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天下·導讀

一項針對全球保護區管理有效性數據庫（GD-PAME）的更新，標志著國際海洋與陸地保護治理邏輯的一種轉折，它引入了標準化、且不失靈活的可選指標，首次將治理公平性、資金支持及生物多樣性監測的細顆粒度數據納入全球評估體系，旨在扭轉了過去僅追求“紙面保護面積”的粗放模式，以實現《昆明—蒙特利爾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KMGBF）下30*30目標。該研究于2026年5月發表在《公園》（PARKS）期刊上。

本文約3200字，閱讀約6分鐘

文 | 王海詩

出品 | 海潮天下

2026年5月，國際自然保護領域出現了一項并不喧鬧、卻可能會在未來長時間影響全球保護治理的一個更新。由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與聯合國環境規劃署世界保護監測中心聯合發布的一個專題報告，在《PARKS》期刊正式推出了新版的全球保護地管理有效性數據庫（Global Database on Protected Area Management Effectiveness，簡稱GD-PAME）框架介紹。這項更新表面上是一套數據庫規則的調整，但背后涉及的，其實是全球自然保護領域一個越來越核心的問題：世界究竟如何判斷，一個自然保護區究竟“保護得好不好”？

過去二十年里，全球自然保護體系發生了明顯變化。保護區數量持續增長，從國家公園到海洋保護區，從社區保留地到跨境生態廊道，覆蓋面積不斷擴大。根據“昆明-蒙特利爾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提出的“30×30”目標，到2030年，全球至少30%的陸地和海洋需要納入有效保護體系。

但是，問題也隨之出現。地圖上的綠色邊界越來越多，但這些區域是否真正維持了生態功能？是否阻止了棲息地退化？是否具備長期治理能力？僅靠面積統計，恐怕早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了。

（圖文無關）▲上圖：IUCN知識管理戰略以及一系列旗下的旗艦報告與出版物，涵蓋了農業保護、生態系統管理等專業領域。攝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管理有效性評估

GD-PAME數據庫最早建立的目的，就是收集世界各地保護地的“管理有效性評估”（Protected Area Management Effectiveness，PAME）結果。

所謂管理有效性，并不直接等同于生態結果，而是衡量一個自然保護地是否具備合理目標、穩定治理、人員配置、資金投入、監測體系以及執行能力。換句話說，它更像是保護地的“運行狀態評估”。

圖源：Klimmek et al., 2026 (2026)

這一體系的重要性在于，它第一次讓全球不同國家、不同類型保護地的數據，能夠被放在同一個框架下比較。此前，許多保護地即便名義存在，也可能缺乏巡護、邊界管理甚至基本預算，一些研究將這類區域稱為“紙面公園”（paper parks）。GD-PAME的出現，本質上是為了減少這種統計上的“保護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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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保護地數據監測體系中的兩個核心組成部分，分別對應保護地覆蓋與管理效能的追蹤。左邊是保護地數據庫(WDPA)主要記錄全球陸地與海洋保護地的空間分布數據，提供保護地覆蓋范圍的統計。圖片顯示當前記錄的保護地數量為312,883個，是全球范圍內最為全面的保護地空間覆蓋數據庫。右邊是保護地管理有效性數據庫(GD-PAME)，主要記錄全球陸地與海洋保護地的空間分布數據，提供保護地覆蓋范圍的統計。圖片顯示當前記錄的保護地數量為312,883個，是全球范圍內最為全面的保護地空間覆蓋數據庫。這兩個數據庫共同服務于“昆明—蒙特利爾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KMGBF）的Target3目標，旨在確保到2030年全球30%的陸地與海洋不僅在空間上得到保護，且能實現有效管理與公平治理。圖源：ProtectedPlanet官網

但舊版數據庫運行多年后，問題逐漸暴露。不同國家采用的評估工具差異極大，有的強調執法，有的關注社區參與，有的偏向生態監測；部分數據多年未更新；一些評估方法缺乏透明元數據；海洋保護區、小型社區保護地以及原住民治理區域的數據長期不足……此外還有關鍵的一點是，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正在進入一個更強調“質量”而非單純“面積”的階段，原有數據庫已難以滿足政策需求。

此次發布的新框架，核心變化之一，就是將“評估結果”與“評估背景”明確拆分。新版GD-PAME不只簡單記錄一個自然保護地是否完成過PAME評估，它增加了大量關于評估工具、時間尺度、適用生態系統、治理類型和數據質量的元信息。這意味著，同樣一個“高分”結果，未來可以被進一步追問：它采用的是哪種方法？評估發生在什么時候？是否覆蓋海洋區域？是否由獨立團隊實施？……等等。

（圖文無關）▲上圖：幾年前筆者曾帶領團隊有幸翻譯了IUCN OECMs識別與報告指南的中文版。中英文封面的對照。圖源：IUCN

標準化？多樣化？怎樣比較

這一調整背后，其實反映了國際保護科學中的一個長期爭論，那就是，保護成效到底能否被標準化？

因為自然保護從來不是一個高度同質化的領域。北極苔原、熱帶珊瑚礁、非洲草原和城市濕地面臨的問題完全不同。某些地區最大的威脅是非法采伐，另一些地區則是旅游壓力、氣候變化或外來物種入侵。過去很長時間里，全球數據庫傾向于追求“可比性”，但新版框架開始承認，不同治理背景本身也是數據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份報告中特別強調了“治理多樣性”的概念。這與近年國際自然保護政策的一項明顯轉向有關。過去，保護區往往被視為由國家主導的空間治理工具，而如今越來越多研究表明，原住民領地、地方社區保留地、以及共同治理區域，在維持生物多樣性方面可能同樣重要。因此，新框架開始更系統地記錄治理主體與治理模式，而不再僅僅關注官方設立的國家級保護區。

(圖文無關) 卡塔爾海域的生物多樣性調查。?攝影：MECC | 供圖：王敏幹（John MK Wong）

海洋保護地的數據整合也是此次更新的重要部分。長期以來，全球海洋保護面積增長很快，但外界對其中相當一部分區域的實際管理能力了解有限。一些海洋保護區范圍巨大，卻缺乏持續執法和監測能力。新版GD-PAME嘗試增強海洋數據兼容性，并引入更多與海洋管理相關的字段，包括遠洋監管、漁業活動控制和生態監測機制等。

從技術角度看，這次更新還有一個容易被忽視、卻非常關鍵的變化：數據庫開始強調“動態更新”而非一次性統計。過去，許多保護區完成評估后，數據可能多年不再更新，但生態系統狀態和管理能力往往會快速變化。新版框架因此更加重視時間序列數據，希望未來能夠形成持續追蹤，而不僅僅是靜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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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上圖：《攜手共進2045自然保護之路：世界自然保護聯盟二十年戰略愿景》 （Unite for Nature on the path to 2045: A 20-year Strategic Vision for the Union）為IUCN確立了一個長期的、跨越二十年的宏偉目標，即致力于實現一個珍視并保護自然的公正世界。戰略愿景中明確提到，IUCN將致力于改變人與自然的關系，使人類能更加“公平、更有效地管理自然”。GD-PAME框架中新增的關于治理公平性、社區參與度以及細顆粒度生物多樣性監測的指標，直接呼應了戰略愿景中對“公正世界”和“科學化治理”的追求。?Linda Wong 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這與當前全球自然保護評估體系的發展方向高度一致。近幾年，無論是《生物多樣性公約》（CBD）框架下的全球監測機制，還是IUCN世界保護地委員會推動的治理評估體系，都在試圖回答一個越來越現實的問題，保護區不光得“存在”，還需要“運轉”。

值得注意的是，新版GD-PAME依然沒有把“生態結果”直接納入統一評分。這其實不是疏漏，而是因為國際保護科學界對“結果指標”始終存在方法學爭議。例如，一個保護地內野生動物數量下降，可能來自區域氣候異常，而非管理失敗；某些生態恢復項目則需要幾十年才能顯現效果。因此，當前國際主流仍傾向于將“管理有效性”與“生態結果”區分處理。

不過，兩者之間的聯系正在加強。隨著遙感監測、生物聲學、#eDNA 以及自動化數據采集的發展，未來全球數據庫可能逐漸實現管理數據與生態數據聯動。新版GD-PAME實際上已經為這種整合預留了接口。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這次數據庫更新并不只是一次技術升級，它折射出了全球自然保護理念的一次微妙變化。過去的重點，是盡快擴大保護面積；如今，人們越來越意識到，真正困難的部分，并不是劃出邊界，而是長期維持治理能力。

自然保護地管理曾長期被視為偏行政化的事務，但現在它越來越像一種復雜的系統工程。資金穩定性、地方社區關系、跨部門協調、生態監測能力、氣候適應策略，都會影響一個保護地能否真正發揮作用。而GD-PAME的更新，本質上是在試圖把這些復雜性，轉化為可持續追蹤、可比較、可分析的數據結構。

（圖文無關）珊瑚礁生態系統。?王之佳 攝影 | 海潮天下 （Marine Biodiversity）

對于普通人來說，這套數據庫規則的升級聽上去或許有些枯燥，遠不及發現一種珍稀新物種或參與一場全球性環保盛會那樣令人興奮。但，這一改變卻觸及了全球生態治理的本質——我們未來的努力，究竟只是為了在地圖上填補那幾個關于保護面積的百分比，還是真正下定決心，去衡量這些區域是否在為自然提供有效的庇護。

本文參考資料

關于GD-PAME報告框架的詳細更新內容與方法論，請參考《PARKS》期刊最新專題論文：

Klimmek, H., Bingham, H. C., Burgess, N. D., Mejía Cortez, P., Deguignet, M., Dudley, N., Huertas Garcia, M., Garstecki, T., Geldmann, J., Howland, E., Lefebvre, T., Rao, M., Salafsky, N., Stolton, S., & Wells, S. (2026). Protected and conserved area effectiveness: Introducing an enhanced framework for reporting data to Protected Planet. PARKS, 32(1), 108–113. https://doi.org/10.2305/FNYD5476

https://parksjournal.com/wp-content/uploads/2026/04/11_KLIMMEK-ET-AL.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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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源 | Klimmek et al., 2026 (2026)

文 | 王海詩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5月29日

聯系小編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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