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從沒聽說過這件事:一種鳥需要人類開著飛機、唱著歌,才能學會回到它們的越冬地。聽起來有點像童話,但這正發生在歐洲的天空中。
留下這幅畫面的人,是當時還在德國科布倫茨大學讀本科的Gunnar Hartmann。他作為志愿者加入了奧地利一個叫Waldrappteam的保育團隊——這個名字來自當地人對北方 bald ibis 的稱呼。2024年他參與了一次特殊的遷徙引導行動,并用相機捕捉到了其中一個瞬間:一架超輕型飛機飛過西班牙南部哈恩的橄欖樹林上空,乘客座位上的人類保育員Helena Wehner正舉著擴音喇叭唱歌。歌是德語的,聽眾是跟在飛機后面一字排開的大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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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照片后來拿了《自然》雜志2026年度“工作中的科學家”攝影比賽的總冠軍。Hartmann自己說,每次看到這張照片都會涌上很多情緒,“我能聞到那天的空氣,也能想象當時的聲音。”這是他的原話。但照片背后更值得聊的,是那群鳥為什么需要人開著飛機給它們帶路。
你可能不熟悉北方 bald ibis,它在當地叫 Waldrapp。這種鳥曾經就生活在阿爾卑斯山北麓的山前地帶。但大約400年前,偷獵和氣候變化共同作用,把它們從這片區域徹底抹掉了。400年,足夠讓一個種群連記憶都消失——遷徙路線不是寫在基因里的,是一代一代跟著長輩飛出來的。沒有老鳥帶路,即使環境恢復,新孵化出來的鳥也不知道冬天該往哪里去。
說人話就是:往南飛這件事,它們需要有人教。
Waldrappteam團隊做的事情,聽起來有點瘋狂,但邏輯非常樸素。他們人工手養這些幼鳥,跟它們建立情感紐帶。這種鳥一旦認了“親人”,就會樂意跟著人走,甚至跟著人乘坐的飛行器走。于是在每年特定的遷徙窗口期,團隊成員就坐上超輕型飛機,在空中充當領頭鳥的角色。飛機往正確方向飛,鳥群就跟著排成隊形一起飛。
這個項目從2004年開始。到現在,每年要走50天,全程2800公里,從德國東南部一直飛到西班牙西南部。一路上經過的社區里,已經積累了不少追隨者和粉絲。每一次飛行,實際上都在給這批鳥補上它們祖先失去的那堂課。
照片里唱歌的Wehner,做的工作比字面上看起來更關鍵。她不是隨便哼兩句——歌聲本身是一種持續的信號,讓鳥群在長時間的跨日飛行中保持隊形和方向感。某種意義上,德語歌就是它們的導航音。這對從小被人養大的鳥來說,是熟悉且安心的存在。
但這張照片并不是比賽里唯一在講述“人類正在試圖理解另一種生命”的畫面。
另一組獲獎作品把視角從天空拉到了水下。海洋生物學家Uli Kunz在紅海沙特阿拉伯沿岸拍了一張照片,幾位科學家正把一個培養艙安裝在珊瑚礁生態系統上。這不是普通的潛水作業,這個項目的目標是想搞清楚不同種類的珊瑚——照片里拍到的是一種叫 Acropora 的鹿角珊瑚——在面對氣候變暖導致的水溫上升時,會怎么調整自己的氧氣輸出。等于說,他們在給珊瑚做一場壓力測試,看看溫度變化下珊瑚的“呼吸”會怎么變。
還有一張水下的獲獎照片,由Robert Harcourt拍攝,記錄的是生物學家Michael Doane在澳大利亞西海岸寧加盧礁附近的工作場景。他屏住呼吸潛到水下一只鯨鯊旁邊,小心翼翼地用注射器從它的皮膚表面刮取微生物樣本。鯨鯊是世界上體型最大的魚類,它的皮膚表面住著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微生物群落。科學家想弄明白這些看不見的“鄰居”是誰,在鯨鯊的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
另外一張從空中俯瞰的獲獎照片把鏡頭對準了加拿大的Dog湖。每年夏天,安大略省的這片湖泊都會被兩種藻類占領——銅綠微囊藻和水華束絲藻。拍攝者是加拿大女王大學的博士生Haolun Tian,他用的詞非常直白:每年夏天,湖面上都形成一層“有毒的、散發著惡臭的腐爛層”。綠色的厚藻華殺死魚,堵住供水系統。畫面里那艘小船上的研究人員,正在采集水樣做環境DNA分析。也就是說,他們不只是在監測水質,而是在水里尋找生物遺留下來的基因碎片,來反推整個湖泊生態正在經歷什么。
還有一張顯微鏡前的照片,由Shayanta Chowdhury拍攝,拍的是美國圣母大學的一位昆蟲學家正在觀察一只埃及伊蚊。這不是常規的分類學觀察——科研人員在研究一種叫nitisinone的藥物,看它能不能殺死像蚊子這樣以血液為食的昆蟲。
把這些作品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雖然各自在不同的生態系統里展開,但做的事情在本質上很像:都在試圖理解一種生命——不管是鳥、珊瑚、鯨鯊、藻類還是蚊子——在面對擾動時怎么反應。有的擾動是氣候變化,有的來自人類活動,有的則來自一種藥物的分子結構。
而那張拿總冠軍的 bald ibis 照片之所以讓很多人停下來,也許不只是因為構圖漂亮。飛機在前面飛,鳥在后面跟,橄欖樹林在下方鋪開,這樣一個畫面的確有種不太真實的秩序感。但這畫面恰好也把一個很殘酷的事實擺到了臺面上:當一種鳥需要人類開著飛機、唱著歌才能完成遷徙的時候,說明它原來的生存系統已經斷裂了400年。
這個項目的支持者們當然樂意看到每年秋天這群鳥順利抵達西班牙,但研究者們自己也清楚,最終的目標不是讓人永遠飛下去,而是某一天,這批鳥的后代能獨自完成路線。至于這個目標什么時候能實現,目前還沒人能給一個確切的時間。在保育生物學里,重建一個被中斷400年的遷徙傳統,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而那張獲獎照片之所以讓拍攝者自己都“能聞到那天的空氣”,也許就是因為他不只記錄了一場飛行,還記錄了一個物種正在人類幫助下,試著重新找回它自己曾經擁有的本能。
這件事本身沒那么神奇。真正值得想一想的是:一種曾經被趕盡殺絕的鳥,現在需要聽德語歌才能回家。這個事實本身,就能讓人的腦子多轉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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