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穿越到1890年代的紐約，到了飯點，你可能在骯臟的廉租公寓里啃著發霉的黑面包，也可能在在千萬豪宅里品嘗至少12道菜起步的超規格晚宴。這就是“鍍金時代”，一個餐桌上極其兩極分化的年代。

就像馬克·吐溫在他與查爾斯·華納合著的長篇小說《鍍金時代》中諷刺的那樣，這絕非什么鑲了鉆石的“黃金時代”，不過是一層擦亮了會露餡的虛偽鍍金。

為什么馬克·吐溫會有這樣的感慨呢？

我們先來看看1897年2月10日晚上，紐約華爾道夫酒店舉辦的一場化裝舞會。

這場宴會的舉辦者是布拉德利·馬丁和妻子科妮莉亞，他們把宴會廳變成了凡爾賽宮，先生打扮成路易十五，太太則是扮演蘇格蘭的瑪麗女王。

受邀參加的幾百位賓客全身掛滿珠寶，光是服裝和首飾的價值就是天文數字。

據稱，整場舞會總花費折合今天超過1400萬美元。

要知道，幾年前，美國才經歷了一場嚴重的經濟衰退，全美街頭到處都是找不到工作的失業勞工。

當時城里流傳著一句冷笑話：“每盤魚子醬的背后，都有一打工人在廉價公寓里數著今天的黑面包還夠不夠吃。”

這個笑話并不夸張，因為在鍍金時代最頂峰的時候，90%的美國家庭年收入連1200美元都不到，而在這條貧困線之下掙扎的家庭平均年收入僅僅只有380美元。

有人坐在天花板上鑲金的豪宅餐廳里品嘗珍饈，有人卻只能窩在臭烘烘的廉價公寓里茍延殘喘。

今天，我們都在討論“斬殺線”，可是這條線早在那個時代就已經拉起來了。

再說回鍍金時代的豪華宴會，在這里充斥著權力的交鋒與欲望的廝殺。

在當時最受歡迎的時尚雜志 《戈迪女士手冊》里，編輯薩拉·約瑟法·黑爾就發表了大量極其講究的社交守則。

這位黑爾女士可不是個等閑之輩——除了為上層女性指點社交迷津，她還花了整整17年給歷屆總統寫信，最終在林肯時代把感恩節變成了全美國的法定節日。

黑爾女士對晚宴細節要求之高，足以寫就一篇長達萬字的《精致生活指南》。

它的核心要點包括：遲到超過15分鐘失禮；把面包放在餐盤左側的餐巾上；開席必須用生蠔開場……

每位食客至少吃到六道菜，但最為奢華的宴會上到12道主菜也不算稀奇，有的菜單甚至詳細列出了整整20道程序的“進食規則”。

你也可以看看當時一本家庭手冊提供的示范菜單：第一道是菜絲湯或粉絲湯；

第二道包含烤三文魚、龍蝦汁比目魚、鰈魚片等一系列海陸空美食；

第三道則是鵪鶉、烤鴨、蛋黃醬雞肉、草莓和那不勒斯蛋糕組成的美食。

每一道菜的登場順序都有嚴格規定，餐具擺放精確到毫米，上菜的上菜順序更是不容有半點錯漏。

為此，當時每戶富豪家庭都有著一支龐大的仆人隊伍，如鐵路大亨范德比爾特家族的諸多宅邸中，餐廳通常緊挨著仆人的專用送餐通道。

這些宴會廳也是整個上流社會社交的前沿陣地。

阿斯特家族的 “精英400人名單”甚至號稱紐約社交圈絕密檔案，哪家夫人要想在社交季體面地活下去，先得看看自己或丈夫的名字有沒有印在這張薄紙上。

如果說華爾道夫的舞會還算符合人們對晚宴的刻板印象，那么1903年3月28日晚上發生的事情，就遠遠超出了任何正常人的想象力。

當天，百萬富翁C.K.G.比林斯把30多位最親密的男性朋友邀請到了紐約第五大道雪利餐廳。但這頓飯最離奇的部分不在餐桌之上，而是宴會的餐椅都被活生生的馬匹給取代。

是的你沒看錯。36位大男人齊刷刷地騎在各自的馬上，圍著餐桌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宴。

為了讓這場不倫不類的狂歡更具儀式感，比林斯甚至貼心地為每匹馬準備了專屬的精美晚餐——每匹一整袋上等燕麥。

整場離譜到近乎荒誕的晚餐下來，花費大約是50000美元。這筆錢在當時足夠買下好幾處像樣的地產。

而那些華而不實的裝飾品——鍍金的餐具、雕刻精美的瓷器，也只能扮演“配角”了。

在鍍金時代的富人們看來，金錢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以最不經濟的方式創造出令人乍舌的景觀。

但，就像前文提到的，鍍金時代的大多數普通人連像樣的餐桌都沒有。

由于像雅各布·里斯這樣的社會改革家的紀實攝影和新聞報道，現在的人們依舊能看到那個光鮮時代割裂的兩副面孔。

大量涌入城市的移民和工廠工人被困在通風極差、下水道堵塞的廉價公寓里。幾戶人家擠在一間連窗戶都算得上奢侈品的屋子里，廚房和臥室幾乎完全重合。

廚房旁邊可能擠著一張床，晾曬的衣服就在灶臺上方滴水。幾乎每一個轉角都散發著霉味和下水道的惡臭，連帶地，這里也成了白喉和傷寒病的溫床。

食物上的兩極分化更是令人窒息。

從統計數據來看，美國整體的食品產量在鍍金時代不僅沒有下滑，反而大幅增長，但饑餓的原因恰恰在于糧食過剩——因為窮人根本就買不起啊。

富人們的菜單動輒十幾道菜，窮人家每周七天不變的食譜是玉米面包和糖漿腌豬肉……偶爾添加幾顆粗糙的土豆。

更可怕的是，那還是一個食品安全完全不能保證的年代，窮人餐桌上可以看到食物摻假、牛奶注水、腐敗變質肉……

直到，20世紀初，美國美國第一部嚴格的食品藥品安全法誕生了。

再回望整個鍍金時代，仿佛是一部濃縮了人性弱點的黑色喜劇。

想想看，當36個騎在馬背上的富豪優雅地品嘗盤中生蠔時，那5萬美元也許能讓一座破敗的廉價公寓煥然一新，讓幾十戶家庭擺脫貧民窟的黑暗，吃上幾頓干凈的熱飯。

那個時代已經畫上了句號，但問題并未消失。歷史仍舊上演著相似的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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