪學科評估中躋身全國前10%、進入A類學科發揮了重要作用。

平臺建起來了，團隊也在成長。如何用好這個平臺、培養什么樣的人，成為葉代啟思考的新命題。

葉代啟對學生有一個廣為人知的要求：“你要證明一個假設，起碼找5個證據；要下結論，最好找9個。”這不是苛責，而是他從工程實踐中得來的深刻教訓。“我們做的不是發一篇論文就完事了。技術要變成裝備，裝備要上工程。有機物易燃易爆，數據不靠譜就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曾經有博士生，因長期無法取得實質性進展，被葉代啟勸退。“這條路不適合他，他自己也痛苦。”在他看來，科研不能靠硬撐，興趣和嚴謹才是持久的內驅力。

面對當前科研評價體系，葉代啟有著清醒的觀察：“現在沒有好論文評不上教授，年輕老師很焦慮。”但他更在意另一個問題：“你拿了那么多獎，發了那么多文章，三年后、十年后，你的東西還有人用嗎？”他見過一些人，榮譽很多，卻經不起這樣的追問。

“華工的傳統是理工結合、以工見長。真的到社會上去解決問題，這才是正道。”他鼓勵學生把個人興趣融入國家需求，做“能解決問題的、腳踏實地的科研”。

環境改善沒有終點。面向未來，為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葉代啟依舊步履不停，帶領團隊持續為大氣環境治理攻堅蓄力。

記者手記：

“冷門”里的“熱答案”

采訪葉代啟教授前，我準備了詳細的提綱。但真正坐下來聊，我發現他并不在意那些榮譽頭銜，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讓企業真正用起來”。

說到放棄香港機會時，他語氣平靜：“沒后悔過。”說到獲獎時，他笑著擺手：“不值一提。”但說到技術有沒有真正發揮作用時，他的眼睛亮了：“我們有很多東西，是實實在在起了作用的。”

葉代啟說，自己沒什么“大追求”，只是堅持做感興趣的事、做對社會有用的事。而這份“不追求”，恰恰成就了他最大的價值。

減排才是硬道理——這句樸素的話語，道盡了葉代啟的科研堅守。沒有驚天動地的宣言，只有日復一日的實干；沒有追名逐利的浮躁，只有扎根一線的執著。正是無數像他這樣默默負重前行的科技工作者，以專業守護生態，以實干換來藍天，讓尋常百姓真切感受到空氣更清新、環境更宜居，也為廣東生態高質量發展筑牢了科技根基。

個人簡介

葉代啟，1965年2月出生，華南理工大學揮發性有機物污染治理技術與裝備國家工程實驗室主任，教授。他長期從事大氣污染控制理論與技術研究，主攻揮發性有機物（VOCs）排放特征、控制技術及裝備研發與產業化，致力于揮發性有機物（VOCs）治理技術與裝備研發以及政策支撐工作，項目成果應用案例超過300項；獲得廣東省科技進步獎一等獎、環境保護科技進步獎一等獎、中國優秀專利獎、廣東省丁穎科技獎、2025年廣東省“最美科技工作者”等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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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周帥

圖片 | 受訪者提供

審核 | 馮海波 劉肖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