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服務區,警燈刺眼。
幾輛警車堵住我的車,穿制服的人拉開副駕駛門,從座位底下扒出那個黑乎乎的木頭疙瘩。
領頭的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臉色越來越沉。
他抬頭盯著我,聲音硬得像石頭:“這東西,你哪來的?”我腦子嗡地一聲,嘴張了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個巴掌大的木頭疙瘩,是吳小寶塞給我的。
他說,這是他爸臨死前留給他的,誰對他好,他就給誰。
01
希望村的山路,我走了十二年。
那天早上,我最后一次推開宿舍的門。
屋里空了,床板掀了,墻上的獎狀也揭了。
十二年的東西,攏共裝了兩個蛇皮袋,外加一個破皮箱。
我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孩子們來送我。
先是幾個小的,怯生生站在院墻外頭。
后來人越聚越多,烏壓壓一片。
他們手里拎著東西,山核桃、野果子、干蘑菇,一個個往我手里塞。
我一個個接過來,嘴上說著“夠了夠了”,眼眶卻發酸。
村長朱石頭站在最前頭,紅著眼眶說:“趙老師,十二年了啊。”
我點點頭,沒接話。
他遞過來一袋子臘肉:“路上吃。”
我接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朱石頭是個老實人,當著村長二十年,村里的事全壓在他身上。這些年沒少幫我。
孩子們一個個上來抱我,抱完就跑,怕我看見他們哭。
我一個個數過去,心里酸得不行。
最后一個來的,是吳小寶。
這孩子站在人群后頭,低著頭,兩只手背在身后。其他孩子都散了,他還杵在原地不動。我朝他招招手,他才慢吞吞走過來,步子拖拖拉拉的。
“小寶,快來。”我說。
他走到我跟前,抬起頭。眼睛紅通通的,鼻尖也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蹲下來,看著他:“咋了?”
他把手從背后伸出來。
手里攥著個東西,黑乎乎的,巴掌大小。
我仔細一看,是個木頭疙瘩,圓滾滾的,像是刻了個人像,但臟兮兮的,看不清樣子。
“老師,這個給你。”他說。
“這是啥?”
“寶貝。”他低著頭說,“我爸留給我的。”
我心里一沉。吳小寶的爹,三年前在礦上出事走的。他媽受不了,改嫁到外縣,留下他跟奶奶過日子。這孩子命苦,但從不抱怨,讀書也爭氣。
“你爸留給你的,你自己留著。”我推回去。
他搖頭,使勁往我手里塞:“我爸說,誰對我好,就給誰。老師對我最好。”
我握著那個木頭疙瘩,手有點抖。
“老師,你走了以后,就沒人對我這么好了。”他低著頭,眼淚掉在地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嗓子眼堵得慌,什么也說不出。
“拿著吧,”朱石頭在旁邊說,“孩子一片心意。”
我把木頭疙瘩攥在手心。硌得手生疼。
“老師保證,一定好好收著。”我說。
吳小寶這才露出笑臉。眼睛彎彎的,像山里的月牙。
我起身,拎起行李往車上走。走到車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吳小寶還站在原地,朝我使勁揮手。
“老師,你以后要來看我!”他喊。
“一定來!”我喊回去。
上車后,我把木頭疙瘩翻來覆去看了看。臟得很,看不出什么名堂。聞了聞,有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木頭,又像是土。
我把它往副駕駛座上一丟,沒再管它。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見吳小寶還站在那兒。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后被山遮住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
車子拐過最后一個彎,希望村徹底消失在視線里。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新的日子開始了。
可我不知道,那個被我隨手丟在副駕駛座上的木頭疙瘩,會把我拖進一個想都想不到的漩渦里。
外面的天色暗下來,我打開車燈,上了高速。
一切都挺好。
至少當時我是這么覺得的。
02
車子上了高速,跑了不到半小時,我老婆孫婧琪的電話就來了。
她問我到哪了。我說剛上高速,還有一個多小時到縣城。
“你那破車,別半路拋錨。”她說。
“沒事,剛保養過。”
“你那堆破爛東西,別塞我一車。”
“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我聽著聽筒里的忙音,嘆了口氣。
孫婧琪跟我結婚十五年,我在山里待了十二年。剛開始她還支持,后來怨氣越來越大。去年她說過,要是再不回來,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我理解她。一個女人在城里帶兩個孩子,不容易。
但她不知道,山里的孩子也需要人。
車子又跑了二十來分鐘,我口渴,看到前面有個服務區,就把車拐了進去。
服務區挺大,停了不少車。我找個空位停下,下車活動活動筋骨。
山里的路彎多,開久了腰酸。我站在車邊伸了個懶腰,準備進去買瓶水。
就在這時,幾輛警車突然開了進來。
沒鳴笛,但速度很快。我以為是有別的案子,沒在意。結果那幾輛車直接停在我跟前,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愣了一下。
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個人。都穿著制服,表情嚴肅。
為首的是個中年人,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眼神犀利。
他走到我跟前,亮出證件:“同志,我們是高速交警支隊的。我姓錢,你叫我錢隊長就行。”
“錢隊長,有事?”
“請你配合一下,我們要檢查你的車輛。”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犯什么事了?”
“例行檢查。”他說。
可我看著他的眼神,不像例行檢查。
“麻煩你打開車門。”他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車門。
錢隊長繞到副駕駛那邊,探頭往里看。他翻了翻座椅上的東西,目光落在地上。
那個木頭疙瘩,不知道什么時候掉到座位底下了。
錢隊長彎腰撿起來,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這個,哪來的?”他抬頭問我。
“學生送的。”
“學生?”
“對,我教的一個山里娃。”
“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剛從希望村回來。”
錢隊長沒說話,把木頭疙瘩遞給旁邊一個人。那人戴著白手套,接過之后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臉色也變了。
“錢隊,這東西不對。”他說。
我心里一緊:“啥意思?”
“你先跟我們走一趟。”錢隊長說。
“到底咋了?”
“到了再說。”
他揮了揮手,旁邊幾個人就把我圍住了。我心里發慌,但沒反抗。我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來。
我被帶到服務區的警務室。屋里冷清清的,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他們讓我坐下,給我倒了杯水。
錢隊長坐在我對面,手里還拿著那個木頭疙瘩。
“你再跟我說一遍,這東西哪來的?”他說。
“真是學生送的。”我說,“我叫趙正誠,在希望村支教了十二年。今天是我離開的日子,班里一個叫吳小寶的孩子,把他爸留給他的東西送給了我。”
“你認識這東西是什么嗎?”
“就是個木頭疙瘩。”
錢隊長看了我半天,像是在判斷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你知道,”他緩緩開口,“你車上有這個東西,就是涉嫌走私國寶了嗎?”
“什么?國寶?”我差點站起來。
“對,國寶。”錢隊長說,“剛才我們初步判斷,這是一件文物。具體是什么年代的,要讓專家鑒定。”
“不可能!”我急了,“那就是個木頭疙瘩!一個山里娃,上哪弄什么國寶去?”
“你先別激動。”錢隊長擺擺手,“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現在得先請你配合調查。”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配合。”我說,“但這件事,跟那個孩子沒關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希望如此。”
我坐在椅子上,腦子里亂成一團。吳小寶那張天真的臉在我眼前晃。
孩子啊孩子,你送我的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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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警務室待了一個多小時。錢隊長出去了好幾次,打電話,跟人商量。屋里就剩我一個人。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的。
我腦子里亂得很,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問題:木頭疙瘩哪來的?真是文物?吳小寶知不知道?
越想越煩。
又過了半小時,錢隊長推門進來。
“過來吧,送你去縣里。”他說。
“去縣里干啥?”
“鑒定。”他說,“東西已經送過去了,省里文物專家正在趕來的路上。你也得過去配合調查。”
我沒吭聲。起身跟他往外走。
警車開了四十多分鐘,到了縣城。我被帶到公安局,做了筆錄。我把前前后后的事又說了一遍,說到嗓子都啞了。
做完筆錄,錢隊長把我帶到隔壁房間。屋里坐著一個女的,三十七八歲的樣子,扎著馬尾,穿著便裝,看著挺干練。
“這是省考古研究所的孫婧琪同志,”錢隊長介紹,“她是文物鑒定專家。”
我愣了一下。跟我老婆同名。
孫婧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她面前擺著那個木頭疙瘩,已經清理干凈了一小塊。我這才看清,那上面有金色的東西。
“清理過了?”錢隊長問。
“初步清理。”孫婧琪說,“表面的污泥和油脂清掉一部分,露出了底下的鎏金。”
“鎏金?”我不由自主重復了一遍。
孫婧琪抬頭看我:“你不知道這東西是什么?”
“真不知道。”我說,“學生送的,我沒在意。”
“你不在意?”她聲音有點冷,“這東西要是流到境外,價值三千萬以上。”
“三千萬?”
我感覺腿有點軟。
“你以為是什么?”孫婧琪說,“這是一件遼代木雕鎏金佛像。”
她指了指清理出來的那一小塊:“你看這里,有蓮花座的紋飾。還有這個地方,應該是佛祖的面部。雖然大部分被污垢蓋住了,但露出來的部分,工藝非常精細。”
我盯著那塊木頭疙瘩,腦子轉不過彎來。
“遼代的東西,怎么跑到希望村那種窮地方去了?”我說。
“我也想問你這個。”孫婧琪說。
“我真的不知道。”
“這個木頭疙瘩,你那個學生是怎么拿到的?”
“他說,是他爸留給他的。”
“他爸從哪來的?”
“我不清楚。”我說,“他爸三年前在礦上出事走的。他媽改嫁了,他跟奶奶過。”
孫婧琪沉默了一會兒,看向錢隊長:“我得去看看那個村。”
“我安排。”錢隊長點頭。
“我能一起去嗎?”我問。
孫婧琪看了我一眼:“你是嫌疑人,你覺得呢?”
我心里一沉。
“但目前看,你說的不像是假話。”她又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個孩子可能卷進了更大的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個孩子!”我急了。
“我知道。”孫婧琪說,“但幫他的前提,是先把事情查清楚。”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你也別太擔心。要是真跟你沒關系,查清楚了你就能走。”
“那吳小寶呢?”
“看他跟這件事的關系了。”
她走了。門關上,屋里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全是吳小寶的樣子。他紅著眼睛,把木頭疙瘩塞進我手里。
“我爸說,誰對我好,就給誰。”
我心里一酸。
要是他知道,他爸留給他的東西,差點讓我坐牢,他會怎么想?
04
第二天一早,錢隊長把我帶到一個會議室。屋里已經坐了幾個人,孫婧琪也在。
她面前擺著那個木頭疙瘩,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露出真容的佛像,我差點沒認出來。
巴掌大的木雕,佛祖端坐在蓮花座上,面容慈祥,身上的紋路精細得不像話。雖然有些地方缺了角,但整體保存得相當好。
“經過專業鑒定,”孫婧琪說,“這是一件遼代木雕鎏金佛像,國家一級文物。”
“一級文物?”我喃喃。
“對。它的造型跟遼代晚期的佛教造像完全吻合。”她指著佛像底部,“你看這里,還有一行小字,是契丹文,翻譯過來大概是‘敬造蓮花座佛一尊,永鎮家宅’。”
“那這東西,怎么會出現在希望村那種地方?”錢隊長問。
孫婧琪搖頭:“這正是我們要查的。”
她轉向我:“趙老師,你再想想,那個孩子有沒有提過,這佛像是從哪來的?”
“沒提過。”我說,“他只是說,是他爸留給他的。”
“他爸……三年前去世的。那他爸生前,有沒有什么特殊的經歷?”
“我不清楚。”我想了想,“吳小寶他爸一直在礦上干活,早出晚歸的,我跟他不熟。”
“那他爸留下的東西,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別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
孫婧琪和錢隊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村子,得去一趟。”錢隊長說。
“我去。”孫婧琪說。
“我也去。”我趕緊說。
“你?”錢隊長皺眉。
“吳小寶是我學生,他最信任我。”我說,“我去的話,他肯說實話。”
錢隊長想了想,看向孫婧琪。
“讓他去也行。”孫婧琪說,“但要有人看著我不同意,不能讓他單獨行動。”
“行。”錢隊長點頭。
當天下午,我們重新往希望村趕。開的是警車,但沒鳴笛。孫婧琪坐前面,我坐后面。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從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從水泥路變成土路,最后是坑坑洼洼的山路。
我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走得時候以為不會再回來了。結果不到兩天,又回來了。
車子開了將近兩個小時,終于到了希望村。
村子還是老樣子。破舊的土坯房,坑坑洼洼的村路。跟兩天前一點沒變。
可我的心情,跟兩天前完全不一樣了。
車子停在村口。我下了車,看見朱石頭正從村委會跑出來。
“趙老師,你咋又回來了?”他跑近了才看見警車,臉色一下變了,“這是咋了?”
我還沒開口,孫婧琪先說話了。
“你是村長?”
“對,我是。我叫朱石頭。”
“我姓孫,省考古所的。”孫婧琪亮出證件,“我們來調查一件文物。”
“文物?”朱石頭愣了,“啥文物?”
“就是吳小寶送給我的那個木頭疙瘩。”我說,“那是一件國家一級文物。”
朱石頭的臉色白了。
“這……這怎么可能?”他說,“那就是個破木頭疙瘩啊。”
“破木頭疙瘩?”孫婧琪笑了,“那是遼代木雕鎏金佛像,值錢得很。”
朱石頭的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小寶呢?”我問。
“在家呢。”朱石頭說,“他在家。”
“帶我去找他。”
朱石頭點點頭,轉身帶我往村里走。
孫婧琪跟在我們后頭。她手里拿著個公文包,里面裝著那尊佛像的照片。
七拐八拐,到了吳小寶家。
還是那兩間破土房,院子里的籬笆歪歪扭扭的。吳小寶的奶奶吳玉華正在院子里喂雞。
看見我們,她愣了一下。
“趙老師?”她放下手里的雞食,“你咋又回來了?”
“吳奶奶,小寶在家嗎?”我問。
“在。”她朝屋里喊,“小寶,你老師來了!”
屋里傳來腳步聲。吳小寶跑出來,看見我,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老師!”
他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看我的!”他說。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小寶,老師問你件事。你要說實話。”
他點點頭。
“那個木頭疙瘩,你爸是從哪弄來的?”
他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05
吳小寶低下頭,兩只手揪著衣角。
“小寶,你跟老師說實話。”我說,“那東西到底哪來的?”
他咬著嘴唇,不說話。
吳玉華走過來,臉色變得很難看:“趙老師,到底是咋了?”
孫婧琪掏出佛像的照片,遞給吳玉華:“大娘,這東西,你認識嗎?”
吳玉華接過照片,手抖了一下。
“這是……”她嘴唇哆嗦著。
“吳奶奶,您認識?”我問。
她沒說話,拿著照片的手一直在抖。
“大娘,這事很嚴重。”孫婧琪說,“這尊佛像是國家一級文物,要是說不清來路,您孫子可能就要被追究責任。”
“責任?”吳玉華聲音發顫,“啥責任?他一個孩子,他懂啥?”
“所以才要搞清楚。”孫婧琪說。
吳玉華沉默了。她看著吳小寶,又看看手里的照片,嘴里喃喃:“這事,怕是瞞不住了。”
“吳奶奶,到底咋回事?”我問。
吳玉華嘆了口氣:“小寶他爸,死之前跟我提過這事。”
“他說啥了?”
“他說,他在后山的山洞里,撿到一個東西。”吳玉華說,“我說讓他上交,他說不值錢,就是個木頭疙瘩。”
“后來呢?”
“后來他就把那東西藏在屋里。小寶他爸走了以后,小寶翻出來了。我本來想處理了,可小寶當個寶,我也就沒管。”
“后山那個山洞在哪兒?”孫婧琪問。
“在村北邊,翻過一座山。”吳玉華說,“有條小道,能通到那兒。”
“帶我們去看看。”孫婧琪說。
吳玉華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她換了雙鞋,帶我們往后山走。吳小寶跟在后面,一路低著頭,不說話。
山里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雜草。走了快四十分鐘,吳玉華停下了。
“就是這兒。”
她指著前面一處巖壁。巖壁上長滿了藤蔓和苔蘚,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她撥開藤蔓,露出一個洞口。
不大,也就一米多高,半米來寬。
“小寶他爸說,就是在這兒撿的。”吳玉華說。
孫婧琪走到洞口邊,往里看了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帶手電了嗎?”她問。
“帶了。”我掏出手電。
我們貓著腰鉆進洞里。空間不大,頂多四五平米。地上鋪著碎石和落葉。
孫婧琪打開手電,仔細照射洞壁。
“你看這兒。”她指著洞壁的一處。
手電光照射下,洞壁上隱約能看出人工開鑿的痕跡。
“這不是天然形成的。”孫婧琪說,“這是人工挖的。”
“人工挖的?”
“對。”她繼續照,“這兒,還有這兒,都是鑿子留下的痕跡。”
“這地方,怎么會有人工開的洞?”我問。
孫婧琪沒回答。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刷子,蹲在地上仔細清理浮土。
“你過來看。”她說。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她用小刷子輕輕掃開一層土,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這好像是……磚頭?”我說。
“古磚。”孫婧琪說,“青磚,規格跟遼代的墓磚吻合。”
我心里一緊。
“你是說,這底下是……”
“一個墓。”孫婧琪接話,“遼代的墓。”
她站起身,臉色變得凝重。
“趙老師,你那個學生撿來的,不是普通的木頭疙瘩。那是從墓里出來的東西。而且這個墓,被人盜過了。”
“盜了?”
“對。你看洞壁上的痕跡,是新的。”她指著幾處,“這些鑿痕,頂多三五年。”
我腦子里轟地一聲。
吳小寶他爸三年前死的。他在山洞里撿到佛像。這個山洞是盜洞。
那這三年里,誰還來過這兒?
“得報警。”孫婧琪說,“這牽扯到盜墓案。”
她掏出手機。山里沒信號。她走到洞外,舉著手機到處找信號。
我站在洞口,看著外面。
吳小寶坐在一塊石頭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小寶,你爸生前,有沒有告訴過你,他在這山洞里看見了什么?”
吳小寶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他說,”他的聲音很小,“山洞里有人。”
“有人?”
“對。他說他看見幾個人,在洞口邊上挖東西。他就躲起來了。他們走了以后,他進去看,在地上撿到了這個。”
“那些人長什么樣?他還記得嗎?”
吳小寶搖頭:“我爸沒說。他說不讓告訴別人,會惹麻煩。”
吳小寶他爸,不是意外撿到文物。他是撞見了盜墓現場,被人發現了。
“那你媽呢?她知不知道這事?”
“我媽……她改嫁了。”吳小寶低下頭,“她不想管這些事。”
我心里一陣發酸。
孫婧琪從外面走回來:“報警了。派出所的人,一會兒就到。”
“等不了了。”我說,“小寶他爸的死,可能跟這事有關。”
“什么意思?”
我把吳小寶的話復述了一遍。
孫婧琪的臉色,更難看了。
06
派出所的人來了。兩個年輕民警,領頭的姓李,三十來歲。
李警官勘察了現場,拍了照片。孫婧琪把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這事不小。”李警官說,“得報縣局。”
他給縣局打了電話。沒過多久,又來了一輛車。下來的,是錢隊長和另外幾個人。
“錢隊長?你咋來了?”我有點意外。
“這事歸文物犯罪偵辦組管。”錢隊長說,“省里成立專案組了。”
他看向孫婧琪:“孫研究員,你這邊有什么發現?”
“初步判斷,這是一座遼代古墓。”孫婧琪說,“已經被盜過。盜洞的痕跡有新舊兩處。舊的,大約是三五年前。但新的,我看不超過三個月。”
“三個月?”
“對。有人最近來過這兒。”
錢隊長走到洞口,拿手電照了照。
“能找到準確的盜墓時間嗎?”
“得做更進一步檢測。”孫婧琪說,“但我從洞壁的灰塵厚度判斷,這個盜洞挖了兩年以上。也就是說,三年前就有人在挖。”
“那三年前發現的人,就是吳小寶他爸?”
“很有可能。”
錢隊長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打電話。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七上八下的。
錢隊長掛了電話,把李警官叫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李警官點點頭,走向吳小寶。
“小朋友,你跟我過來一下。”
吳小寶看了看我,有點害怕。
“小寶,你跟叔叔去就行,老師就在這兒等你。”我說。
他點點頭,跟著李警官走到一邊。
李警官蹲下,問他話。聲音很小,我聽不清。
只看見吳小寶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貓抓一樣。
過了十來分鐘,李警官走過來。
“問清楚了。”他說,“孩子說,他爸生前有一次喝醉了,跟他奶奶提過,說后山洞里有人挖東西。”
“他奶奶也知情?”
“對。老人家一直沒說。”
我正要說話,手機響了。陌生的號碼。
“喂?”
“趙老師,你還好吧?”
我愣了一下,是個女人的聲音。
“你是?”
“我是吳小寶他媽,蔣春芳。”
我愣住了。
“我聽說,小寶出事了?”她聲音很急。
“不是出事……”我話沒說完,突然感覺到不對。
吳小寶他媽,早就改嫁走了,三年沒聯系過。怎么會突然打電話來?
“我能見見小寶嗎?”她問。
“你……在哪?”
“我在縣城。剛到的。”
我猶豫了一下:“我得問一下警方。”
“好的,麻煩你了。”她掛了電話。
我轉頭,把錢隊長拉到一邊。
“錢隊長,吳小寶他媽,她給我打電話了。”
“蔣春芳?”錢隊長眼神一凜。
“對。她說她到縣城了,想見小寶。”
“她怎么知道這事?”
“我也覺得奇怪。我剛回來不到兩天,這事還沒傳開呢。”
錢隊長皺眉,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掛了電話,他臉色不好看。
“她說她在縣城,但我剛讓人查了,縣城所有賓館都沒有她的入住記錄。”
我心里一驚。
“她到底在哪?”我趕緊問。
“問題就是,沒人知道。”
07
天快黑的時候,錢隊長讓人把吳小寶和吳玉華先送到鎮上派出所。
山洞已經封鎖了。
孫婧琪留下來,準備明天帶設備做詳細勘察。
我坐在民警車上,往鎮上趕。車子顛簸得很,窗外的山影,黑乎乎一片。
吳小寶坐在我旁邊,已經睡著了。頭靠在我胳膊上,小手還攥著我的衣角。
我看著他,心揪著疼。
到了鎮上派出所,已經晚上九點了。
安排好了住的地方,我坐在院子里抽煙。山里的夜,安靜得很,只有蟲鳴。
手機響了。
“趙老師,我是蔣春芳。你們在哪?”
“鎮上派出所。”
“我來找你們。”
我心里一動:“派出所的同志說,找不到你的入住記錄,你在哪待著呢?”
“我……”她頓了頓,“我在朋友家借住。”
“縣城的朋友?”
“對。”
“是男的女的?”
她沒有立即回應。
“一個男的朋友。”她說,“怎么了?”
“沒怎么。你來的時候,派出所門口見。”
掛了電話,我轉頭就去找錢隊長。
“蔣春芳說,她要來鎮上見小寶。”
“什么時候?”
“就今晚。”
“地址呢?”
“她沒說。她說她在朋友家。”
錢隊長拿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
“我已經派人盯著縣城每個出口了。”他說,“要是她真在縣城,跑不了。”
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
等了將近四十分鐘,派出所門口傳來剎車聲。
我跑出去,看見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女人。
三十五六歲,穿著普通,頭發有點亂。
是蔣春芳。我見過她幾次,雖然三年沒見,但一眼就能認出來。
“蔣春芳?”
“趙老師。”她低著頭,“小寶呢?”
“在里面,睡了。”我說,“你先進來坐。”
她跟著我,走進院子。
“你咋知道小寶出事了?”我問。
“我……”她搓著手,“有人給我打了電話。”
“誰?”
“不認識。”
“不認識的人給你打電話,你就信了?”
她沒回答,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我知道,你們覺得奇怪。”她說,“我三年沒管過小寶,現在突然冒出來。”
我沒說話。
“可那是我親兒子。”她說,“我哪能不管。”
“那你為啥當年要走?”
她沉默了。
好久,才開口。
“因為有人告訴我,小寶他爸的死,不是意外。”
我整個人一震。
“你說什么?”
“他爸不是被礦砸死的。”蔣春芳咬著嘴唇,“他是被人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后來才知道。”她聲音發抖,“我在縣城的醫院當護工的時候,見過一個人。他受了傷,說了胡話。他說,三年前在后山挖東西的時候,被人發現了,就把他滅口了。后來那人死了,但我記住他的話了。”
“你報警了嗎?”
“沒有。”她搖頭,“我害怕。那些人是什么人,我都不清楚。我要是報警,他們會不會對我也下手?所以我跑了,去外縣打工。我不敢回來,不敢見小寶。可我每天都在想他。”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了。
我心里亂成一團。
“那個受傷的人,長什么樣?你還記得嗎?”
“記得。”她點頭,“光頭,左臉上有顆痣。左臉比右臉高一點,看起來有點不對稱。操著鄰縣的方言。”
“他死在哪家醫院?”
“縣人民醫院。轉院過來的時候,只剩一口氣了。”
“他叫什么名字?”
“病歷上寫的,叫馬三。”
我心里記下這幾個信息。找鎮上的值班警員要了紙筆,寫下來。
蔣春芳看了半天:“趙老師,我能不能見見小寶?”
我猶豫了一下:“他現在睡了。明天一早吧。”
“好。”她點頭。
“你這幾天打算住哪?”
“我……”她看我一眼,“我能在派出所院里待著嗎?”
我嘆口氣:“我幫你說說。”
08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醒,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開門一看,是錢隊長。
“蔣春芳提供的那個線索,我們查了。”他說。
“馬三?”
“對。”錢隊長臉色很沉,“縣人民醫院的三年前收治過一個叫馬三的病人。左臉有痣,刀傷。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搶救無效。是刑事案件。”
“他死之前,說了什么?”
“醫生記錄里提到,他反復說‘后山’兩個字。”錢隊長說,“當時當了刑事案處理。但查到最后,證據不足。這案子就壓下來了。”
“那幫他挖墓的人呢?”
“查過,沒查出來。”錢隊長說,“今天這案子重啟了。”
我心里一陣發毛。
一個死了三年的人,臨死前說的話,竟然指向同一個地方。
后山山洞,佛像,盜墓,吳小寶他爸的死……
這些事,像珠子一樣,一顆顆串起來了。
“我們打算擴大搜索范圍。”錢隊長說,“后山那一帶,可能有更多的盜洞。”
“我能幫上什么?”
“你在這邊有基礎,跟著我們,當個聯系人。”他說,“吳小寶是這案子的關鍵證人,但他是孩子,不好直接問。你跟他接觸,他不會設防。”
“行。”
我洗漱完,去找吳小寶。
他醒了,坐在床沿上發呆。
“小寶,起來吃早飯了。”
“老師,”他看著我,“我媽來了?”
“你咋知道的?”
“我聽見她說話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她來看我嗎?”
“對,來看你的。”
他低著頭,沒說話。
我陪他吃完早飯。蔣春芳在外面等著,看見小寶,眼眶就紅了。
“小寶……”
吳小寶低著頭,沒說話。
“閨女,你坐會兒。”吳玉華說,聲音有點啞,“吃飯了沒?”
“還沒。”蔣春芳的聲音也在抖。
吳玉華轉身進廚房:“我給你煮碗面。”
快到中午的時候,錢隊長帶人從后山回來。
“有新發現。”他說,“在山洞東側五十米處,找到另一處盜洞。”
“還有?”孫婧琪問。
“對,外表偽裝得很好。進去看過,空間很大,墓室完整,但里面的東西都被搬空了。留下了很多碎片,初步判斷,也是遼代的。”
“這個墓,跟吳小寶他爸發現的,是同一個嗎?”
“不是。”錢隊長搖頭,“這一處盜洞,打得更專業。而且看痕跡,使用過大型機械設備。”
大型設備,不是幾個盜墓賊能搞得出來的。
“有幕后老板。”孫婧琪說,“這是一種有組織的盜墓。”
“對。”錢隊長點頭,“組織里至少有一個人,精通古墓的勘查和挖掘技術。還有一個人,負責文物倒手,應該有境外渠道。”
“那吳小寶他爸,是撞見了他們?”
“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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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當天下午,錢隊長返回縣里開會。
孫婧琪留了下來,帶人對后山進行全面勘測。
傍晚,我接到錢隊長的電話:“趙老師,縣里開會研究,事情有了點眉目。”
“咋說?”
“我們調取了鄰縣近幾年跟文物有關的案件。發現有個叫馬喜的人,五年前在另一個縣,因為倒賣文物,被取保候審。”
“馬喜?”
“對。這個人,現在開了一家古董店,明面上做正當生意,但我們懷疑,他干的還是倒賣文物的勾當。”
“他跟吳小寶他爸的死,有關系?”
“還在查。但這個馬喜,三年前,曾經找過縣文化館館長宋康,要求查希望村后山的資料。”
“宋康?”
“對。宋康這個人,在縣文化館干了二十年。對附近所有的文物點非常清楚。三年前,馬喜找過他。”
“宋康怎么說?”
“他說,當時給馬喜提供了一些遼代墓葬的線索。你們希望村后山,歷史上就出過遼代文物,有記載。”
我心里發寒。
“那宋康知不知道,馬喜干的是盜墓的勾當?”
“不知道。”錢隊長說,“宋康說,他以為馬喜只是收藏愛好者。”
“你信嗎?”
錢隊長沉默了一下:“不太信。”
“那現在咋辦?”
“我們已經對馬喜發出傳喚。”錢隊長說,“你先穩住。明天早上,縣里會有一隊人過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院子里,點了根煙。
天黑了,院子里靜靜的。
有腳步聲傳來。我轉頭,看見蔣春芳走過來。
“趙老師,還沒睡?”
“睡不著。”我說。
她在我旁邊坐下。
“蔣春芳,”我開口,“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
“小寶他爸死了以后,你有沒有見過陌生人,來村里打聽?”
她想了一會兒:“有的。”
“什么樣的人?”
“四十多歲,戴眼鏡的。他說他是縣文化館的,要來村里搜集點歷史資料。”
“他說他姓宋。”
我猛吸一口煙。
宋康。
“他來打聽啥?”
“就問后山的事。”蔣春芳說,“問后山有沒有古墓,有沒有老物件。還問,村里有沒有人,撿到過值錢的東西。”
“你咋回答的?”
“我說不知道。”她說,“那時候我害怕。他問完就走了。”
我捏著煙頭,煙慢慢往天上飄。
“你為啥不早點告訴我?”
“我害怕。”她說,“我怕那些人來害我和小寶。”
“現在呢?”
“現在不怕了。”她看著我,“你們都在。”
第二天一早,縣局的專案組到了。
帶隊的,是錢隊長和新來的王副局長。
“馬喜抓到了。”錢隊長見面就說。
“抓到了?”
“對。昨天夜里,在馬喜的古董店里搜出了大量文物。其中有幾件,跟后山墓里出土的碎片圖案高度吻合。另外,他手機里的通訊記錄顯示,他跟一個叫宋康的人,通話頻繁。”
“宋康也被抓了?”
“一起抓了,正在連夜審問。”
錢隊長說話很快:“宋康交代了。他跟馬喜合作三年,馬喜給他錢和文物,他給馬喜提供文物線索。后山這座墓,就是宋康最先查到的縣志資料,轉給了馬喜。”
“那吳小寶他爸的死……”
“宋康說,不是他下的手。是馬喜找了兩個外地人,去后山處理‘隱患’。那兩個人,把吳小寶他爸堵在礦場,把他打死了,偽裝成礦難。”
我心里一陣發涼。
一個老實巴交的礦工,就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的,就丟了命。
“那兩個外地人呢?”我問。
“馬喜交代了。”錢隊長說,“已經逃往外省。我們已經發了協查通報,今天之內就能抓到。”
我深吸一口氣,又問:“那佛像的事……”
“佛像,是馬喜從墓里挖出來后,沒來得及轉手。”錢隊長說,“盜墓的時候,出了點意外,馬三受傷死了。馬喜怕出事,就把佛像藏在山洞里,打算風頭過了再來取。結果被吳小寶他爸誤打誤撞拿走了。”
原來是這樣。
一切,都串起來了。
10
案子結了。
馬喜、宋康,還有那幾個盜墓的,都被抓了。
后山的兩座古墓,被省考古所保護起來。孫婧琪要做進一步發掘。
木頭疙瘩,不,現在應該叫遼代木雕鎏金佛像了,被正式收歸國有。
按孫婧琪的話,這是這些年省內發現的最有研究價值的遼代文物之一。
而我,也從嫌疑人,變成了證人。
把所有事交代清楚那天,我從縣局出來。門口站著一個人,背著一個書包,低著頭。
是吳小寶。
他旁邊,是蔣春芳。
“小寶,你咋來了?”我蹲下來。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老師,他們說,那個木頭疙瘩,以后放在博物館了。”
“那是我爸給我的。”他咬著嘴唇。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知道,那是國家的。”他又說,“我爸以前說過,要是真撿到值錢的東西,得上交。他說,不能占國家的便宜。”
我鼻子一酸。
“老師,我不怪你。”他看著我,“我爸說的對,誰對我好,我就該給誰。”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
“小寶,老師以后會經常來看你。”
蔣春芳在旁邊,哭了。
之后的事,過得很快。
蔣春芳在鎮上找了份工,把吳小寶接到鎮上讀書。吳玉華也跟著一起搬了去。
我回縣城的學校報到。
頭幾天,不習慣。趴在辦公桌上,對著窗戶發呆。山里的風,山里的聲音,山里的孩子,一幕一幕。
孫婧琪打過幾次電話,問我心情咋樣。我說挺好的,她不信。
后來蔣春芳也打過一次。她說小寶考了年級第二,讓我放心。
我知道,很多事,翻篇了。
可有些事,翻不了篇。
那天我收拾車,在副駕駛座位底下,找到了一個小東西。
木頭做的,巴掌大小,刻成一個小人形。
是吳小寶以前,用木工刀自己刻的。我回城那天,他偷偷塞在座位底下的。
我一直沒發現。
我拿著那個小人,在車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車流,來來往往。
我掏出手機,給朱石頭打了個電話。
“石頭哥,幫我個忙。”
“小寶那邊,如果有人問,就說我周末回去看他。”
“咋了,你要回來?”
“沒。”我說,“我就是想他了。”
掛了電話,我把那個小木頭人,握在手心里。
硌得生疼。
但這次,我沒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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