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族人最早從什么時期開始慶祝春節?他們有哪些與眾不同的春節習俗呢?
公元一六二七年臘月的黃昏,盛京宮門兩側掛起白底藍邊的長聯,金黃燈籠映著雪光,巡街的護軍自語道:“今年的年味兒,比往昔更熱鬧。”這一抹獨屬八旗的色彩,昭示著后金統治者已把漢家元旦納入本族節慶,從宮廷一路鋪陳到關外村寨。
努爾哈赤推行漢歷,為的是讓山海關以北的漁獵騎射部族同處一個時間秩序。歷法變了,氣候與生計卻沒改。白山黑水間,冰封三尺,牛錄里的戶戶把過年首先理解為“保命”,冬糧、臘肉、黃米面必須早早備足。因此,每到臘八,蒸汽便從木屋頂彌漫,粘豆包、豆面卷子連同油炸起酥的薩其馬,甜香混著松柴味鉆進雪幕,孩子們揣著熱乎糕點在冰面上瘋跑,熱鬧得把零下二十度的寒氣都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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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五是重頭戲。清晨,壯碩且無一根白毛的大肥豬被牽到場院,族中長者端來烈酒澆在豬耳,若尾巴紋絲不動,便是“領牲”成功,跪拜三叩后開刀放血。肉不進案板,先剁成八塊,分裝木盆,由小輩捧到祖先牌位前,再回鍋臺現煮。東北人講究圍火取暖,全家蹲坐灶旁,用柴火燒鐵鍋,熱湯翻滾,豬骨湯的白沫在屋梁上繚繞,爐火噼啪作響,這場景比任何祝詞都有分量。
一頓年豬宴并未結束迎新的全部儀軌。小年夜,灶王神得先“上天”,甘甜的粘豆包貼在泥塑嘴上,意在“甜言”奏章。灶火熄滅前,婦人撒一撮黃豆在灰里,盼來年田疇豐登。緊接著的除夕午后,族長展開厚厚的牛錄譜牒,逐行點名,核對親支。對旗人而言,譜書不僅記錄血緣,更關乎俸祿、軍功與房地分撥,容不得半點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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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餃子案邊最受期待——誰能搟出包進銅錢的那只月牙,就被戲稱“得財頭”。餃子下鍋時,全屋齊聲喊一句滿語意為“新日升起”,熱水翻滾映著火光,好似把寒夜也煮開了。有意思的是,漢地常見的長夜守歲,到了極寒的關東,變成了“圍爐守歲”。屋中央支起鐵火盆,老少輪番玩“嘎啦哈”——五枚羊踝骨在指尖翻飛,落地脆響,驚得窗外雪雀四散。
夜至三更,院中早壘好三層松木,點燃后火星直沖天穹。族長率眾抬著供桌出門,四樣主供——豬肉方子、鯉魚、豆腐塊和炸粉花,按東南西北排開。百姓神情肅然,卻不失煙火氣。短促的薩滿調調在雪地回蕩,銅鈴叮當,祖靈被迎回西屋,與后輩共度十五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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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到十四,家家戶戶日拈三炷香,門口的旗色春聯與殷紅門神共存,提醒訪客此地是滿營,卻已不再拒斥漢俗。男子腰間的香囊塞滿艾草與松針,既是護身符,也是獵場遺風的延續。街頭偶見彩線串起的紅缶骨,孩童拋擲比試手勁,笑聲與鞭炮聲交織,隱約可聞北風中的檀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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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午后,送神儀式如期進行。族長端坐西首,族譜再度展開,輩分由長到幼依序跪拜。三柱香燃盡,紙馬灰云裊裊升空,似在為祖先引路。隨后譜牒收入紅匣,封存至來歲,再次昭告“此年已閉”。人們收拾供桌,撤去篝火,紛紛換下厚裘,準備回到春耕、狩獵或行商的軌道。
回看這套從后金時期沿襲而來的年俗,可以發現幾個層次:歷法取自中原,儀式承接薩滿,食物與游戲則緊貼寒地生活。正因為有了這種層層疊加的調和,滿族在數百年的變遷中,既能用漢家的歲時體系精準安排生產,也能保留下那份屬于白山黑水的味道、聲響和氣息,家譜與火盆之間,一座族群的記憶被穩穩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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