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01

最近，你有沒看到這樣的文案？

“班主任你看到了嗎？當年最后一排的我，現在在山姆。”
“遠赴人間超市宴，一睹山姆盛世顏。”
“當你在小縣城詆毀我的時候，我已經站在山姆的中心了。”
“可是媽媽，山姆才是人生曠野。”
“永遠太遠了，如果可以的話，明天陪我一起逛山姆吧。”
“當22歲的某一天，大專的我終于來到了山姆，幸福就是和愛的人一起逛山姆。”
“逛一次山姆才知道，努力賺錢有多重要。”
“20歲的我，憑借自己的努力，終于站在山姆里。”
“我兒子5歲就能來山姆，而我30多歲才有機會來山姆，這就是父母托舉的意義。”

見過癲的文案，但沒見過這么癲的文案。

剛剛過去的五月，我們的互聯網上，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梗，一個新的文案類型。

逛個超市，還逛出優越感，逛出階層身份，逛出人生哲學，我還是第一次見。

稱之為“山姆文學”，應該實至名歸。

網絡玩梗，多帶著戲謔與諷刺，但這次“山姆梗”，我倒不覺得完全沒有認真的成分。仔細研究一下，這里面其實挺有意思。

02

早在1996年，山姆就在深圳開了第一家超市。進入移動互聯網時代，山姆也在一二線城市開了很多店。之前怎么就沒有山姆梗，怎么就集中在上個月才出現呢？

這就不得不說到5月15日，山姆會員商店濟南店、青島店同步開業。這是山姆進入中國市場三十年來第一次“雙店同開”，一時間雙城市民的熱情同時被點燃，開業不到兩小時，山姆濟南店門外已排起3000余人的長龍。

此刻，魔幻的一幕出現了。

有一哥們，為了成為全山東第一個進山姆的人，凌晨兩點就在山姆濟南店門口排隊，并最終在早上8點45分購買了一箱掛面。

這哥們自稱“山姆狀元”，宣稱“首進含金量堪比山東省高考狀元”，并展示“全山東第一張購物小票”作為憑證。

他開始稱自己是山姆狀元，并以“19屆復讀班學生”名義向高中老師發送短信稱：

“今天我通過我的個人努力成功拿下山東山姆狀元，我清晰的記得您曾說過，您從事教育行業二十余載，多希望能帶出一個全省狀元來，今天您的夢圓了!您的學生是山姆狀元。”

這條短信一曝光就炸了。把超市購物和高考狀元強行對標，把第一張購物小票當成“金榜題名”的憑證，這種荒誕的反差感瞬間戳中了全網的笑點。

網友們的調侃辛辣又好笑：

不愧是考試大省，進山姆都要爭第一
小票麻煩你趕緊送到山東博物館
高考狀元年年都有，但山姆狀元只有一個，含金量不言而喻
老師半夜起來問豆包山姆是山東哪個市
青島山姆忘不了這慘痛的一天
你這個狀元含金量堪比考公上岸
趕緊復印一張，熱敏紙過陣子就不顯啦
今年學校招生簡章就印你推購物車的照片
中華上下幾千年，山東終于迎來了第一位山姆狀元，建議全國巡演

我不知道這哥們是真的發自內心地覺得山姆狀元的含金量堪比高考狀元，但他和朋友是實打實地從凌晨兩點多就排在山姆門口，這份貨真價實的付出里，肯定有認真的成分。

03

但更重要的是，這哥們在視頻中，以一位成功人士的口吻，給山姆文學定下了方向和基調，那就是把“努力”和“山姆”作了掛鉤：

“你可能沒有見過凌晨的洛杉磯，但我真的見過凌晨的山姆。”
“看到太陽的地方不一定是泰山山頂，也有可能是山姆超市門口。”
“絕大多數人的努力程度之低，還遠遠輪不到拼天賦，甚至輪不到來拼運氣，也輪不到拼家境，努力就行了，努力永遠都是第一。”

有人說，這位山姆狀元把“去山姆購物”和“高考成功”“考公上岸”這些傳統意義上的“人生逆襲”強行綁定，把260元會員卡從“購物憑證”變成“身份符號”，再用荒誕的方式放大這種符號化。

要我說，此言大謬。我不知道是出于本能，還是出于睿智的體察，總之，這位“山姆狀元”，天才般地抓住了洞悉了高考、考公、進山姆和逛山姆之間的共同點——

努力。

高考成功需要努力，考公上岸需要努力，第一個進山姆需要努力，能在山姆隨便購物，同樣需要努力。

努力，像一把萬能鑰匙，打開了所有的門。

所以，山姆梗，或山姆文學，首先出現在山東，一點也不奇怪。

眾所周知，山東人對體制內和公務員的崇拜，是深入骨髓的。在山東，“不孝有三，無編為大”不是段子，而是現實。

在這樣的文化氛圍里，“身份”“編制”“準入門檻”等等，成為衡量一個人的標準。或者說，一個人在世俗意義上成功與否、成功到何種程度，都必須要用不同的標準來衡量。

當山姆用260元會員卡設置了一道“準入門檻”時，很自然地就被有些人解讀成了“新的身份認證體系”。或者說，260塊的超市會員卡，被自動對標成了 “低配版公務員編制”，成了新的身份入場券。

而更隱蔽的是，當山姆開業時，成為第一個購物者，竟然也激起了山東人在優績主義體系下，被刻意訓練出來的競爭本能。

努力，拿到成績，用一個可見的標準標志自己的成績，是埋在所有山姆文學最隱秘底層的那塊基石，也是很多人信奉的人生準則。

玩梗是在戲謔，但一個梗能夠玩起來，歸根結底還是戳中了我們的某些共鳴。

何況，你覺得別人在玩梗，別人可能是誠心誠意付出了真感情。

所以，當那位30歲的媽媽說，“我兒子5歲就能來山姆，而我30多歲才有機會來山姆，這就是父母托舉的意義”，你很難分辨這里面到底有多少成分是在玩梗，有多少成分是真這么覺得。

04

不過，當山姆文學大范圍流傳開來后，這時候的玩梗，就真的變成了諷刺。

人們在凌晨兩點排隊、只為了第一個進山姆買東西的“山姆狀元”身上，看到了一種荒誕——

不就是一個破超市嗎，怎么就變成了新的競爭戰場？

不就是一個會員卡嗎，怎么就成了新的身份象征？

不就是正常的消費行為嗎，怎么就成了新的成功模板？

當真的有人煞有介事地把一個平常的市場經濟主體和消費行為，抬高到和高考、考公相似的地位，這不僅僅是消費主義大行其道，更反映了很多人的身份焦慮。

他們是如此急迫地想抓住一點東西來確認自己的成功，以至于饑不擇食、慌不擇路般，抓住了一個在其他人看來稀松平常的玩意，并把這個普通日常行為當成了高人一等的成功標志，這才鬧出了一場笑話和狂歡。

我們這個社會上，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標準實在太多了，體制內、住宅、車子，甚至是手機的系統……如今，連一個日常買菜囤貨的超市，都要被強行拔高到奮斗成功、高級生活方式、育兒托舉的荒唐高度，那就是不給人喘口氣的空間了。

人們對山姆文學的諷刺，就是對這種用各種各樣的標準，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思維和邏輯的拒絕。

就比如，最近網上流傳的“山姆簽證”，就是一個赤裸裸的諷刺。

網友調侃，申請山姆簽證，有以下幾點注意事項：

1、近幾年不能有蜜雪冰城消費記錄，也不能喝過，不然尿檢不通過。

2、點的外賣記錄不能有拼好飯訂單，不能有使用過優惠券的訂單。

3、手機得是蘋果手機。

4、手機不能下載使用過拼多多。

5、不能有華萊士的消費記錄。

6、不能吃過沙縣小吃……

但信奉這些，或者傳播這些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標準的人，很多很多。

就比如那位媽媽，她說“我兒子5歲就能來山姆，而我30多歲才有機會來山姆，這就是父母托舉的意義”，可能在她看來，她憑借自己的努力，讓孩子享受到了比自己兒時更好的生活，她有能力帶孩子來山姆消費，就說明她能夠給孩子更好的物質條件。這怎么就不算是一種托舉呢？

有人說，我以為的托舉是把孩子送入名校，或者助力孩子找到好工作，沒想到進山姆也需要托舉。

就算這是托舉，但她的表達，還是在故意制造撕裂，雕刻符號，販賣幻覺。

說白了，山姆不過只是一面鏡子，本身并沒有多高貴，但卻照出了我們內心的焦慮和渴望。

重要的不是你辦了什么卡，去了什么超市，而是你如何看待自己，如何與這個世界相處。

愿我們都不必用外物來標榜自己，愿我們通過自己就能獲得圓滿。