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兩日的餞別宴上,父親抿了口清茶,無奈開口:
“其實你娘留下的那尊玉玲瓏,我已作為添妝送去了沁苑。”
“芷若自幼無父,孤苦無依,若無這件至寶傍身,去了侯府定受婆母蹉跎。你反正要嫁入東宮,太子看重的是咱們家的權勢,不缺這一個死物。”
祖母驚怒交加,氣得渾身戰栗,掄起拐杖便往父親頭上狠狠砸去。
我卻安坐如山,專注地捻著金線縫制嫁衣。父親滿臉痛心:
“裴窈,那可是你視若己出的義妹,你便這般鐵石心腸?”
我咬斷絲線,平靜地看向目眥欲裂的祖母:“祖母何必動怒,等大婚過了再說。”
“您也不想填平了情敵的欲壑,再讓孫女大婚當日因交不出皇家欽定的玉玲瓏,落下個欺君罔上之罪,給那外室女騰出太子妃的位置吧?”
……
祖母緩緩放下手里的拐杖。她活了七十年,自然聽得懂這句話里的分量。
玉玲瓏是皇家賜下的太子妃信物。大婚那天必須親手交給禮官看,交不出就是欺君。
父親卻把這東西送給別人,這等同于把我往斷頭臺上推。
“裴窈,你這話什么意思?”
父親把茶碗擱在桌上,雖然臉上掛著笑,但額角已經冒出了細汗。
我沒抬頭,手里拿著針線,繼續縫著嫁衣上的圖樣。
祖母重新坐回太師椅,一雙眼睛死死盯住父親。
“裴崇禮。當年被我親自趕出府的那個丫頭,就是芷若她娘?”
父親咽了口唾沫,雙膝一彎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磚。
聲音倒還算鎮定。
“母親,芷若無辜。她從小沒父親護著,在外頭受盡白眼。”
“兒子虧欠她們太多,只想補償一二。”
“窈窈嫁的是太子。太子看中的是謝家兵權,不缺一塊死物。”
“芷若不一樣,沒有好東西傍身,嫁到婆家會被人欺負。”
我縫制的手停了一秒。
倒不是被他這話傷到,而是他說謊的樣子實在太熟練了。
玉玲瓏是皇家的東西,趙侯府不過是個臣子,芷若拿它干什么?
除非父親壓根沒打算讓芷若嫁到趙侯府。
而是要她拿著這塊玉頂替我上東宮的花轎。
想到這里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但面上沒露聲色,連呼吸都沒亂。
“父親說得是。”
我咬斷絲線,把衣服疊好放在腿上,站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
“玉玲瓏既然送了,再要回來反倒讓父親沒臉。”
“女兒明天親自去沁苑看看芷若,也算全了姐妹情分。”
父親伸手接茶,手指卻在抖。
他在害怕。怕我去了沁苑發現些他想藏著的事。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冷著臉開口。
“不必。大婚在即,你老實呆在房里,哪兒也不許去。”
他拍了兩下手,四個眼生的粗壯婆子立刻走了進來。
“大小姐院里的人全撤了,換這四個伺候。”
他緊接著又加了一句。
“祖母那邊也一樣。老太太閉門養病,誰都不許進出。”
祖母氣得拿拐杖猛戳地磚。
“裴崇禮!你要把你親娘也關起來!”
父親低頭掃了祖母一眼。
“母親年紀大了,受了風寒不好,兒子這也是一片孝心。”
說完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一句話也沒說。
他看著我這順從的樣子,嘴角才松快了些,轉身大步邁出門檻。
房門關上的瞬間,祖母抖著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窈窈。”
“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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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眼,把手里緊緊攥著的香囊塞進她手里。
祖母低下頭,顯然沒明白。
我湊近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話。
“內襯繡了信,今晚一定要讓翠竹送去舅舅軍營。”
祖母立刻收緊手指,把香囊塞進袖子里。
那是剛才縫嫁衣時,我順帶在香囊內襯繡上的十六個字。
父親只看到我在縫衣服,沒發現線其實穿過了兩樣東西。
幾個婆子很快連拖帶拽地把祖母弄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房門從外頭鎖死,院子里全是生面孔。
我在屋里轉了一圈,窗戶被釘死了,角門上的銅鎖也拽不動。
四面墻配四個婆子,這就是個鐵籠子。
我挪步到窗前,趁著外頭還有點亮光,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薄本子。
那是生母留下的嫁妝賬本。
三十二間鋪面,十七處田莊,六箱金銀首飾,加起來有四十三萬兩銀子。
翻到最后一頁,是母親臨死前寫的最后一行字。
“崇禮逐年支取嫁妝銀,共計十七萬四千兩,去向不明。”
十幾萬兩銀子,母親到死都沒查出用在了哪兒。
但我清楚得很,這筆錢養了沁苑那對母女整整十八年。
我合上賬本放回夾層,吹滅了蠟燭。
窗外婆子正壓著嗓子說話。
“老爺說了,明天沁苑的姑娘過來,大小姐要是有半點動靜,馬上稟報。”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由著她明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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